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钱燃

1、亡国

　　承安十八年六月，建国仅七十余载的北梁的军队叩开了望京城门。至此，悠悠两百余年历史的大齐帝国终于覆灭。

　　时秋初，暑气却无一丝消散。今年气候异常，开年至今江南滴雨未落。南方赤地千里，河床龟裂，颗粒无收。朝廷里，皇帝柔怯，奸佞弄权。这一场大旱，导致民不聊生，饿殍遍地，各地民众纷纷揭竿而起，然无组织无纪律，经朝廷竭力镇压，倒也偃旗息鼓，却使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齐帝国雪上加霜。终于敌不住北梁数十年经营的雷霆一击，军队溃散，臣民离心，朝夕间江山易主，齐愍帝无奈自戕。
　　望京城的战后整编在持续了三个月之后结束，军队押解着齐国皇室贵胄和搜刮来的奇珍异宝去往梁国都宛丘。官道上队伍蜿蜒迤逦十多里地，沿途虽有多股流民悍匪，却也不敢轻撄其锋，打队伍里女人和财富的主意。
　　婉然放下马车帘，明珠般的眼眸微露苦涩。帝国的公主倏忽变成亡国的囚奴，此去梁都，怕是一生都不得回还故土了。她闭上眼睛，淌下泪来。昔日种种宛然在目——两国开战伊始，父皇下诏册封她为兴国大长公主；城破后父皇母后双双自刎；皇兄皇妹出望京城时的沉默和泪水。。。
　　殉国？不是不可以，可如今自己也不过将至及笄，不甘心啊！也曾屡次谏言父皇整饬吏治，每每愍帝苦笑不已，他是明白的，同时也是怯懦的。面对这已从内里腐朽了的朝廷，纵有才能，身为女子，又得能施展几何？便是男子，如她的太子哥哥，也唯有徒叹奈何！兴国大长公主，名头真响亮，也真真讽刺！
　　父皇，父皇，儿臣应您，以己之名好好活着！

　　马车突然停下来，婢女掀开车帘。“皇姐！”婉然听到一声略带哽咽的呼唤——小公主嫣然的呼唤。
　　她的心一痛，勉力镇定心神，道：“嫣然，怎么了？”言毕，才看到小公主被个男人抱在怀里。这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容貌身势有明显的汉人特征，唇角微微含笑。见她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道：“大长公主殿下，小公主要和您同乘！”她颔首，面上殊无表情。瞧婢女接下嫣然，才还礼道:“有劳将军。”
　　燕子飞作为总参，这是第一次直面婉然。在望京时他负责接收安抚齐国百官，并无机会接触后宫女眷。此次若不是士兵报告小公主哭闹不休，而他又是汉人，实是和齐人打交道的不二人选，恐怕还没有机会照面这位齐皇新封不久的大长公主。一见之下，他也不禁暗为这位声名远播的齐国公主喝一声彩，但见她臻首娥眉，蝤颈皓齿，端的生就一副好相貌。然目中疏冷，薄唇紧抿，便是坐着，也自显出一股端然肃束的皇族气势，尊贵，典雅，深静，沉稳，而又不失少女的娇媚。
　　“牵我的马来！”燕子飞吩咐道。立时便有亲兵递过马辔。
　　“不知燕某可有荣幸和公主殿下同行？”
　　“将军请便。”

　　“嫣儿，你害怕不？”婢子放下车帘，婉然把嫣然抱在怀里，轻声问道。
　　“皇姐，我不怕，只要你在，我便不怕！二皇姐和锦姨一处，母后随父皇去了，我想着你一个人孤单，才要来陪你的。”嫣然的母妃生她时难产而死，所以她一直由中宫皇后抚养长大。帝后怜她自小失恃，多加宠爱，竟不恃宠而骄，养成这般善解人意的性子，可也算是奇了。愍帝后妃不多，不出五人之数，子嗣便也不旺，又夭折了两个皇子。城破时太子楚嶷——婉然的亲哥哥不知所踪。如今在这队伍里的就只剩下三皇子楚巍，还有她们姐妹三个。
　　“嗯，嫣儿乖，睡会儿吧。”婉然柔声道。她心中抽痛，此去宛丘小妹被她安排在锦妃身边，就是希望小妹和锦妃多多亲近，锦妃是个厚道的，必不相亏待。梁帝要安齐国旧臣之心，定会善待齐国宗室——至于自己，那是留着笼络忠臣心的赏赐罢了。却不想小妹体谅至斯！她仰起头，深深呼吸，才迫得那一丝呜咽吞入腹中，那一缕泪水不流出来。
　　嫣然把头深埋进姐姐的怀里，感受着这具身躯轻微的颤抖。姐姐不愿在自己面前流泪，那自己就不如不知道吧。移时，沉沉睡去。

　　子飞凝神听着马车里的对话，他师承名师，武功高强，马车里的一言一止皆在耳中。听到小公主平稳的呼吸，和睡梦中偶尔的抽噎，问道：“小公主睡下了？”直到马车里传来平平一声“嗯”，才又道：“长公主殿下莫不是担心未来，我皇陛下处置？”他心思灵便，诡狡聪悟，早已明白婉然思虑，故而有此一问。
　　婉然一滞，登时气乱。她毕竟年少，涵养功夫不足，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前路如何，仍惶恐不已。之前极力压制，倒也不显山不露水，冷不防被燕子飞戳破，一腔惧意立时冒头，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燕子飞骑在马上，良久方听得婉然道：“自是全凭梁皇旨意。”他又候了一候，婉然却再未言语，唯听得身畔车轮辘辘，蹄音嘚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