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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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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春去秋来,人间岁月,流光永替。留下来的人,道不尽时空流转,物是人非。故土一片疮痍,回忆蹉跎,何处寻旧年。
苍凉的山头寂无人声,肃杀的秋风卷起簌簌残叶飞散狂舞。天色渐暗,星辰隐现,星光从廉知让身后拉出一条淡淡的影子。
“三年一度的琅华盛宴前夕,因准备事项着实繁琐,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文熙载了,就连深夜潜入文府,故意打碎花瓶,也没有半个人出来‘捉贼’。”
廉知让斜斜坐在万家炊烟的飞檐之上,用平静的语气诉说久远之前的往事,“我看见不远处议事厅的灯火彻夜通明,文熙载的身影摇动,倒映在窗间。他不可能没有听到我弄出的声响,而这次却没有再出来与我纠缠,看起来他已经忙得不顾上我了,在那之后我也识趣地没有再去找他……”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屋顶上还有另一人,低冷的语调推动廉知让打开封存已久的记忆。
“直到他死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以一技之长,去与他平等论交。”话音一顿,廉知让低语如泣,“他提供正经工作给我,我不能让他失望。我之所以还穿着三只手标志的衣服,是因为这三只手的标记,时刻警惕我自己,不能忘记他的灭门之仇。”
低沉的嗓音,透露出肯定的语气,“所以你平时易容成魔师太卖蔬菜汤,想暗中找寻高手替你杀掉那名恶者?”
“不错。”
“那你为何又放弃复仇了?”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名白衣刀客,他与九千胜长得十分相似,要不是他没有九千胜那样的耳朵,我甚至差一点错认他就是九千胜。”廉知让眼中闪过一丝悲伤,继续回忆道,“或许因为感觉到他身上带着我熟悉的气质吧,我于是向那名刀客说明了当初那名恶者的恶行,希望他能替文熙载报仇,作为回报,我愿意答应他的三个要求。”
夜色渐深,星辰闪耀,树影摇动,虫鸣寂寂。百姓院落点起烛火,在屋中渐次亮起,晃动着温暖的光。廉知让注视着点点灯火,眼中流转着温柔的光芒,“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也要为文熙载报仇,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后来那名长得很像九千胜的刀客怎么回答你?”对方追问道。
廉知让长叹了一声,“他听完之后只向我说了一个鱼与禅师的故事,告诉我,既然我的仇人被囚禁在永世的牢笼,那么我的生命就不该再浪费在他的身上。受那个人的启发,我反复思量,如果文熙载还活着的话,也一定希望我能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吧。回想自从文熙载死后以来,我确实为复仇而失去太多了,从此,浑千手廉知让变成真正在卖蔬菜汤的魔师太。”
“但你心中并未忘记文熙载。”
“我可以忘记仇恨,但是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可能忘掉他。”廉知让决然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和痛苦。
“真是令人感动的故事,既然你对文熙载还无法忘怀,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文熙载在琅华宴之前又和九千胜见了一面,并托九千胜将一件包裹转交给你。不要问我那是什么,盒中具体装了什么东西我们谁都不知道,看你的样子,你之后也并未再与九千胜相见吧。”
廉知让摇头,惋惜道:“未曾,我只听闻九千胜已死的消息。我即便再在意文熙载的包裹,九千胜也不可能活过来拿给我了。”
对方冷冷截口道,“九千胜没有死。”
“你究竟是谁?”廉知让眼神一凝,声音里不乏有疑问,但更多的则是警惕。
“最光阴。”北狗最光阴眉头一皱。
廉知让错愕,“你就是琅华宴上九千胜说要为文熙载引荐的最光阴!”
最光阴思及往昔,面色冷淡,“那年琅华宴上发生了很多事,一言难尽。”
“我略有耳闻,文熙载就是死于宴请宾客中人之手!打着‘毁灭与他所爱之人有关的一切’的旗号,其意旨在杀人灭口。”说到这里,廉知让忽然激动起来。
沉默良久,最光阴站起身来,抬起头越过帽子看着廉知让,“走吧,我带你去见‘九千胜’。”
月上中天,漫天繁星在黑色的夜幕中点缀着柔和的光芒,朝大地洒下温暖的光辉。
星光如水流淌,明月普照人间,无关人世韶光,星月亘古不变,此时此刻天地万物一片静谧,仿佛阅尽了尘寰沧桑。
廉知让恍如垂首就能看见文熙载轻轻执起自己的右手,两人相互依偎着走过春日的暖阳。树影斑驳,花开飘香,几许花瓣随风洒落在他们的肩上。廉知让稍一转头便能看到文熙载英朗的侧脸,春晖将他的面庞镀上一层浅浅的微光。
距离万家炊烟五百里外的地方,有一片起伏连绵的山岭。群山上绿意森森,几条蜿蜒的山径穿过树林,依山而下。从山上向山脚下望去,山壑间轻淌着一条宽阔清澈的江流,两岸是茂密的树丛,盈盈水面幽深碧绿,涟涟水波倒影回清,山中岚烟袅袅,水畔云雾蒸腾。
廉知让随最光阴来到岸边的沙滩上,适逢傍晚时分,江中淡青色的雾气渐渐浓了稍许,在水面上浮动翻腾着。少顷,原本平静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江面现出一艘颇为雅致的画舫,隐隐携有一股出离尘世之风,向廉知让与最光阴二人缓缓驶来。江风轻拂,水汽迷蒙,画舫近处散发着淡淡的牡丹香气。
