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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清河市是個 ...

  •   清河市是個熱鬧的小城市,說它小,面積卻是大的。只不過一般人認知中的清河市,只有市中心的繁華地帶,也因此顯得清河市「泄了。離開所謂中心地帶,就彷彿有條無形的界線,從那條無形的線開始,建築物的牆面就灰撲撲的像是刷上了一層灰,牆角顏色斑駁就像被人用槌子敲去了大半青春年華。市中心不斷朝向新世紀新科技邁進,而市郊的時間卻靜止了一般,永遠停留在遙遠、灰暗、破敗的時空。
      隨著距離市中心越來越遠,建築越來越稀疏,樓層越來越矮,綠意卻是越來越鮮明,城市裡因為刻意栽植而托起的單薄綠意,漸漸被輕淺的山色取代,天空被濃密綿軟的白雲托起,淺藍的天幕被拉出了像是深景的層次,金黃的陽光跳躍著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金光觸了底,又反彈到空中,再如金粉般飄飄然灑落。

      一座兩層樓的洋房矗立在略顯荒涼的郊區,雖是孤零零的站在道旁,卻自有一股寧靜自在。
      門廊前有一黑色的物體霸道的橫在紗門前,仔細一瞧,卻是一隻巨大的黑色土狗。調皮的午後陽光撒了歡的照耀大地,卻是分毫也不敢欺到黑狗頭上來,只是謹守分寸的停在黑狗身前幾公分處不敢越界。穩穩的趴在屋簷的陰影下,享受春末暖洋洋的氣溫,卻同時接受徐徐涼風的討好。黑色的短毛柔柔的在風的撫摸下擺動,偶爾愜意的彈一下耳朵,發出舒服的嘆息。黑狗身形健壯,毛髮油亮,光澤如上好的絲綢,讓人想伸手觸摸時卻會產生些許畏懼,只因那黑,黑得深沉,黑得張揚,讓一隻在午後打盹兒的土狗散發出威嚴而不可親近的氣息。
      郊區的步調,是緩慢的、愜意的,徐徐如微風、潺潺如流水,不知不覺的就像日升月落,舒緩的就像大提琴催人欲眠的琴音。此地寧靜的就像暫停了時間的走動,停在某個午後,與身邊灰色的時空徹底隔絕。
      遠處一個黑色的小點,伴著叮鈴鈴、叮鈴鈴的鈴聲。
      早在鈴聲響起的一剎那,黑狗便已聽清。卻只是不緊不慢的站起來,悠哉的伸了個懶腰。彷彿也知道鬼吼鬼叫會破壞自己高貴的大家風範,黑狗只是小跑著下了階梯,站在小路邊迎接來人,僅那一雙亮亮的眼睛偷偷的洩漏了情緒。
      「我回來啦!」少年竄過黑狗身邊,手腳俐索的掏出鑰匙,將書包往房間裡一扔,又如一陣風般颳出門外:「我帶大黑出去散步!」
      屋裡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伴隨著一些咬字不甚清楚、聽來應當不太悅耳的語言。
      少年不以為意,自顧自往前走:「大黑,走!帶你去散步。」
      清河市近郊有座山,叫做衡山。山不高,五百多公尺,也沒什麼特殊的景觀能讓國人附庸風雅、陶冶性情一番,大概也只有長住在清河市近郊的人才會知道。
      春末夏初,花季過了,卻是萬物奮力生長的時節。發芽抽枝的活兒早春就做完了,現在只要用力的長高、用力的長大,用力的吸收養分就行了。
      通往衡山的路沒有名字,反正路只有一條,也不怕走岔,而走的人也就那麼一兩個,路有沒有名字也就不太重要了。不管路叫做衡山路、直山路還是黃泉路,它最終都只會通往衡山,路還是路,不會變成吃人的舌頭。就像黑狗的名字,也不太重要。黑狗小時候叫小黑,長大了叫大黑,中間還曾經趕一回時髦當了幾天的可路,但不論牠是小黑中黑大黑,牠依然是主人的狗。
      這條無名路其實挺有趣的,因為它會帶著人不知不覺的走到山裡面。沒有人知道從哪裡開始是山,只在恍然回過神時,發現人已經在山裡了,或者,人已經走出山了。不知不覺的,到了最美好的仙境,然後又在不知不覺中與仙境失之交臂。
      少年在前方自己走自己的,小小年紀自然沒有什麼在無風處聽風、無景處看景的境界,只不過是腦袋放空的向前走而已。而大黑不用人牽,自己就跟著少年,也不是亦步亦趨的黏著人,怡然自得的有時小跑著到前面,有時又鑽進草叢中嗅嗅落在後面,一時興起就對著主人搖一搖尾巴,無趣了就自己玩兒自己的。
      而散步只是藉機跑出家裡的藉口罷了。

