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命只剩下三十三天》君子阿一

13、第十三章 什么都不重要了 时间：没有

　　时间：没有（不需要倒数，不需要记时间，就让时间在我的指尖慢慢划过就好了）
　　地点：X国
　　穿上令人抑郁的白色病服，喝下混着药片的药水，躺在病床上，看着上面白色的天花板，安静而没有噪音，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时光。如今，和夏翊相隔一万米。
　　同一片天空下，我们一起眺望着那份湛蓝。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已经越来越苍白，嘴唇也没有了以前的光泽，因为吃不下去自己也越来越瘦削，我不禁冷笑起来，过不了多久，自己身体就会废了，到时只会沦落成一个吃饭需要人喂，大小便失禁，什么事都不会做的废人！
　　我仍在拥着我每天最后的一点精力，做着我如今最后能做的事— —在贴吧上写下我对于夏翊的担心与思念。
　　而不知在什么时候，总有一个ID叫三十三天的人，在我每一条微博贴吧下，留下一个最纯粹的爱心。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爱心已经越来越多。
　　一天晚上
　　偶然点开电脑，发现有私信：
　　三十三天：你好。
　　我：你好。
　　三十三天：我很喜欢你的文，我很喜欢你对自己人生的叙述，我很喜欢你。为什么，要选择抛下那个人而远去？
　　这种话，很多人都问过我，要说为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我不想让我爱的他看到我这窝囊像吧，至少死之前吗，在他心中对我的印象，是美好的。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太过爱他，我爱他，所以不想让他伤心。
　　对方沉默了一会，没有发来任何信息。
　　我：对不起，我知道我不用说那么多的，我是在干什么呢！让你帮我分担真是不好。
　　对方还是没有任何信息，大概……他出去了吧。
　　而我所不知道的是，远方，在离我一千米远那里，有人湿了眼眶。
　　在那片黑暗里，对着发光的荧幕，无助的哭泣。
　　荧幕上，还有没有叉掉的，和作家“怡”的对话框。
　　终于鼓起了勇气，夏翊打下了他最想问的那句话：
　　三十三天：你，没想活下去吗？
　　我：没有人比一个绝症病人更想活下去不是吗？可是即使再有希望，即使再想活着，还是无能为力，我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的变透明，属于我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当我知道的我的病情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在珍惜着一分一秒，想要节省下更多的时间陪着我最爱的夏翊，因为我知道，他失去我之后他是有多么的无助，所以，即使无法陪伴他一辈子也好，我也要在他的心里，留下那份最美的回忆。那样等他很久以后，等他很老很老了以后，他可能会想起我，这个曾经那么爱他的人。
　　这段话，终于击溃了夏翊，令他终于放声嚎哭起来。
　　夏翊不解的是，为什么直到死，我也不愿让他走近我，我也不愿让他陪着我。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喜欢麻烦别人，不喜欢让人看到我最脆弱的一面，即使是我最爱最亲的人，也不可以。我只适合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走完我最后的人生。
　　因此总会有人误解我，误解我是否不喜欢活着。
　　没有人比一个快要死的人更喜欢活着。活着，每一天都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不用谈起了，而在两边徘徊的我，迷茫，不知所措，我想活着，可命运让我死，我就得死。
　　如果上天真的能给我重来的一次机会，我还是要牵起夏翊的手，然后对他说：“这次，还是要陪我走完一生哦。”
　　即使，我会比你先死……
　　过去的一切全部在夏翊的脑海里涌现出来，他仍记得这个给了他幸福的男人：
　　记得在自己心情愉快时总会被气得半死，然后又被哄回家，自己的心情总是很容易被掌控，也很心甘情愿被掌控。
　　记得自己和沈严的感情之路并不平坦，分分合合好几次，有一次闹得自己要远去，可是在登机之前，依依不舍回头一看，看到身着睡衣脚没有穿鞋，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气喘吁吁的他。自己还没出声，却被他一把抱住。他浑身酒气袭来却令自己倍感安心。
　　“不要走好不好？”
　　自己沉默着。
　　“对不起我来迟了。”
　　看着他回去一瘸一拐的身影，脚已经被磨得伤痕累累，觉得，有这么好的男人和自己在一起，真好。
　　要杀死一个人很容易，要忘记一个人却很难。现在夏翊终于理解沈严以前一直喜欢对他说的话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死在你前面，那样就不会悲伤了。”
　　这种伤太痛，两个人已经这般依赖，现在说要离开，谈何容易？
　　夏翊全然不知沈严的近况，不知他是否有吃饱，不知他是否有穿暖，不知他的病情会不会恶化。
　　两个人的小小心愿，谁也无法不挂念谁：
　　“起风了，沈严，你要穿多一点……
　　没有我的日子，夏翊，你不要孤单……”
　　不要害怕，我们会陪着彼此，即使远在天涯，我们也会相偎相依，永远永远在一起。
