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艾青青》端梓

1、1

　　凡间八月十二。
　　家家户户将鲜花摘下，盛在清水之上，由家里未嫁的小女儿供在月光盈满的窗棂上。祈祷着早日寻得好姻缘。
　　这天本是上界司姻上神的岁岁晋升之日。人间喜供，天上亦是乐宴。
　　男子牵着九黎鹿悠哉游哉的踩着云而来，司姻这里今日热闹极了。请柬是月前就收了的，今天正好晒好药，再者泊樱才上界来，带它来瞧瞧热闹也好。
　　他老远俯见数百小仙捧着托盘，上面有从离止山上新摘取的桃子鲜果，水灵灵的，个个饱满鲜嫩。星河酿的仙酒隔着云端飘香过来，九黎鹿闻到浓郁的酒香打了大大一个喷嚏。
　　他安抚的摸了摸九黎鹿的茸角，长长拖曳的袖口有一丝淡淡的药香。
　　守在门口当迎客的相逢眼尖，一眼看到在男子身边撒娇的九黎鹿。急不可耐的转身化作鸾鸟原型飞过来，飞到他身前，嬉皮笑脸道：“上神，就等您了。”
　　仲艾一挑银白的眉尖，嗤笑道：“诶~小相逢。你这真是在这等着本神呢？”
　　小鸾鸟在心里啐了他一口老不死，却面上保持着纯纯假假的微笑：“您看，我这不等您等谁呢。”
　　九黎鹿楚楚动人的大眼睛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神主，又看了看面前这只神气的大鸟。
　　相逢被它那萌动的眼神看的一阵心痒痒。又马上化作少年模样，一派正经的道：“咳咳，这位就是新上界来的九黎后辈么？”仲艾冷眼瞧着他，心想，装，接着装，每天化作小鸟蹲在本神宫殿前枝头往里瞧，这会儿倒装作初次相见了。
　　九黎鹿继续用懵懂无知的眼神看他。
　　相逢瞧着司医上神冷眼旁观，一副十足的看热闹表情，看来这位是不准备帮自己引荐了。他憋着俊脸咬了咬牙厚着脸皮继续往前一步：“不知道友怎么称呼？吾乃司姻上神座下弟子，鸾族，相逢。”
　　小鹿迟疑稚软的声音响起：“相逢大人，小兽泊樱。”
　　说完，鹿头就怯生生的偎进司医上神怀里。
　　仲艾安慰似的摸了摸它的头：“泊樱，既然已经决定随本神离开仙岛到上界来，就要学会上界的礼仪知道么？以后本神会慢慢教导你的，今天已经表现很好了。”
　　小九黎鹿得了主子一句称赞，单纯将的眼中将欣喜都映了出来。相逢激动的搓了搓手又要上前一步：“泊樱。。。”
　　一柄垂着药袋流苏的玉如意却敲向他的额头，司医上神薄唇勾出优雅的弧度，桃花眼斜斜一瞥：“小鸟，我家泊樱还小呢，别吃嫩草唷。”说罢，带着九黎鹿衣带翩然的离去，只剩下相逢揉着头上的青包，好不忿的看着嚣张离去的司医上神和可爱小兽。
　　“要替你家上神好好接客~”行了几步，仲艾回了头又“好意叮嘱”。惹得相逢磨了磨牙，垂头丧气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整理衣摆，又回去做“接客”的正职去了。
　　“东扶帝君到，九尾妖主到，玄光少主到！”
　　守在殿门充当接待的相逢收起一脸轻松，恭敬非常的鸾族特有的高声喝唱。
　　瑶池中仙乐换了更为庄严的曲调，手捧仙果怀抱素莲的小仙们速速垂头退到两边，一众上神马上站起身来，齐声道：“恭迎帝君，恭迎上神。”
　　身为本次东道主的司姻上神不疾不徐娉婷婀娜的走下主座，遥遥拜了大礼，亲自将三上神引向主座，然后自己坐在侧首。
　　众神诺诺皆不敢言，上首左侧那个一身落雪赤樱仙服的黑发男子眼眸一转，红唇晶莹，肤白胜雪，有着百媚生辉的模样。他先看一眼身旁戴着宝华金冠的温雅男子，气韵十足温吞，名为帝君，多数却是个不管事的甩手掌柜。媚眼一勾，又去瞧他身边那个永远黑衣永远沉默的小鬼，扳着脸倒比东扶有多那么几分威严气息，瞧这殿中诸神，十足十都是被这小少爷黑脸给吓怕了。
　　于是妖主叹了口气，很是自觉的接下了缓和气氛的活儿。懒散的摆了摆修长的手，努力勾起个淡淡亲切的笑容。示意他们：“都别站着了，该干嘛干嘛。不要我们来了，却扰了尔等的兴致。”
　　司姻上神点头，仙乐换回欢乐喜庆的曲调，小仙们穿梭在座位之间，或是倒仙酿或是端上沾着露水的果品。觥筹交错，仙神互敬，一派和乐的氛围。