      接近傍晚時分,一人一狗已到了山腰。少年看看時間差不多,便招呼黑狗回家。雖然不想待在家裡,但如果太晚回去的話還是會被罵。況且,衡山後山是衡山公墓,雖然現在的人已經不那麼迷信,但對於埋死人的地方還是會有敬而遠之的心理。
      少年進屋時,黑狗也不聲不響地跟了進去,滑溜的像隻泥鰍,狀似光明正大,實則鬼祟的踩著小碎步來到了沙發後方--龐大的身軀被椅背好好的遮住了。
      「哥哥今天在學校怎麼樣啊?」媽媽將飯菜端到桌上,隨口問道。
      哥哥歪了歪頭,深思狀,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沒怎麼樣。」
      「在學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啊,跟同學怎麼樣啊?」
      哥哥在心裡嘆了口氣,「昨天原本說要小考,結果今天方貝貝一撒嬌,竟然就取消了。」他做出誇張的表情:「可惡,害我昨天那麼緊張。」
      「妹妹快來,有你最喜歡的苦瓜炒蛋。」對不起啊方貝貝,讓你背了黑鍋,誰叫你平常那麼愛撒嬌呢。
      「等一下。」妹妹在房間裡喊道。
      「等什麼啊,再不吃就涼了!」媽媽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
      哥哥眼觀鼻鼻觀心的埋頭吃飯。
      「好啦,馬上!」妹妹蹬蹬蹬的跑到餐桌前。
      「今天有沒有什麼事啊?」
      「今天老師說我的作文寫得很好,在全班面前誇獎我哦。」妹妹高興的說道。
      「真的啊,妹妹真厲害,你寫了什麼啊?」
      「我寫跟同學吵架又和好的事。」
      哥哥偷瞄了妹妹一眼。
      「這樣啊,給媽媽看一下。」
      哥哥用眼角餘光掃射妹妹,妹妹鎮定自若:「好啊,等我吃完再給你看。」
      哥哥和妹妹快吃完時,爸爸終於回來了。媽媽很快的迎上去噓寒問暖一番。
      哥哥收拾桌上的碗筷,壓低聲音問妹妹:「作文?是天下紅雨還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妹妹:「哪樣都沒發生。」
      哥哥:「你行不行啊?」
      妹妹:「看著吧,蠢蛋。」
      哥哥哼了哼,走著瞧。
      客廳裡。
      「我去給你下個麵。」媽媽轉身要去廚房。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過了。」爸爸說。
      「你為什麼要在外面先吃?」
      「同事間的聚餐,我也不好每次都說不去。」算是做出了解釋。
      「哼,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我吃飯吧?你是不是在外面認識了什麼人?難怪每天都這麼晚回家!」媽媽勃然大怒。
      哥哥和妹妹偷偷溜進房間,哥哥快手快腳地拿走隨意扔在沙發上的外套和書包。
      房外一陣乒乒乓乓。
      最後爸爸坐在餐桌前,一筷子一筷子慢吞吞地把麵塞進嘴裡。過程中細嚼慢嚥,每一口在嘴裡咀嚼三十秒才嚥下去。終於吃完了媽媽特別煮的麵,爸爸撫著肚子,嘆息了一聲,當然,很輕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哥哥用鉛筆戳著作業。
      妹妹則窩在一邊看小說。
      哥哥:「大黑還沒吃。」
      妹妹:「等一下再說。」
      哥哥:「你那個作文是怎麼回事?」
      妹妹:「她應該已經忘了吧。」
      哥哥:「那如果她沒忘呢?」這招他之前就用過。
      妹妹:「我就說我忘記帶就好了。」
      哥哥沉默了一下,從實招來的自己真是無勇無謀。

