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六十六章 苏简 都是充大尾 ...

  •   远远的,一个青色人影出现在刘恒的视线里。

      走近了,才看出这个人除了一身青色长袍,浑身上下竟再无一缕赘物,走动起来,仿佛一片青色的绿叶。明明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这个人走来却丝毫不见尴尬,他清明的目光直视前方,双脚似乎生了眼睛,笔直的前行中,一个个小水洼都被他准确无误的躲过去,再近些,所有人都叹了口气:那个人的长袍实在太洁净了,没有一粒尘埃的痕迹,那颜色,如同雨水刚刚冲洗过的树叶,落在眼里有说不出的温润,舒适。

      刘恒突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腌臜不堪。他不好意思的拍打着衣裳,阳光下扬起一股股细小的尘埃。那个人却视若无睹地径直走到他面前,裣衽施礼道:“代王殿下。”声音清澈干净,如风过松涛,清泉落石,温润入耳,刘恒紧张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了。他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对方:“先生,您找我有事吗?”

      那人依旧敛衽:“在下想跟随代王殿下。”

      “你为什么要跟随我?我并不认识你呀!”刘恒脱口而出。

      那人低头笑了:看来多年皇宫生活的本能,第一反应就是怀疑。随后又浮上一丝忧虑:那个宅心仁厚的女子不知是不是也在漫长的宫禁生涯中,变成一个疑心重重的怨妇?他的目光忍不住飘向身旁的车驾,可惜的是,车厢内没有一丝动静。

      刘恒看他目光痴痴,神色莫测,还以为他没有听清自己的话,便又重复一遍:“你为什么要来投奔我?”

      “哦!”那人似乎恍然大悟,收回目光,再次敛衽道,“在下漂泊江湖,居无定所,想在代王殿下这里讨一碗饭吃。”

      “是吗?”刘恒狐疑的打量着他,“我除了一个封号,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皇上不也只是一个封号吗?”那人反诘道,抬头对上刘恒的眼睛,明澈的眼睛波光闪闪,“也许代王殿下将来什么都有呢?那在下不也什么都有了?”

      “我知道了!”刘恒恍然大悟,目光中掠过一丝轻蔑,“我的老师跟我说过,你们这种人叫食——”

      “恒儿!”一声轻斥从车厢内传出,看来刘恒颇为敬畏这声音的主人,闻言立刻吐了吐舌头,冲那人不好意思的笑了:“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那人温和的笑了:“殿下不用客气,我就是来做食客的。”

      刘恒倒不想他如此坦然,心里对他好感更甚,便说:“若不嫌弃,先生就留下?”

      那人嘴里答着:“殿下不再征求您母后的意见吗?”眼睛却一直望着车厢。

      刘恒本来是想征求征求母亲的意见的,听他这么一说,反而起了好胜之心,豪气干云地挥挥手道:“不用!母后说今后凡事都让我自己做主。”却又偏过头冲着车厢,换了一副温柔讨好的语调,“母后,您是不是这样说的?”

      “是这样说的,殿下做得很对!”车厢里传出一个温润的声音,好像还伴随着轻轻的笑声。

      这一幕落在那人眼里,让他也不由欢颜:真是一对有趣的母子!就冲这有趣,看来自己也是来对了。想到这里他又道:“殿下,您也不问问在下姓甚名谁?”

      “对了!”刘恒拍着脑袋,又略带羞涩的摸了摸鼻子,“我倒忘记了。先生您贵姓?”

      那人微微抬高声音,朗声道:“在下苏简。苏州的苏,大道至简的简。”

      “哦!是苏先生。”刘恒不以为意的称呼道,车厢内却突然传出一声惊呼:“娘娘,您的手!”刘恒连忙赶过去,隔着车帘一叠声的问道:“母后怎么了?母后怎么了?”

