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命只剩下三十三天》君子阿一

15、第十五章 我们是同一个人 碧蓝的天空

　　碧蓝的天空下，波浪层层翻滚，远方有一个男人。同一片天空下，另一个男人展望天空，眼神里满是对生命的渴望，自己却无能为力，只有躺在压抑的白色病床上，思念着远方自己最爱的那个人。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了，这是老天给他们安排的命运，从现在开始，他们不会在一起了。
　　“夏翊……我们回去吧，起风了，别着凉。”顾城为夏翊披上了一件衣裳，说道。
　　“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等沈严，他说他会回来的。”夏翊固执地说道。
　　“沈严已经死了！”顾城又一次残酷地提及这个事实，虽然知道没有用，可是他却妄想一次一次地让夏翊清醒。每当夏翊听到这句话时，眼里总会闪过一丝哀伤与绝望，可不久又笑了。
　　“你胡说！”夏翊反驳道，又是满脸笑容的坐着，等待着。
　　宗教学中说：“生死有命，人不能和命斗。当一个人身患绝症，如秋天风雨之中的一片树叶。这时所能做的就是为亲人祈福，为自己来生祈福。”
　　这种屁话，沈严才不信。
　　祈福了又有何用？来世又有何用？已经不是现在那个自己了。
　　春去夏至，秋去冬自然也会来，时间总会不等人，在你不知不觉时，说不定时间早已流逝，然后，慢慢带走了你身边多有珍贵的东西，猝不及防；带走曾经的你，褪去嘲弄的稚气，让你成长，让你孤单。
　　人啊，越经历更多的事越孤单，所有你觉得对你很重要的人都会离你远去。亲人，朋友，爱人……
　　听说两个人生活久了会像彼此，可是最近总会有人对夏翊说：“你越来越像沈严了。”而听到这种话，夏翊总会笑了。
　　失去了最爱的人，把自己变成他，迷失自己就好了。
　　夏翊和沈严一样，慢慢学会了吸烟，写文，看书。他仍记得，沈严最爱看的的书——叫《斜阳》。
　　当翻开他最爱的作者太宰治的这本书的第一页，夏翊便明白了，自己是他，自己是沈严。
　　爱他，就要成为他。
　　沈严是聪明的，他知道自己这个废人终有一天会被夏翊所抛弃，所以在被抛弃之前，他就先抛弃了夏翊。他是聪明的，自作聪明。
　　离开，是为了永远记住；无可奈何的离开，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夏翊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沈严：为什么会……
　　选择他？遇见他？爱上他？
　　可惜这个问题永远没有回答。
　　学生时代，夏翊问沈严：“我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你接不接得住我？”
　　“我无法回答，要是一定要说的话，我就打个比喻吧。你是从菊花里掉下来的大便，我是马桶。‘咚’的一声，你说接不接得住？”沈严扯着嗓子说到道。
　　同居时，两人吵架，是夏翊的错，夏翊各种道歉，沈严却完全没理他。
　　突然，“咕”的一声从夏翊的肚子里传出来。
　　“老公老公你听，我用腹语说的话，我会腹语耶！”
　　看到沈严没理他，夏翊叹了口气，本想回到房间，却听背后有一句话传来：
　　“别闹了，我们去吃饭吧。”
　　因为不停地抽烟，夏翊的身子有点受不了，咳嗽也越来越严重，这也让哥哥顾城很心疼：
　　“翊，醒醒好吗？别再这样下去了，你的身子会受不了的……”
　　“知道吗？爱人死了的那种感觉……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夏翊苦涩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心好痛，痛感蔓延了全身，却不会麻痹……想哭却总是哭不出来，一直压抑着……我不甘心啊！不甘心我爱的人就那么死了啊！不甘心我爱的人离我而去啊！他很冷，因为没人陪他……我好想他……”
　　想哭，但是哭不出来，那才是最让人难过的。
　　“所以你这个混蛋！让我臆想出他来安慰自己不行吗？为什么……为什么总要拆穿我……我只剩想象了……”夏翊对顾城大哄。
　　“你难道想这样一直颓废下去？！醒醒吧翊！死人不可复活，为何你总是要拘泥于过去？为何你总忘不了沈严，他只是个渣榟！”
　　“让我忘记沈严，不如让我死了，那样轻松点。”夏翊笑了，看起来却比哭还难过，但是顾城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笑容真的很美，美得让人窒息，这个笑容却那么苍凉，像是淡看了生死红尘，无依无挂。
　　要忘记一个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人，不如死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能死在沈严前面，那样就不会伤心了，那样就不会绝望了。”夏翊像是在宣誓誓言一般告解着。
　　可是现在自己是死在了沈严的后面，已经绝望，已经伤心了。
　　这是事实，无法改变。
　　而如今的沈严，已经靠着一大堆医疗机器吊着自己的生命，在生死道路上徘徊彷徨。像是能预见未来一般，和夏翊交往的第一天，沈严就已经把话撂明白了：
　　“以后我若有一天离开了你，以后若是我们分手了，以后若是陪着你一起走的那个人不是我，以后哪怕若是只剩你一个人，我希望你自己能好好走下去。如果我先告别，你也要保重，不要留恋我。过去的人终归是过去了的，但这也是……生命中的一部分。”
　　那时夏翊很淡然，对沈严说了一句：“你也是。”
　　这种话，夏翊当然也还记得，可是怎么可能，把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说放下就放下？怎么可能，把一个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人说放下就放下？