      日子在時不時的乒乒乓乓中過去。
      大黑每天早上在門廊前曬太陽,下午吹涼風,傍晚跟著哥哥到山上溜一圈,晚上再悄悄潛伏進屋子裡。偶爾會少吃一兩頓飯,不過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問題。
      昨天大黑破天荒地被鎖在屋裡,一向自由慣了的大黑對突然失去自由這件事感到十分不滿,但因為是跟自己最親近的哥哥幹的好事,也就不想跟他計較那麼多。哥哥不但將大黑鎖在屋裡,還鎖在了空間更小的自己的臥室裡,將狗食的袋子打開,倒了些在袋子外,也不把袋子關好,就又急急忙忙地出門了。
      一開始大黑還能泰然處之,該吃飯時吃飯,該打盹時打盹。只不過,等到窗外夕陽西下,屋外卻一點動靜也沒有時,牠不由得焦躁起來。屋外不知是什麼昆蟲,整夜唧唧啾啾的吵個不停,以往聽來有趣可愛的交響曲此時聽來平白招狗恨。大黑也不再自持身分,不高興的狂吠起來。一隻身體健康,體型壯碩,整天吃好喝好的大狗狂吠起來該是什麼樣子?可惜那些蟲子跟大黑不是一個物種,沒聽到亦或是聽不懂那駭人吠聲中狂暴的警告,自顧自的歌誦轉瞬即逝的短暫生命,吟唱夏夜的篇章。
      大黑憤怒的吼了一晚上,只怕一停下來就會忍不住扯碎臥房裡的東西。總算大黑還有點理智,除了對哥哥和妹妹的愛護之外,要是真把棉被和枕頭扯壞了,那可真是往自個兒身上拉仇恨,畢竟,那個女人看自己不順眼的時日已久。
      至東方魚肚翻白,大黑方稍感疲累,渾厚的嗓子也有些氣力不足,而屋外歡樂的吵了一晚上的小蟲子們也漸漸沉寂,大黑怒氣稍減,意思意思的再吠幾聲便收了口。回過神來,卻發現臥房裡沒有水盆,哥哥百密一疏,竟忘了裝水。大黑吼了一晚上口乾舌燥,這會兒火氣又上來了,氣哼哼的用鼻子噴了幾口氣,呼哧呼哧的。
      哥哥離開的第二天早上,大黑在無水可喝的怒氣中毫不猶豫地在哥哥床邊撒尿了。
      就是故意尿在哥哥床邊!雖然牠是狗,但牠也知道尿不好聞!就讓你睡覺時聞著!大黑恨恨地想道。
      第二天晚上,大黑的情緒在又一次的失望後陡然拔升,高昂的怒意自紅紅的舌尖噴射出來,化做高亢渾厚的聲波向四周發散。
      不知死活的蟲子們歡快的把握過一天少一天的美好時光,熱情奔放的歌唱著愛意。
      到了第三天,大黑有些懨懨的趴在地上,眼中毫無焦距,看著陽光升起、明亮、西斜,最後慢慢收回金色的光線,隱沒於地平面。

      窗外景物飛逝,筆直的高速公路暢通無阻。妹妹搖下車窗,風在耳邊呼呼吹著。
      兩個小孩兒第一次出遠門,連續開了七八個小時的車,中途只稍作休息,便再度上路。不用開車的人睡了醒、醒了睡,到了傍晚才在南山縣的酒泉國際飯店入住。
      南山縣位在清河市北方,整體發展得比清河市好。酒泉國際飯店聽來高檔,但其實也只是個中檔次的小飯店,國際二字,也多半是業者的自吹自擂。只不過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廳對於兩個小鄉巴佬而言卻是足夠震撼了。
      爸爸這次訂的是位在五樓的觀景套房,客廳有一扇落地窗,向外望去可以看到飯店前面的運河,晚上燈紅酒綠,在河面上航行的大船,像是模特兒登台走秀一般,讓兄妹倆看了個過癮。
      第二天,哥哥和妹妹獲得了爸媽的許可,得以探索外面的世界。
      和清河市非常非常不一樣。
      第三天,爸爸帶著媽媽和兄妹倆,看看他關注了很久的山居雅苑。