      “没什么。娘娘刚才喝茶不小心烫到手,现在已经没事了。殿下放心。”仙霞道。

      “姐姐,你小心一些。”刘恒细细叮嘱道。回头看见苏简正满眼关切地望着自己这边,蓦然有了几分感动:自出宫到现在,还没有人这般关心过自己和母亲呢。于是颇为歉疚的笑道:“苏先生,怠慢了。我们就出发吧。”

      苏简怔怔收回目光,随口说道:“殿下也像您母亲一样宅心仁厚。”

      刘恒正吩咐侍卫牵一匹马给苏先生当坐骑,忙乱中,没有听见他的话。否则,以他的个性,他一定会追问下去的。

      车驾继续前行。是夜,由于人数众多,刘恒不愿惊扰沿途百姓,便选了一处背风的坡地安营。好在大家都是习惯了的,很快便搭起帐篷,燃起篝火,吊上汤钵,不一会儿,食物的香气随风飘荡。

      刘恒突然想起苏先生可能没有在野外露宿过,来的时候除了一身长袍,什么都没有,该吩咐人给他送一条毯子。想了想,决定还是自己去送吧:母亲不是说要对读书人客气一些嘛!于是他选了一条最厚的毯子,出去寻苏先生。谁知一路问去,竟然没人看见他去哪儿了。刘恒有些着急,荒郊野外的,别是被野物伤了吧?细想又释然:依白天看来苏先生不是狂放孟浪之人。会不会——一念及此,他几乎吓出一身冷汗,拔足便往母亲的营帐奔去。

      刘恒正狂奔中,忽然一个人影拦住他的路:“殿下,我在这里。”

      刘恒收势不及,险些撞入苏简的怀里。苏简堪堪伸手,扶住了他,揶揄道:“殿下找不到在下,怀疑在下是细作?”

      刘恒不语,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

      “那殿下以为,在下是谁派来的细作?”

      刘恒紧紧咬住嘴唇,还是不做声。

      苏简好整以暇的盯着刘恒,玩笑一般道:“在下以为,殿下应该把在下抓起来,而不是听在下在这里胡言乱语。“

      刘恒怒目圆睁,倔强的回视他:“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但现在我想,你大概不是母后派来的细作。”

      苏简玩味的看着他,背起手挑衅的说:“哦?何以见得?”

      刘恒动怒,大声道:“我说不是就不是!苏先生,你这般欲擒故纵,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有意思吗?”

      “好!”只听几声啪啪清脆的掌声,苏简道,“若你只是个一味孝顺的孩子,倒不值得我追随。现在看来,你不仅有孝心,更有一颗丹心。少年志气高,是个有血有肉的好男儿!好!”

      刘恒怒气冲冲的把手里的毯子塞进苏简怀里,没好气的说:“喏,给你的毯子。”

      苏简接过毯子,却没有走,他信手指了指前方一片水草丰美的平地:“殿下是否介意陪在下坐坐?”

      刘恒环目四顾,只见附近都有士兵来回走动,心想也不怕他一个书生有什么举动,心一横,道:“陪你坐坐就坐坐,难不成本王还怕你把我给吃了?”掉头率先往草地走去。

      苏简轻笑:“殿下有胆魄!”也随后跟来。

      刘恒才不管他是称赞还是嘲讽,径自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席地坐下。苏简也毫不客气,在他对面,席地而坐。

      “说吧,先生要和我谈什么?”刘恒仍然怒气冲冲的道。

      “殿下!”苏简庄重的唤道,刘恒吓了一跳,他还从没听人这般严肃的称呼过呢,再说苏先生着前后语气差别也太大了吧?先生说过,礼下于人,必有求于人,好吧,我就知道你不会白白跟着我,不由正了正身体,揶揄道:“苏先生,您一年要多少布匹?多少粮食?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得到的,统统给你!”

      “殿下!”苏简简直哭笑不得,他看着刘恒,带着一丝愠怒大声道,“大丈夫岂是为一斗米一匹布而生!试问殿下,此去代国,您将如何自处?”

      “这个么——”刘恒有些支吾。路上,他也曾和母亲数次商量过,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还是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呆在代王宫,做一个闲散富贵王爷为好。但这些隐秘,怎么可以向敌我尚不分明的苏先生说起?谁知道你又要玩什么把戏?刘恒抿紧双唇,不开口。苏简也不催促,信手扯起草地上的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的玩弄着。

      双方一时僵持。

      “恒儿,告诉苏先生你的想法,不要有所顾忌。”温润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刘恒心头一松,救星终于来了。丢下苏简,起身蹦蹦跳跳迎过去:“母亲,您来了。”

      薄晚却径直走向苏简:“这是苏先生?”