　　泊樱被系在柱子上，不太老实的踢踢蹄子。大大的鹿头可怜巴巴的晃来晃去，看着前座正在吃喝正香的司医上神。司医上神举起酒盏，九黎鹿望着他舌尖舔了舔嘴唇，司医上神夹起一筷杏脯，那小鹿又张了张嘴。
　　仲艾心中一阵心虚不忍，泊樱到底还是个小兽，在仙岛之时他答应了九黎鹿族长好好照应它。泊樱原就是仙岛上的小主子，哪里受过什么屈。如今被自己忽悠上天界来作为坐骑，也不知是幸也不幸。
　　他沉了沉思，终觉得过意不去。于是趁众神不注意袖子里揣里一壶酒，端着一盘仙果起身绕到柱子后。
　　“泊樱，”他晃了晃酒壶，一脸促狭的笑：“来点尝尝？”涉世未深的小兽乖顺的点了点头，他就翻出个小玉碗，倒了些许的仙酿。司姻这里一向有好酒，相逢那只小鸟虽然上窜下跳却是有名的擅长酿酒。将三月三的桃花雪水，埋到树根下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就成了口味上等的酒酿。
　　九黎鹿先拿鼻子嗅了嗅，是花香，伸出粉嫩小舌尖哧溜舔了一口。
　　司姻这次招待众神的酒酿是刚起出来的三百年，甜丝丝的带着花香和辛辣。小鹿泊樱是受不了辛辣的，一口下去就呛得鹿眼斑驳，摇头晃脑。
　　上首左侧的妖媚男子一直盯着那鬼鬼祟祟起来的小神，看到此处，不由得“扑哧”一笑。他长岁不乐意上天界来，冰冷清清的，所到之处干净的过分，拘束别扭，没甚么意趣。没想到，这上界之中也有此等好玩有趣的人物。
　　东扶端起一杯仙酿，慢慢细品自斟自饮。不时向身旁的沉默小鬼投去温和的眼光。他是六界之中皆不得不敬佩尊称一句的东扶帝君，看上去剑眉星目，五官俊朗分明，身上衣料上九重金线交错着复古的纹路将他应和的更加端庄大气。此时他斜过头来，好奇道：“兮。这等无趣宴会，竟让你又发现什么好玩的事了不成？”
　　下首的一众上神不知道的是，他们心中本应是沉稳端庄的帝君上神，骨子里原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
　　被点名的妖主倚在主座上，头微微侧过来，凤眸一斜示意东扶道：“你瞧。那个小神倒是有趣的很。”
　　帝君顺着他的眼光瞧去，那腰挂着如意药囊的桃花眼男子正撅着屁股，哭笑不得的俯身给他喝了酒的小兽顺气。
　　“他啊，”帝君含了一丝近人情的温暖笑容，倒是与好友头对头凑近细说了这位的来历：“你不知道，他是我这上界的司医上神，凡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归他管。说起来，我还曾与他颇有渊源。。。。。。”
　　玄光少主板直的坐在东扶帝君的旁边，一直面无表情的侧耳听着两人说话。东扶的那句“颇有渊源”让他舍得一分目光看向那个与小兽自顾自说话的欣长男子。别说，这一瞧，倒是真让他瞧出一分熟悉的感觉。
　　仲艾轻轻的拍了拍泊樱的后背，小鹿好大一会才顺过气来。
　　司医上神取了碟子里的果品，讨好的给泊樱小鹿吃。小鹿却翻了个白眼傲娇的扭过头去，坚决不吃了。仲艾摸摸鼻尖，这下可得罪人了。干脆手一回，将甜甜的小果子扔到自己嘴里，只轻轻一咬，果肉透汁唇齿留香，离他最近的小泊樱立即闻到一股酸甜可口的果子味儿。待到司医上神端着碟子将第二颗果子往嘴边送的时候，小鹿就耐不住大头凑过来，张开小嘴楚楚可怜的用眼神看他。仲艾笑，伸手喂了它果子，泊樱得了果子吃，又和自家上神亲亲密密起来。司医上神干脆倚在柱子旁，就着酒酿，鹿一颗果子他一颗果子的吃起来。
　　直到宴毕，仲艾扯了拴着泊樱脖铃的仙绳，一神一鹿晃晃悠悠的踩着云往回走，到了门口看到依旧是相逢在那里送客。仲艾执着一柄如意的一头，凑过去将小鸟俊秀的小脸勾起，好一顿调戏才呼着酒气扯了九黎鹿往回去了。身后气的鸾鸟相逢哇哇乱叫，又拄着下巴担忧发愁起来，那小九黎鹿纯良质朴，贪落在这样的上神跟前，早晚给带坏了可怎么办？
　　云里时不时有小仙兽探过头来，一只成年的猊狻见他步伐深浅不一，身后跟着的小兽因为沾了酒气，又困倦的直打鼻泡泡，踏踏踏跑过来关心的问了句：“上神，吾等送您回殿？”仲艾惺忪着桃花眼摆了摆手，将如意别回腰间，吹了口仙气，将困倦至极的鹿子变小，随手塞进袖子里。云在他脚下成片向前延伸，他拂了拂袖子，见泊樱在袖子里睡的香甜，失笑一声，扶了扶歪斜的顶冠，潇洒的踏云迈去。