      第四天。
      在南山縣工作的姑姑抽空來看爸爸,兩人走到觀景平台上。高處風都比較大,嗓門得大一點才聽的清。
      姑姑欲言又止的看了在一旁閒晃的兩個小的。
      「我們去大廳逛逛。」哥哥貼心的拉著妹妹離開觀景平台。
      小姑姑拉著爸爸道:「雖說你也不年輕了吧,不過找個條件好一點的也不是什麼難事。」
      爸爸只是木木的看著她。
      小姑姑復又勸道:「不是我說你,她這樣整天亂發脾氣,動不動就摔東西,你就這樣由著她來嗎。」
      接著又數落了許多「她」的不是。
      爸爸只是不發一語的任她轟炸。
      小姑姑嘆了口氣,看爸爸一副油鹽不進的死樣子,再說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也就搖搖頭隨他去。
      爸爸目送小姑姑離開,沒有心情客套什麼送不送的問題。
      微微的喀嗒一聲,轉角處的玻璃門悄悄闔上。
      她說的都對,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也說不出「她有补這樣的話。
      日子過得很累,心累。
      每天回家像打仗,推開門,就是一個把皮繃緊的訊號。說話像掃雷,是這樣說呢還是那樣說呢,時時揣摩,要是誤觸雷區還得張起不存在的防護罩,忍耐接下來的狂轟濫炸,如果沒有自己急中生智,安撫成功,那便只好乖乖受著,等人發完脾氣。
      他是一個溫吞到有些木訥的人。有點婆媽,缺乏果決,瞻前顧後。
      還很長情。

      一個不注意,太陽便偷偷摸摸的東升西落了幾次。
      回到家時,哥哥很是心疼。都是因為自己沒注意,害大黑渴了那麼多天。
      連床邊的排泄物都不嫌棄了,只是打開窗子散去屋裡的臭味。
      「大黑大黑。」哥哥討好的抱住大黑。
      大黑站得直挺挺的,連眼神都沒往他身上飄一下。
      之前他一直覺得跟狗說話是一件很傻的事。可是現在,他卻無法止住想對大黑說話的慾望。
      「我一定不會丟下你的。」如果真的搬了家的話,大黑沒辦法跟著走;因為新家不能養狗。
      新家很寬敞很漂亮,南山縣也有很多新奇的東西。
      想到這些,又覺得剛才那句話還不夠顯出自己的決心,強調似的再加了一句:「我們會永遠在一起。」聽起來倒不似在對大黑說話。
      大黑正了正身子,剛好跟彎著腰的哥哥臉對著臉。
      然後,哥哥被大黑出奇不意的舔了一臉口水。雖然聽說狗狗的口水很髒,不過,這是大黑第一次做出這麼可愛的舉動。
      哥哥頂著滿臉口水,不由得笑了。

      家具在減少,紙箱在增加。
      白雲托著藍天,又像航行在蔚藍的大海上。
      一切都是慢慢的,就像衡山的步調一樣,悠然的。
      搬家勢在必行。
      哥哥有些悶悶的。
      新家不能養狗,而現在他們正著手搬家的事宜。爸爸看著他,語氣平平,卻難掩其中莫名的愧疚。媽媽聽了則是眉開眼笑。
      要不是因為你,我們為什麼要搬家!哥哥不由陰暗的想。他不喜歡她幸災樂禍的表情。那是你兒子的狗。
      他知道這樣想是不對的。她只是生病了而已。在她生病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她本就不是溫柔的人,但是身上身為母親的味道,很讓人依戀。如今,親情被每天莫名其妙的暴力與怒罵沖淡,卻終究血濃於水,沖不斷血緣的羈絆。
      依照爸爸的說法,南山縣有位頗具權威的精神科醫師,這次藉著工作的調動,爸爸想帶媽媽就近治療。
      他們愛她,沒有辦法拋棄她,放任她的餘生泡在情緒穩定劑中。

