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满阶梧桐

51、永别 美人在侧花

　　女子凄厉的呼唤冲破玉津园长夜安宁。

　　崔妤眼见御医送来最后一服催产药，塌上难产的王妃已无力服用，侍女们预料主人不测，跪地默默垂泪。孟妃一直沉默着任由王妃痛苦呻吟，而此刻却突然命人请皇孙入内。

　　女子生产，哪怕是夫婿也不得近前。孟妃似乎忘记规定，崔妤看了看她，心中隐约有些恐惧，索性闭口不提违反规定带来的后果。

　　“竟功败垂成。”孟妃脸色阴晴不定。

　　皇孙叹道：“荣华富贵我已尽享，家家亦然……时运所致，岂能长据？为了臣能早日万人之上，家家不惜毒害夫君，这份罪孽难以饶恕，所以……上天才给了我们毕生难忘的警示。”他抬起头，孟妃清楚地望进他眼睛里去，掩不住苦笑：“你以为我不下毒，你爹爹就能长命百岁？”

　　“我知道，爹爹身患顽疾，即便家家不出手，他也无法熬过今年寒冬。”皇孙握住孟妃凉凉的手，“可是，家家是爹爹的妻子，他一生信你，宠你。你的背叛，比世上任何毒。药更令他痛苦。”

　　孟妃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孙，见他眼神睿智，言语冷静，依稀有些君王的威仪。甩开他的手，孟妃哀婉地说：“罢了，你去见曹氏最后一面，免得抱憾终身。”

　　嫁给皇孙恐怕才是曹润一生最大的遗憾。李玢如此想着，终于走到王妃面前，踌躇不决，还是崔妤拉住他手，引他靠近，“殿下，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可他该说些什么呢？他遵从母命迎娶她，却不能爱上她。他能做的只是给她既无忧虑也无欢乐的生活。而此际她连埋怨的力气也没有了。李玢看见一阵心酸，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你只是太累了，会好起来。”

　　“殿下不必哄我。”曹润流着泪，费尽力气说出：“同你相处，今天是最后一夜了。”李玢抚着妻子的长发，再三安慰她，鼓励她，可是汹涌的眼泪渐把话声哽咽。

　　曹润身心都已疲殆了，她依偎着李玢，开始诉说临终前的心愿：“把窗户打开……外间有虫鸣的声音……”李玢已经哭不成声。即使谈不算什么爱情，总是年少结发夫妻，她即将永别，李玢内心悲哀已不是言语能形容的了。

　　“殿下，”曹润平静地回应他的悲伤，“我只是你一生故事中一段插曲，很快，就会消失在你记忆里……”

　　她始终清醒而自知。李玢用充满愧疚的柔情轻轻抚摸她脸颊，她的脸颊贴着他的手心，静静地等待。

　　二人几乎忘却时间流逝，直至窗外传来更声，曹润听罢身子微微一颤，呼吸便凉了。

　　返回京中的今上对外宣布公主暴疾而亡，驸马曹尊奉主不周，被贬至庐州。

　　曹衡遭受丧女之痛，卧病在床，无法上朝，今上几次派人慰问，暗地里却起了替换尚书令的打算。

　　恭王赵徵因被今上禁足多日，受尽冷眼，一时难以承受患上心疾，常于府中号呼狂走，异于常人。今上闻之厌恶至极，有意将赵徵迁至房州静养。

　　中书侍郎谢甫深极力反对，上疏：“恭王与陛下乃父子至亲。恭王数十载敬奉陛下，并无二心。素闻皇孙仁孝，陛下每加称赞。然皇孙之敬东宫，亦犹恭王之敬陛下。今恭王有疾，若不念亲情，强行遣送房州，恐一路周居劳顿，易生变故，来日追悔莫及。”

　　今上考虑良久，终打消念头，但依然维持对恭王的禁足之令。

　　一切尘埃落定。皇孙在越王府邸的庭院里和妩媚动人的刘珠珠对坐饮酒。

　　皇孙举目望向夜空星光，在他的心中忽然出现了王妃鲜明的面影。

　　“殿下在想什么？”刘珠珠微笑询问，又把壶中的酒斟满在他的杯子里。

　　皇孙收敛愁容，回首注视她时已恢复如常，“美人在侧花满堂，你猜本王在想什么？”

　　刘珠珠醉倒在他怀里，“珠珠给殿下生个孩子好不好？”

　　皇孙闻言展臂揽住她，无言以对。

　　夤夜，一辆装饰陈旧的马车缓缓驶向太师府后门，随即下来身披斗篷的女子，她四下环顾，方扣开铜兽门环。消息很快传到已经就寝的郭勃房中，他迅速披衣起身，姬妾见状忙问：“何人扣门？”郭勃整理得当，懒得回头应她，扬长而去。

　　书房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郭勃遣走守夜的家奴，独自进内。见他进来，书房内两名女子同时抬首，其中一人上前朝他施了一礼。

　　“娘娘皇后之尊，怎可深夜离宫至此？”郭勃看着作宫人装扮的郭皇后，压低声音斥她。

　　皇后万分委屈，急切向他求证：“长兄，徵儿被他们害得疯疯癫癫，难道你坐视不理？”

　　“娘娘，”郭勃慢慢地摇摇头叹了一声，“恭王意在皇位，我若助他，岂不成了遗臭万年的叛君之徒？”

　　皇后嘴角轻轻向上挑了挑，不答他。

　　“其实以我郭家势力，哪怕皇孙即位，娘娘仍可母仪天下，不会有任何改变，娘娘何必为了昔年恩怨，执意要为恭王图谋？”皇后闻言不为所动，冷笑道：“没错，即便李玢成为皇帝，我太皇太后的尊贵身份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我不甘心！凭什么我亲手抚育的恭王不能继承大统？长兄，我一生都在与陛下争高低，所以，我不接受他的怜悯，他也不包容我的骄傲。”

　　郭勃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并向她走近，“娘娘这是何苦呢？”

　　皇后退后一步，幽幽地说：“从他把太子带离我身边，从他执意要让太子与郭氏疏离，从他把太子和皇孙教导成他心中理想继承人的模样，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事关社稷，一旦处理不慎国家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这些年我费尽心思牢牢将兵权握在手里，就是为了天下太平，让我郭氏千秋万载都被后人敬仰，而非唾弃！”郭勃的目光灼灼，使皇后再也无法泰然自若地微笑。“恕臣不能答应娘娘的请求。臣敬君，弟敬兄，此乃世间常理，反其道而行的臣犯上，弟夺兄位，此类种种都视作谋反。谋反是天下动乱的根源。当年晋王一案牵涉甚广，血流成河，此中悲恸滋味想必娘娘深有体会。故让恭王早日明白长幼有序，而不心存侥幸超越本分才是娘娘作为慈母应尽之责。”

　　皇后不知忆起什么可怕往事，神情中忽然显出深重疲惫，让原本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更显憔悴。“如果不是那场动乱，我唯一的女儿也不会香消玉殒。”

　　郭勃烧毁韩潜秘密往来信件的手不经意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