　　十二重天是大大一池的天池池水，星河向下飞泻，全部汇集在此处。孕育出好一天地的圣品莲花。碧碧荡荡，白莲掩映着红菡萏，闪着点点星光的池水，无边无际的玉璧莲叶。司医上神迈着悠闲小醉步继续往回走。走到莲荷深处，却突然毫无仙家风范的一脚被绊的啃了下去。
　　仲艾揉着小腰顶着一头荷叶碎花嘟嘟囔囔的爬了起来，骂骂咧咧的踢了一脚绊住他的物什。一脚踹下去，触及之处一片冰软。
　　“什么玩意儿？”
　　他低头一瞧，那清澈的天池水中泡着一条带鳞大蛇。青色的，倒是与荷叶颜色相似，又是气息微弱，所以他走到近处被绊倒了才发觉。
　　那巨蛇半面身子都泡在池水里，被踢了一脚也一动不动，要死不活的样子。司医上神捂唇打了个酒哈，抬脚准备绕过去。那蠢笨的大东西却在此刻动了动，水波荡漾，隐隐约约露出腹部泡了发白毫无血色的伤口。
　　俗语道医者父母心，更何况这主儿还是六界中正儿八经掌管医术的神明。
　　仲艾本不想理，走了一步两步还是不忍心。身为医神的操心病在心里唧唧歪歪的作怪，那大物在莲池中露着一截身子，伤口泛白狰狞吓人。算了，就当是日行一善。
　　这样想着，也就忘记了刚才才被这玩意儿绊了狗啃泥的丢人事，甩了袖子迈着小步又折了回来。
　　扒拉开荷叶，蹲下去。司医上神指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刚碰上那伤口，大蛇巨大的身躯像是惊吓到了似的扭动了一下。带起池水无数，溅了仲艾一脸湿漉漉带着荷花香的池水，仰身噗通一声，堂堂司医上神一屁股实打实的坐进了池水里。仲艾好看的脸上眉头紧了紧，站起来又踢它一脚气急败兴道：”你这臭蛇给本上神老实点，再乱动，扒了你的蛇筋挖了你的蛇胆入药。”
　　青色巨蛇一直泡在天池的荷叶间，身躯巨大也不知究竟多长，但是好像听懂了他的话，露在仲艾面前的那节儿明显被吓得瑟缩了下，只停顿了一刹那，然后更加拼命的想逃离这里。奈何身上带着重伤，只得拼命扑腾却不能移动分毫。可怜站在它身边的司医上神连仙咒还来不及念就又被溅了一身一脸的池水烂泥碎叶子。
　　“反了你了！”仲艾气的修眉倒竖顾不得上神形象，挽起袖子坐在大蛇身上摁住它：“小样儿还想跑？”大蛇挣扎，司医上神给它一拳，威胁道：“再动一下现在就给你剥皮。”
　　大蛇又是一阵瑟缩，老实不动。
　　司医上神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早这样不就完了。小东西给本神老实点。”
　　本来司医上神的手段，这点伤，不过手一挥就好的事。可是这该死的小东西竟然绊了他一脚还栽了跟头溅了一身泥水。实在可恨。
　　所以他故意俯下身去慢慢的擦药，眼见那伤口渐渐愈合。
　　“诶啊，这一爪够狠啊。再深点你这一节儿直接就断了。”一面慢慢涂药一面还在啧啧评论伤口：“小东西才多大点就敢招惹龙族，你以为龙爪子是好玩的么？胆子不小嘛。”
　　大蛇甩着尾巴不吭声。
　　“见好了是吧，别乱动。”又毫不客气的一脚。
　　伤口愈合到不见，仲艾才一身狼狈的站起来：“行了，赶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躺在这里再绊到别的上神，要知道，这里的神可不是个个如同本上神这样亲切温柔体贴善良的。”
　　被这蛇折腾的溅了一身冷水，酒是早醒了。仲艾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念了句咒语衣装洁净如初。低头一眼，那大蛇还泡在池子那里一动不动装木桩子，怕是是被吓傻了的样子。轻哼了一声，故不再理它，招了片云爬上去悠悠的飞走了。
　　荷花深处，大大的脑袋小心翼翼的探了出来，看着云上飞远的神仙背影。翩然的衣袖银色流光如星河的飘逸长发，还有余下的淡淡药香。
　　头上的支棱出来的两只小角扑棱扑棱，大头盯着那云直到不见，才缩回莲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