      管理員蹲在草叢間,捧著便當。在這兒幹久了,迷信的更迷信,不信的依然不信。在墓碑之間吃個便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又是那隻黑狗。
      管理員苦了臉,該不會又是一隻被人棄養了的狗吧?
      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想的,扔狗都愛扔到山上。應該是心理作用,覺得扔山上比較遠,找不回來吧?管理處的人曾做過粗略的統計,山上活得比較風生水起的狗有六十幾隻。其餘的,幸運點得以溫飽,不幸點,寄生蟲、皮膚病,拖著殘軀病體,僅因生的本能活著。已經很久沒有雨露澆灌在那荒蕪的心田了,飢餓而空洞,靈魂之窗像一道望不見底的深壑,倒映著生無可戀四個字。
      晚上偶爾的長嚎,足以聽出這六十多隻被放棄的生命,被視之如敝屣的愛,是那麼厚重。
      只是那黑狗毛髮油亮,腳步輕快穩健,絲毫不見被拋棄的徬徨無助。
      也不見得,也許只是時日未久,以為主人放自己滿大山蹓達,還在高興呢。不過,已經連續好幾天看到這隻狗了呢,他應該是不會看錯的,這麼漂亮的狗,還有渾然天成的威嚴,不是那些只會撒嬌的寵物狗能有的。
      黑狗繞著這塊地,這裡踩踩,那裏聞聞,那架勢簡直像是在巡視自己領地的公獅,那麼志得意滿,勝券在握。
      管理員撇了撇嘴,有點想踹黑狗一腳滅滅牠的威風,卻反倒懾於黑狗的氣勢。
      你還當這是風水寶地呢!果然是隻狗啊,一點兒也不忌諱。

      人在塵世中浮沉,有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就好像媽媽無法控制自己不發病,爸爸無法阻止小姑姑不嘮叨,哥哥無法讓方貝貝不裝可愛,妹妹無法阻擋隔壁痘痘男討厭的眼神,人類無法阻止三星稱霸世界。

      搬家那天。
      爸爸將大黑交給了一位朋友,媽媽在副駕駛上坐著,哥哥依依不捨地看著大黑,妹妹低垂著腦袋不置一詞。
      爸爸的朋友將大黑拴起來。
      那麼不可一世的大黑,此時竟嗚咽出聲。狗是沒有表情的,哥哥卻覺得大黑在哀求:別丟下我,別走。
      哥哥彎下腰摸摸牠:「我們會常常來看你的。」頓了頓:「大黑,我愛你。」這句話因為怕丟臉而說的很小聲。
      一輩子會失去很多東西,無法每一樣都傾盡感情投注其中。
      哥哥看著窗外的房子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換個方式想,有失才有得,老天總不會讓人一無所有。
      頭頂藍天白雲,前方陽光燦爛。
      大黑嗚咽著,彷彿在哀泣。
      如果有位識得交響樂曲的音樂家在這裡,他會驚訝地發現,大黑的低鳴哀泣是如此複雜多變。融於血脈中的愛意從聲音中流瀉,每一聲低泣中的哀求之情滿溢,低沉婉轉,百轉千腸;每一聲都如小刀一般,如此貼近你心,又割得你肝腸寸斷。
      大黑是那麼的驕傲,驕傲得讓你捨不得看牠失望。
      哭了一陣,卻發現沒有人在意。爸爸的朋友已經轉身進到屋裡做自個兒的事了,而哥哥一家人也已上路多時。
      大黑化悲傷為憤怒,沉痛的哭泣變成了憤怒的吼叫,牠狂怒的拉扯著脖子上的繩子,凶狠的咕噥聲震得牆壁都為之震顫。不是嘹亮的汪汪聲,是低沉的、要將人扯碎的暴怒!
      大黑掙脫了繩索,焦躁地在後院轉悠。柵欄太高,牠不確定自己能否跳過去;而顯然,撞開柵欄是不現實的。
      助跑、起跳,藉著腰部的猛力扭轉再往上竄了一些,大黑狠狠掛在柵欄上,肚子受到撞擊,牠卻一聲也不肯吭。大黑掛在空中,四隻無處借力,只能胡亂踢蹬,想要將自己翻過柵欄。