      刘恒正要向母亲介绍,不料苏先生的嘴巴比他的动作还快,飞快的站起身自我介绍道:“是的,在下苏简,苏州的苏,大道至简的简。太后娘娘一向安好?”刘恒在一旁鄙视的撇了撇嘴。

      “我一向都好。先生一向也好?”薄晚含笑问道。

      苏简百味杂陈,强自笑道:“好。”

      刘恒听着俩人对话,怎么他们像早就认识?不过苏先生的话很快打乱了他的思绪:“娘娘,您和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薄晚苍凉一笑:“如何打算?不过安分守己,了此残生罢了。”

      “不!”苏简大声道,“娘娘可以安分守己,了此残生,可代王殿下正值青春年少,怎能虚度一生?”

      薄晚愧疚地望着刘恒,眼睛里满怀悲悯:“这是恒儿的命。”刘恒别过头去,不忍母亲看见自己欲出的泪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想不到娘娘如此聪慧,却想不透这一点。”

      “恒儿已经是王侯了,苏先生不觉得我们应该满足吗?”薄晚反问道。

      “自是应该满足。可若是别人不满足呢?薄娘娘又该如何?”

      “这——”薄晚一时语塞。

      苏简继续追问:“殿下适才怀疑在下是细作。依在下看来,您的侍卫里应该也有不少细作吧!”

      刘恒忽的冲到他跟前:“不许你侮辱太子哥哥!他怎么会——”

      苏简毫不留情,冷冷道:“殿下的哥哥自然不会,可并不代表别人不会,您的哥哥掌控在谁的手里,想必殿下心知肚明。”

      刘恒默然垂下头:是的,太子哥哥是个宽厚温和的好哥哥,可他是做不了主的,就连戚娘娘想和如意哥哥一起去封地的事,也是母后说了算。如意哥哥多可怜啊,别人都是带着母亲高高兴兴出发,只有他一个人孤孤零零的前往赵国。父皇尸骨未寒,她就这样对待戚娘娘,时间一长,谁又能保证她不这样对待自己和母亲呢?想到这里,他抬起头,问:“苏先生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苏简赞许的点点头:“殿下悟性颇高。在下这里有两条路,不知殿下愿选哪一条?”目光炯炯的望着刘恒。

      刘恒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愿听先生教诲。”

      “如此,在下献丑了。”苏简直起身,,朗声道,“第一条路,就如娘娘所说,退隐,安分守己,虚度一生。”

      “那第二条路呢?”刘恒亮晶晶的眼睛令薄晚不忍直视。

      “第二条路,便是出世,积蓄力量,伺机而动!”

      “不!”刘恒坚定的摇头,“父皇和母亲都教导过,不可骨肉相残。”

      刘恒不免有些失望:是个人都知道这两条路,还用你来教?看来这苏先生的学问也不怎么样?他兴致缺缺的低了头,目光落到苏简手中的野草上:都是充大尾巴狼的狗尾巴草!勉强冲母亲笑道:“母后,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小心着凉。”上前搀着薄晚欲走。

      薄晚脚下却生根,纹丝不动,安抚的搂住刘恒的肩膀,冲苏简笑道:“苏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快倒出来让殿下听听吧,再晚一会儿,买主可就要走了。”

      苏简默契的笑了,挥动手中的狗尾巴草,似乎那成了指点江山的利器:“第三条路,便是若隐若现!”

      “这又是什么说法?”薄晚和刘恒齐声问道。

      “隐,自然要隐居于山水间,殿下和娘娘此去大可游山玩水,逍遥自在,每隔一月半月,向京城修书一封,汇报自己的行踪,让宫中知道你们所作所为,长此以往,他们定会放下戒心;现,便是借游山玩水之机体察风土人情,民间疾苦。殿下以为,如何?”

      “不知道。”刘恒硬邦邦的一句话噎得苏简几乎吐血:殿下,好歹您给个评价吧!他转过头求助似的望着薄晚:“娘娘,您以为如何?”

      “很好!进可攻退可守。以退为进,以逸待劳。先生这条路,大有可为!”

      苏简长长地松了口气,看来这母子俩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温柔敦厚呢!尤其是代王,还是有几分脾气的!这样更好,我倒怕他像个糯米人儿一样没有主见!今后的路,大概不寂寞吧?苏简这样想着,嘴角不由绽出一朵微笑。

      夜色中,薄晚也笑望着他手中的狗尾巴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苏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