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冬》bcerya

1、原来你也在这里

　　村镇的早晨，是幽静的，然而也是喧闹的，那些家禽家畜们似乎是不忿村里人畅美的安眠，刚出天光，便一个接一个的发出动静来，这动静立刻惊住一个讨饭的疯子，他惊慌地不择路地跑进最近的檐下，这户人家看起来有些怪异，样式极怪，占地也大，院子里是好大一片花草树木，疯子呆愣着，嘴角流下涎水来，发出无意义的呻吟，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门口，还没做声，屋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款冬？”，末一个字还没说完，咳嗽便攫住了那人的喉咙，“是讨饭的疯子来了”女孩脆脆的说，带起了唇边的两个酒窝，跑去厨房拿了几个馒头，笼屉旁边是一沓包药的纸，款冬捡了几张，包了些自己腌的萝卜，“你来的晚了，粥我们是喝完了，不过水是有的，要给你来一点么？”有些抱歉的说道，疯子没有说话，接过她手中的馒头，向口里塞去，却几乎是立时给呛着了，“哎哟，”大约是觉得情状好笑，款冬抿抿嘴，“算了，你还是跟我进来吧”正好是春末的时节，满院子的药草花朵几乎都开放了，看过去的时候，幽幽的香气洒在望不穿的绿里，端着水出来的时候，疯子沉默地坐在石凳上，有些僵硬地四处打量着，“喂，喝水吧，”疯子却不理他，一直看着那片绿，“你也知道花儿草儿的漂亮是么，”款冬有些得意地说道，“现在的花都开了，正是好看呢，等到了冬天就没那么好看了，那个时候，花都谢了，不过，也有很少的花是在冬天开的，你看，就在那里”少女手指指着墙角，虚空比划了一下，仿佛觉得还不够似的，她踮着脚跑到那个角落，温柔地看着一丛青绿，旁边是一株石榴，灼灼的艳光里，红花绿叶都想亲吻女孩的额头，却是乏力，只能在风中摇摇摆摆，“冬天下雪的时候，别的花都没有了，就只剩下它了，也好看，就是感觉怪孤单的，那花的名字”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款冬喔，我就是在款冬花开的时候出生的”她摸摸自己的头，少女却兴高采烈地比划着。
　　“你以后还来找我吧，我还给你东西吃好不好？”女孩送那疯子出门，“记住我是开药铺的陈三爷爷家的，款冬，款冬，”女孩加强口气，仿佛叮嘱一个孩子。看着那疯子蹒跚着走去，一步步迈向远方的原野，这天真的女孩子第一次有了不能说出来的忧郁。他们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但是款冬却一直记得那疯子，记得他的背影，仿佛就是这样给她的人生涂上了一层清郁的底色。
　　时间在村庄里好像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固然，这里的人也有生老病死，也有许多人世的欢迎或是送别的仪式，可是，时光在人们心上沉静地凝固了，既不觉得它慢，亦不觉得它快，岁月如河，人们是恒久生息的两岸。少女款冬就静静地像植物一样生长着，陪着那一院枯荣。
　　又是一年的夏，款冬踮着脚摘下离她最近的一只小石榴，“爷爷，爷爷，吃石榴了”，拍打着手里药草的老头儿不耐烦地摆摆手，”老王头还等着我呢，你自己吃去”说完就背着手朝门外走去，”王爷爷的病还没好？”老头顺手抽出腰间的烟斗，随手一划，烟斗冒出细细的烟，一扬手甩出的火星，在半空里盘旋，却几乎就落在了地上，终于是灭了，老头没有作答，只是狠狠地抽了口烟，款冬就知道是怎么样了，也不再问，只默默地看着老头离开的佝偻的背影，觉得心里发闷。夏天的风吹过来，隔着枝叶纷纷还是闷热，邻家的大黄狗一直是“汪汪”地叫着，款冬爬上梯子，隔着墙头扔给它肉骨头，邻家的婶婶到院子里泼水，看见墙头上的款冬，手支着下巴，呆愣愣地一会看着狗，一会又抬头看看天，“款冬啊，你在那里做什么哩，下来喂狗，别摔着咧”婶婶走近墙边，看着回不过神来的款冬，一绺头发没给梳进马尾里，俏皮地飘在风里，“婶婶”，“恩？咋了”“狗为啥要一直叫呢”“这话说的，狗要叫跟人要说话不是一回事么，人要说话，狗也要叫”妇人的额上渗出汗水，弯下腰，水盆又盛满了新接的透亮的水，映出碧蓝的天，瓦白的云还有款冬的脸，“那，人为啥要死呢，人都要死么”妇人把那些占着污渍汗水的衣服扔进水里，那原先的倒影立时不见了，“人都要死的，不死不就成妖怪了么？”妇人被这孩子的问题弄笑了，她饶有兴趣地抬起头，白云还在蓝天上漂着，可是墙上的款冬却像倒影一样不见了，只有地上的狗急切地啃着骨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黄昏了，款冬拢上门，门环映出一点暖暖的光，轻轻浅浅的风，像鸽子一样拍着翅膀掠过她的衣角，她目光无着，暮光四合里，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镶了金边的明信片，只有动着的人，是偶入仙境的爱丽丝。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手，身后也有陌生人的气息，她浑身一抖，出神时被人吓到的感觉，像是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的冶游的幽魂，这一拍无异于归来之门的轰然关闭，她没好气的转过身，正想发火时，看见的却是一个陌生男生错愕地看着她，凭着本性的敏感，款冬立即知道这是“外人”，是从村外面来的自己不熟知的人。她自己走神的看着男生的眼睛，惊讶地像从仙境里牵出了个兔先生。满腔怒火就生生憋在那里，正在尴尬时，男生胸前的背包一阵阵颤动，一只小猫伸出了它的头，毛发乱七八糟的，一双眼睛盯着款冬，解围似的叫了一声，两个人都松了口气，男生摸摸小猫的头，问道；“你是陈三爷爷家的款冬？”“诶，”她犹豫道，男生挠挠头，“听说款冬家里种了很多药草花朵，不知道有没有红豆蔻呢？”他似乎是在认真的回忆这个名字，一字一字的吐出来，口气里也多了花的清冶，款冬不假思索的点点头，“那太好了，不知道款冬同学能不能帮我带一支过来，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旁经过的一帮人围住了，为首的高个子搂着他的脖子，“好啊，夏特，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支会一声，哥几个可不答应啊，”周围的男孩子们带着善意的微笑推搡着他，夏特胸前的小猫不满的钻回了书包，一片嘈杂声里，款冬听见他的声音，是有点匆忙的收梢，一支夭在春天里的梅，“明天早上校门口见”，一群人簇拥着他离开了，款冬看着他们的背影，显然是用特有的男孩子的方式寒暄着，隔了挺远，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只言片语，她站了一会儿，有人折返回来，“款冬，款冬，”向她挥舞着手臂，“哎，阿城”，叫阿城的少年咧着嘴笑着，“你替我告诉三爷爷，就说我爷爷谢谢他的药，要请他喝酒咧”“哎，我知道了”款冬应道，阿城挥挥手“那我可走了”话音未落，便一阵风似的跑开了，急急忙忙地去追离开的伙伴们，“好，”于是款冬的回答也只应给给他远去的欢跃的背影，款冬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便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