      夕陽西下。
      一條長長的麻繩孤伶伶地躺在後院。

      爸爸在經過休息站時稍作停歇。
      已經不是第一次出遠門,心中卻還是很興奮。
      至於不開心的事,就把它置之腦後,讓時間沖淡一切。
      眼看時間差不多,爸爸招呼家人上車。

      Avenged Sevenfold的Not ready to die,爵士鼓強烈的鼓點與電吉他沙沙沙的電音,和著主唱沙啞的嘶吼。
      這是一首有關生死與破壞、毀滅與黑暗的歌曲,歌手彷彿將靈魂深處的暴戾都吼出,在空氣中翻出滔天巨浪。

      一道黑影倏忽竄過面前,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但瞬間的驚嚇還是使他下意識的猛打方向盤。
      一輛高速行駛中的車猛打方向盤。
      在高速公路上眾多高速行進的車輛中,每輛車間隔不過二、三十公分。
      此時,一輛行駛其中的車猛打方向盤。
      前方車輛猛的向左衝撞,左方車輛不防被撞開,後方車輛剎車不及,狠狠撞了上去。第三輛車彷彿電影特效場景,高速翻過前方兩輛車,在空中漂亮的三百六十度翻轉,右邊的賓士沒能幸免於難,所幸車主反應夠快,只堪堪撞上護欄。
      God hates us激烈的旋律蓋過了刺耳的煞車聲。
      眼前的景物翻轉,刺激得就像乘坐遊樂設施。

      爸爸的手指僵硬的扣在方向盤上,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臉上血色褪盡。媽媽張大嘴巴,表情驚恐到扭曲。
      哥哥在尖叫。
      妹妹在尖叫。
      他們也只能尖叫。
      巨大的衝擊力輕易的掀翻一千多公斤的小客車。
      意外發生時,眼前應當是沒有跑馬燈的。因為思緒早已混亂,腦部當機後只餘一片空白,剩下麻木的尖叫。
      直到無法再叫。

      南山普華交流道於今日下午四點三十五分發生一起連環車禍,十三死九傷。
      晚間新聞報導時下方悄悄溜過一小行字。
      在某些人百無聊賴的一瞥中留下了一點痕跡,然後隨著時間不著痕跡的消失。

      衡山公墓。
      「嘿,你又來啦。」管理員揮揮雞腿,沒有分給牠吃的意思。
      黑狗不需要施捨。
      說不上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黑狗果真加入了流浪狗的一員。雖然如此,牠依然威風凜凜,絲毫沒有因為被拋棄而吃不好睡不好,反倒是過得如魚得水,隱隱成為群狗之首。
      黑狗步伐穩健,腳掌觸地即離,輕鬆、愉悅。
      像個歸家的孩子,走回自己的歸屬。
      牠停在一座墓碑前,轉了幾圈,意思意思的在本已平整的草地上踏了踏。
      黑狗毛髮油亮,如上好的絲綢,讓人想伸手觸摸。初秋的陽光不減其熱力,照得那黑深沉而張揚。
      黑狗趴在墓碑前,任陽光暖洋洋的灑在身上,就像以往躺在主人腳邊時一樣愜意,愜意得彷彿時間永遠停在懶洋洋的那一刻。
      牠都記著呢。
      那些好吃的食物,那些快樂的日子,還有主人對牠說過的每一句話。彷彿每一次撫摸留下的熱度還未散去,每一句愛語都還在耳邊。
      家庭不會破碎了。
      那個女人不會再吵了。
      大家在一起,永遠不會分開了。
      主人,我也愛你。
      我們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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