　　夏翊的房间外面，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说话声：
　　“他已经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三天了。”
　　“还是滴水不进？”
　　“是的，无论怎么敲门他也不回应。”
　　“好了，你先下去忙吧。”
　　夏翊在房间里面听着对话偷笑着，在日记本上翻开了崭新的一页，用黑色的笔在上面书写下工整的汉字：
　　201X年X月X日
　　我最亲爱的沈严，你离开的最近的这段日子，有个男人好奇怪，总是说他是我的哥哥，明明就不是！他说他会照顾好我，怎么可能？！能照顾好我的，只有你。我好害怕，他强行让我搬来住在一间大屋子里，里面没有你，我好害怕。我怕以后的生活也会没有你，你会很快就回来的，不是吗？我好想你。
　　写毕，夏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了一会，遍躺在床上入睡了。
　　只有睡着了，才不会让他想起沈严已经离开的事实。
　　只有睡着了，自己的心才不会痛。
　　只有睡着了，才能在梦中见到他最爱的那个人。
　　顾城用钥匙打开了门锁，看到的是弟弟在床上安睡的样子，几天不进食让他原本瘦弱的身材更加瘦削，脸色有些发黄，可是，却又无比伦比的美丽。因为夏翊是笑着的，笑得很脆弱，很苍白，他的梦一定很美。也许，他已经在梦中与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见面了。
　　顾城走近一看，日记本的一句一句话都是有关于沈严的，也许自己不该那么残忍，把两个已经如此依赖的小家伙强行分开，他们应该在一起的，他们应该幸福的。
　　自从两个礼拜前找到了自己的弟弟之后，自己就一直很兴奋，可是一看到弟弟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却又无比心疼。
　　起初，夏翊会吵着闹着要回家，而且还想去寻找沈严，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亲生哥哥，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夏翊已经不吵不闹了，反倒很安静，而且把自己所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滴水不进，这等于是在慢性自杀，有时还会一直傻笑着，还经常把别人当成沈严。尽管自己一遍又一遍的跟他说：沈严已经死去了，可是他总会笑一下，说道：
　　“怎么可能，今天他还有更贴吧呢！”
　　而帖子楼主最后一个留言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事实总是残酷的，美好的幻想总有一天会破灭，到时，夏翊会很惨，所以，他作为哥哥的责任，就是不让这个弟弟受到伤害。他必须给夏翊营造出一个世界，一个只有幸福，只有快乐，只有沈严的世界。
　　现实太残酷，所以他选择不说，就让夏翊一个人沉浸在幻想里就好了，那样就不会被伤害。
　　沈严，你看到了吗？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你那么忍心看着一个那么爱你的人正在慢性自杀吗？如果你不忍心，就请你努力活下来，回来看看他好吗？
　　可惜这种祈祷，这种话语，沈严永远不会听到。
　　沈严和夏翊，终究隔着生死两界。
　　而对于沈严来说，他已经无法再抗争了，他好累，好累。
　　无法呼吸，无法控制自己，全身已经开始被管子仪器所占领，他不能动。
　　他现在只是在靠着仪器吊着生命，他自己很清楚，再过不久自己就会死亡。自己现在没法进食，没法自理，没法走路，活着就真的是在浪费空气。冰冷的盐水慢慢注射进自己的身体，以此维持住自己的生命。这样活着，对于一个自尊心曾经那么强，曾经那么高傲的人来说，是一种折磨。他很深刻的理解了“生不如死”这个词的含义。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必须努力活下去，因为远方有个人正在等待他，等待他的归期。
　　那个人是他最爱的——夏翊。
　　即使再没有希望，即使只剩最后一口气，他还要努力活下去，拼尽全力。
　　今天天气很好，而自己的弟弟夏翊也很出乎意料的披着一件披风，站在阳台上望着天空，眼里满是憧憬；听着海水拍打海岸的声音，却好像听到了一些别人无法听到的声音。夏翊将视线转向阳台下正打量着他的顾城。
　　“你什么都能帮我实现吗？”他在阳台上问道。
　　“是的。”
　　因为是夏翊，即使付出生命他也必须实现夏翊所有的愿望，这是他对夏翊的弥补与疼爱。
　　“我求求你，你帮我找到沈严好不好？他没有死的，他没有死的，他每天都在梦里告诉着我，他活着，他好想我……”夏翊无助地蹲下来，泣不成声。
　　沈严，是他唯一的弱点。
　　顾城知道的，夏翊和沈严的爱是一份孽缘，我们通常会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到错的人，然后倾尽一生，不了了之，终究无法白头偕老，这是命运在捉弄他们。要是他们从来没有相遇，他们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他们的生活本该没有交集的。
　　如果真的有如果，哪有后悔之说。
　　顾城害怕，害怕有一天夏翊真正放下沈严那时，那他就真的是无牵无挂，无依无靠，生无可恋，只有被时间打磨得越来越冰冷，锁上自己的心门。
　　那样，就是“生不如死了”。
　　什么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