　　神给了人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记忆，最残酷的东西也是记忆，你无法删除，无法更改，唯有放着它在那里，隐隐作痛。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希望最幸福的人是自己，夏翊也曾有这种可笑的想法，可那时，对幸福的认定很浅薄。如今的他明白了，只要让沈严回到自己身边，不！那太奢侈了！只要再看沈严一眼，即使只是远远一眼，自己就很心满意足了。
　　“你真的还要瞒下去吗？这样对夏翊这个可怜的孩子太不公。眼巴巴的看着别人的幸福而承受自己痛苦的如今，回忆美好的当初，你不怕夏翊会崩溃？”叶婷问着眼前面无表情的顾城，说罢，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说道：
　　“不，他已经崩溃了。”
　　叶婷抬起头，看向坐在外面的夏翊。第几天了？夏翊已经这样第几天了？连叶婷都记不清了。这样的夏翊，还是小时候看着他跑跑跳跳无拘无束的那个纯真的小孩吗？二十几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可怜的夏翊，你究竟经历了多少可悲的事情？
　　叶婷推开门，慢慢地走到夏翊身边，抚摸了夏翊的头发。很柔顺，也许曾经有一双大手也曾如这般温柔地抚摸过。
　　“夏翊，进来吧，别着凉了，外面看起来快下雨了……”叶婷说道。
　　夏翊抬起头看了叶婷一眼，又低着头一言不发。
　　“夏翊？”叶婷轻声地叫唤着，“可怜的孩子……叶姐对不起你，但是不要这样作贱自己好吗？别等了，我们回家。”
　　“不要碰我！”夏翊推开叶婷，跑到管家身旁，拉起他的手，说道：“沈严，走，我们回家。我会给你暖被窝，我不会再让你操心，我会乖乖听话，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叶小姐……”管家一脸困惑地看着叶婷。
　　“你就随他吧。”
　　造成他这样的人，是谁呢？顾城？自己？沈严？还是夏翊自己？
　　不知道。要怪就怪天。要怪就怪命。
　　“沈严，我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们去环游世界，你答应过我的……我们去成都，我们去拉斯维加斯，我们去旧金山……”夏翊拉着管家的手，说道。
　　叶婷叹了口气，浑然不知站在身后的顾城。
　　“叶婷，我是不是做错了？”顾城问道。
　　“我也不知道如何判断你的对错，也许你是对的，因为那样不会拖累夏翊去照顾沈严，也能让沈严走的那时，更高傲一点。也许你也是错的，因为夏翊如今已经变成了这样，你害的。不，更精准来说是，我们害的。我们不仅仅包括你我两人。”叶婷说道。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他事实？”
　　“我不知道。”叶婷叹了口气。
　　也许，让他重燃希望更好一些。
　　沈严在夏翊心目中，是一个谁都无法代替的好男人，他总能猜中夏翊心里在想什么，什么都瞒不过他的法眼。有一次，沈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办事，给了夏翊发了短信：
　　“怪物，在干嘛呢？”
　　“我在睡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我很快就回来。起风了你要穿多点，别感冒了。”
　　收到了这条信息，夏翊有些悲伤，在信息栏上写到：“好想告诉你，我发烧了，我想你阿来照顾我。”想了又想，把信息删了。
　　不一会儿，沈严又发：“开门吧我在门外，还给你带了药。怎么我才出去几天你就照顾不好自己了……看来啥时候要去办事也要把你带去啊！”
　　夏翊的青春，仿佛从爱上沈严开始，青涩但却甜蜜，默默无闻的单相思。可是这份爱一直很小心翼翼，却容易令夏翊看破“爱”这个字，只有瞒住夏翊。
　　但是纸会包不住火的不是吗？
　　有一天夏翊会爱上一个比沈严好一百倍的人，即使现在再伤心，时间的流逝会让他忘记沈严，陪伴别人走完下半生。沈严无法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因为他们之间，缘分已尽。可是这份爱，始终不能被取代。
　　沈严希望，有一天当自己收到夏翊的结婚请帖，然后着装整齐，带着礼物看着夏翊的手被别人紧紧牵住，当着自己的面热吻。那个时候，沈严大概就能放下夏翊了，因为已经有比自己更好的人来照顾你了不是么？这只是段旧情。
　　可是若是真的会有一天的到来，那时的沈严，一定任何人都看不到他。透明的身体轻易就能穿透任何障碍物，看着夏翊因为别人的惊喜而喜极而泣。自己冰冷的双手想去抚摸夏翊的脸，却发现自己无法碰触他。这是报应！他曾抛弃过夏翊的报应！
　　如果我们能回到昨天，如果我们能回到过去，如果时间永远定格在曾经，那样就不会伤心了。过去总是美好的，特别是，两个人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可是，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有美好的过去的同时，也会有残酷的现在与未知的未来。人生总是要把所有的事情经历一遍，所以不免会伤心，会绝望。每个人无法只存活在过去的美好里，一旦成为过去，就说明你会丢失一样，你可能会很重要的东西，或是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个时候，你的人生，你的美好，你的命数都会因此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