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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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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然发了一会儿呆,心中烦乱,忧一时怖一时。她感到悲凉,直哽的咽喉剧痛,仿佛一腔委屈无处倾诉,无可发泄。她挺了挺腰背,缓缓吐出心口郁气,暗道:“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马车颠簸,嫣然跟着这颠簸的节奏在她怀里晃来晃去,婢子一直坐在车辕处——这是她的命令,在这种时候,她不想时时防备被别人看到自己所有的情绪。她需要时间慢慢梳理自己,好让自己显得从容。她低头细细打量幼妹的睡颜,嫣然睡的恬适安静。她暗自叹惜,嫣然虽乖巧懂事,到底年幼,怎知此去意味着什么,瞧着瞧着心中怜爱益甚,不住的抚摸嫣然脸颊。嫣然抱来时她已记事,正解了她的孤单,她欢喜不尽,极用心的呵护嫣然长大,两人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忽听睡梦中的嫣然喃喃道:“皇姐,不要丢下我。我要和你在一起。”婉然一震,犹如雷霆击在身上,瞬间泪盈于睫。她抬手抹掉眼泪,胸腔绞痛,只觉得前路大雾茫茫,她于这雾中不着天不接地,没有相知的,没有同行的,惟此一身,茕茕孑立。嫣然,嫣然,你我姐妹,我怎不愿护持你一生?可我是风雨中倾刻覆没的船,如何为你保驾护航?你年幼梁帝不会太过为难,可姐姐是齐国的兴国大长公主,命运由人不由我······唉,罢罢罢,左右不过这条性命,反正早已想好了,不是么?
“嗯,姐姐但凡能存得这条性命,尽力护你便是。”婉然轻声言道。说完阖目养神,她头天夜里辗转反侧,不得入睡,今天便有些昏沉,又经得这番神思大恸,精神早已不支,不一时,沉沉睡去。虽马车颠簸,又搂着嫣然,身体不便舒展,也顾不得了。但她依然自持身份,睡得雅观。
因为在石郡休整过,军队便没有入关,在关外扎营休息。大将军呼罕而仁命燕子飞押女眷进城,自己在大营过夜。战后的狼牙关恢复了运转,有北方迁来的胡人,也有南方的汉人。狼牙关之战具体战况少有人知,梁军打扫战场工作做得彻底,城内倒也没有出现胡汉互相仇视的情况。
入城的女眷和军士不多,入城时平平常常,没有夹道欢迎、撒花抛红的盛况。燕子飞并没有投宿客栈馆驿,车队直接开到前守关将军于洪宅邸。燕子飞命婢女自去打扫房间,他立在车前,道:“公主殿下,请下车休息!”此时,天还未黑,夕阳红彤彤的,将整条街道覆上了一层橘色。他站在这暖色里,马车斜斜的阴影的另一边,面目也蒙上了这橘光,显得模糊不清。
婉然一惊,方自颤颤醒来,她这一觉虽沉,却睡得不甚舒坦,腰酸背痛,大汗淋漓,浑身粘腻不堪,十分难受。嫣然怕惊醒她,醒来多时都静静的躺着,红仆仆的脸蛋满是汗珠。婉然责备的看她一眼,就要起身,嫣然笑笑,没有说话,随手抹抹汗,从她怀里翻起,伸手来扶她。她保持歪侧姿势足有个多时辰,全身僵硬,几乎起不来。嫣然人小,力气不大,她一手攀着车壁,一手虚虚就着嫣然小手坐起来。嫣然知道是自己累她如此,眼中掠过自责愧疚,婉然莞尔:“嫣儿,不必自责,姐姐没事。”嫣然点点头,继而掀开车帘。
婉然看着夕辉里的燕子飞,心中莫可名状,笑道:“劳将军久等。”燕子飞温言道:“公主多礼,请入宅休息,明日上路。”婉然点点头。燕子飞接下嫣然正要来扶她,婉然忙道:“不敢劳烦。”径自跳下车辕。她于皇女中年纪最大,是以性子独立,持身恭正,又衣着简单,轻轻巧巧跃下车来。燕子飞本没以为真的能扶到她,眼见她这般要强,转身带路:“公主,请这边走。”
于洪的住宅修葺极为简单,正门进去一个小院子,院子很干净,一角辟了一块菜地,今年旱情严重,菜地干结,显是没活成。正中厅堂,二面厢房,挨着菜地是厨房,旁边是柴房。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显得相当安静。婉然不禁蹙眉,还没开口就听燕子飞道:“其他人都安排在客栈,这里是于洪将军生前住所,只殿下和嫣然公主在此歇息,我想殿下一定想要拜祭于将军。”
在望京婉然就已听说于洪事迹,梁军敬重勇士,口耳相传她也听了七八分。又感重又激愤,感重于洪忠义,狼牙关军民忠义;激愤宫太师率百官投降,她心有余力不足,不能手刃奸贼。
当时婉然就想着此去宛丘,路过狼牙关定要前去拜祭于洪将军。没想到燕子飞竟能猜到她的心思,还特意安排住进于将军宅邸,不由感激,随即又打了个寒噤,这个人,总能猜到她心思,让她感到羞辱,那点子感激也早飞到爪哇国去了。她敛眉低首,牵着嫣然往东厢去了。
燕子飞望着她款款而去的倩影,微微笑了。他就是要让她感到害怕,感到恐惧,感到她的所有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若她性子单纯,——便是不单纯,只要能审时度势,没有那许多弯弯绕绕,自能安然度过一生,若她但凡多疑多思,逞心机耍手段,他必不容她安然。
暮色四合,洗去一身疲惫,嫣然年纪小,自去睡了。婉然穿好衣裙,出门。燕子飞已然候于廊下,手里拎一盏气死风灯。夜晚微凉,繁星满天,北极星又大又亮。他微昂首,凝视着星空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声响,转身冲她笑笑:“于洪将军灵位在下设在正堂。”婉然点点头,随他一道往正堂去了,其实也不过几步路而已。
正堂摆设更简单了,上首供桌和八仙桌,八仙桌二面各一把高椅,左右贴墙各三把小椅子。供桌上只得于洪将军一人牌位,二面细细燃烧的红烛各一枝。供品也很简单,馒头几个,熟花生一小碟,烤鸡一只,并一壶一盅酒。八仙桌上一鼎小铜炉,块状分布绿锈,炉内三支香已燃过半,香烟袅袅。除此之外,整个正堂别无他物。正堂本不大,如此倒显得空旷。
婉然正正衣襟,弯身敬酒,鞠躬上香,致祭词,缓慢有度。然后她站在那里,静静盯着于将军牌位,她觉得自己应该想些什么,但似乎又没什么可想的,暗暗苦笑,自亡国以来,她深心里实惶恐骇极,然不得不掌撑着自己,淡定从容。从无此刻般想要不顾一切,嚎啕大哭。她又不愿被燕子飞看轻,遂不动声色暗自忍耐。燕子飞站在她坐上首,将她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眼底湿润,烛火落进她一双瞳仁,静静燃烧,微微跳动。她瞳色深深,一动不动的样子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空,茫,好似灵魂离了这具□□,而这具□□,仿佛随时会灰飞烟灭。这种奇异的感觉感染了他,他不禁同情她,继而又觉得这同情来的莫名其妙,纯粹多余。他想,这位齐国的长公主,同情对她来说,不啻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