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怕说当年事》沈寒衣

6、有兔爰爰，雉离于罗

　　小二倒是催得紧，说怕被老板发现云云。三人既已看了画，也不为难他，只又给了点钱，便让他走了。晚上的时候，泊平府上的车子已经准时等在门口，来接他们去府上吃饭了。管家见了武田二人下来，方赔笑道“今儿少爷特意吩咐厨子，多做了一道竹笋炖猪肉。说是少爷们爱吃的。”武田和景藤一前一后上了车，径直往泊平府上去了。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武田本来闭着眼睛，听着外头的雨声，却不自觉地想到“也不知道那个叫宁玉的女子带着伞没有？”他细细想来，宁玉？究竟是怎样的两个字？是如我所想，宁为玉碎的这样两个字吗？他顿时觉得好笑，明明不想干的两个人，怎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罢了，今天晚上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他静一静神，悄声用扶桑话说“今日和我们商量的被派到扶桑讲学的，怕都是些厉害的人物，我们得小心选了，既让他们在扶桑活动不起来，又让他们在古国组织不下去。”景藤点头，深以为然“我知道，这股子新新势力，一定要乘此机会将他摁分开，将他们变成柔软的小溪，万万不能成了汹涌的洪水。”
　　车子到的时候，早已有两个门童过来开门了。宋署长是留洋回来的，这府里皆是中西结合的式样。就说外门，两边的顶上是中式的亭子，中间的罗马的柱子连了，也是颇具威仪的。里面是四进的院子，刚进大厅，却是宋先生迎了出来，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道“恭候多时了。”这本是及其隐秘的见面，因此宋先生让丫头们都出去了，只是让主厨们一道道的上菜。宋先生满脸堆笑“谢谢武田长对犬子的照顾，我先干为敬。”武田只是喝了一小口，道“不必谢，我和泊平是同学，先生要是有什么话只管说”宋署长拿出一叠名单，笑笑“这是新回来的一帮知识分子，什么都不懂，整日的只知道鼓动工人罢工，学生罢课，闹得沸反盈天的。”他重重的叹口气“听闻贵国正在召集我们的人出去讲学，不如，就从这里面挑吧”武田大笑一声，毫不客气道“怨不得你们现在成了这样，竟是连一心为国的学生也是不愿意留的。”他这话说的极是露骨，听的宋署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只是支支吾吾的立在那里。武田拍拍他的肩，笑道“我也只是说说，伯父不必介怀，你们好，才是我们扶桑好。”他杨一扬手“名单我明天给你。”
　　吃晚饭出来，恰好遇见回来的泊平，头发和衣服都湿尽了。一边拍着湿透的袖子一边问道“听说你们后天早上就走，也不跟我说一声”。景藤看着泊平，想着读书的时候，泊平就说过，平生不碰官场。那个时候，大家都是笑话他没有志气，整日里只想着风花雪月的事情，现在看过了古国对待知识分子的态度，便是已经知道一二。在这里，人人心中只有自己的权势地位，却是完完全全没有国家的盛衰。武田眼里似有泪意，上前道“以前是我冤枉了你，怨你没有功名之心，现如今，我终于明白，以你的处境，倒不如做个闲散的人好。”泊平起先一怔，继而了然一笑“人人都有自己的路，后天我送你们。”景藤拍他的肩，道“珍重”
　　二人回了饭店，见名单上皆是近来回国的学生，这一腔的报国热情，便是在这样的交易中断送了。武田心里忽而烦得很，抬头见景藤，也是心不在焉的摸样。他起身，物资叹一口气，随手推推景藤“不要这样，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景藤点头“我懂得”二人选了一阵，最后剩下译电署的名册，是二选一。李宁玉，庄致远。武田颇有踌躇之意，笔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宁玉，今日遇见的女子也叫宁玉，只是姓什么？不至怎的，他的笔似是不听使唤一般圈了李宁玉的名字。那名字在朱红的笔下显得凄清而冷寂，似是想要拼命的挣出红圈，却是徒劳。笔迹没有干，朱红色渐渐沿着纸落下，像极了旧日里嫠妇的泪水。武田搁下笔，推推桌边的景藤“明儿就要走了，下次再来的时候，怕就是要以主人的身份在这里了，不如趁着得闲出去逛逛？”景藤点头“他们的命运在我们手上，而我们的呢？又掌握在谁的手上？像极了今日的金陵，六朝古都又怎样，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武田笑笑“正是这个理，所以才会有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句子。”他们相视一笑，拿了外衣，落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