看了一眼气质温润、飘逸出尘的白衣刀客绮罗生跟站在他身边气势狂傲、睥睨众生的意琦行,廉知让不得不苦笑着感慨一句,虽然时移世易,但孽缘却纠缠不绝。
“九千胜大人,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他就是文熙载最后托付你转交那只神秘兮兮盒子的廉知让。”北狗最光阴老大不客气地直抒来意,看起来与转生后的刀神九千胜——白衣沽酒绮罗生关系颇熟。
廉知让立刻确信绮罗生就是当日劝他放下仇恨的刀客,而意琦行周身总是散发着凌厉的气场,与往日见面时判若两人。廉知让不知他们在苦境有过何等不同寻常的遭遇,导致两人气质变化得如此反差。
“当时文熙先生的确交给我一个包裹,我记得里面是一只做工精致的木盒,那是琅华宴前一晚的事情。”绮罗生深深皱眉,陷入回忆,“很多事我已经记不清了,文熙载在琅华宴前夕将我约了出来,‘暴雨心奴,也就是烈剑宗的少宗主,他病态的占有欲迟早会毁了你,也会毁了我们大家……’”
廉知让紧紧捏住双拳,“就是因为你和文熙载追查到了烈剑宗的线索,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以各种理由杀人灭口。”
默然片刻,绮罗生又说道:“现在回想起来,文熙载那时已然决意赴死了。他对我说,‘暴雨心奴看我的眼神就好像要把我千刀万剐了似的,如今我的义女惨死他手,我尚未来得及替爱女报仇,琅华宴结束应也难逃一死,只求我的好友你能为我最后做一件事’,他递给我一个盒子,匆匆准备好的样子,他当着我的面用丝绸小心翼翼地裹好,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用那么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一件东西,所以印象十分深刻。”
廉知让深深呼吸了几下,努力使自己平息下来,随后勉强勾了勾嘴角,“逝者已矣,我会听从你的劝慰,从此好好生活下去,不再考虑复仇的问题。”
看着廉知让越发沉痛的神情,绮罗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当年因寻遍不着你,所以我将文熙载托我转交之物埋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我带你去。”
古木参天,笔直高挺,巨大的山丘巍峨耸立。沧海桑田,平原山丘,印证着苦境的风霜巨变。绮罗生化扇出刀,一招江山逆斩将山丘截断劈开,一阵烟尘在风中泛起,飞扬的尘土中露出一角木质。
“就是它了。”绮罗生收刀化扇,从土里挖出木盒,端详半晌后缓缓摇头,“这个锁结构复杂特殊,我没办法用外力破开。当时文熙载交给我之时就是如此设计,就算有钥匙,过了这么久也难以找寻了。”
廉知让接过木盒,用手轻轻拂落上面残余的尘土,旋即眼中有些酸胀,“不要紧,因为这个锁……就是我设计的。”
廉知让注视着陈旧的木盒,时隔久远,包裹的绸缎早已与同尘。廉知让仿佛一下子又见着文熙载站在他面前,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捧着他设计的锁细细端看,唇角微微弯起的样子。
轻而易举打开锁具,里面是卷浸透时光印记的泛黄图纸。廉知让颤抖着双手展开图纸,在图纸右下角看见文熙载用他万分熟悉的字迹写下一行蝇头小字,‘廉知让,这不是施舍’。
图纸上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廉知让脸色变了变,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过往的岁月,一一在眼前闪现,阅读这张图所带来的某种情绪,好似马上就要从胸口喷涌而出,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是张寻宝图啊?”最光阴看了一眼,淡淡道。
理了理情绪,镇定心神,廉知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绮罗生,声音中带了几丝沙哑,“我记得当时你们找我做这个锁,是为了锁住一件对你们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后来那样东西怎样了?”
绮罗生摇摇头,“对不起,时隔太久,我记不清了。”
轻风过耳,瞥见绮罗生耳畔不再璀璨夺目的绮罗翡翠,廉知让心下一片黯然。天地缄默,苍穹高远,任人世变迁,白云苍狗。
蝙蝠振翅飞起,廉知让身处幽暗的山洞中,山体甬道向下倾斜,洞口有些许亮光,勉强还能看得到路,稍稍再向下深入,目光所及只剩一片漆黑。
辞别绮罗生与最光阴,廉知让独自来到此地。据地图所载,在通道一侧有一块可移动的石壁机关,触动机关通过暗门一直前行便可到达山洞底部的地下室。廉知让迟疑了一下,紧握手中的火折子。
通道又深又长,颇为曲折,廉知让走了一段路发现脚下逐渐潮湿起来,触手一片湿滑,寂静的通道内,他无法克制地开始回忆往昔种种。
他在回忆中搜寻,包括文熙载随口所提的零星信息里,关于这个山洞之事都没有半点提及。廉知让心中徒然掠过一缕无从捕捉的情绪,转瞬即逝了。
又在幽深静谧的黑暗中前行了一段时间,前方突然出现一丝极淡的光亮,渐渐接近了,廉知让加快步伐。随着光亮越来越近,廉知让打开暗门机关,尘封多年的密室经过暗无天日的沉寂后,终于迎来了它久待多时的主人。
推开石门,一股淡淡的霉气涌了出来,昏暗的光线下廉知让才看清,原是密室四角镶着夜明珠作照明。廉知让透过稍显暗淡的珠光看清了四周的情况,密室墙角处堆叠了数十个巨大的樟木箱,上面遍布着灰尘,樟木箱旁依次排列着大大小小的花瓶瓷器,墙边斜靠着不可胜数的宝剑古画,占据了密室的大半空间。密室正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在桌子的阴影之中,静静躺着一张扑满尘埃的信封,掩埋在厚厚的积灰之下,说不出的岁月凄凉,从这个被尘世遗落的密室之中幽幽散发出来。
手中残破的图纸上那行小字突然映入脑海,廉知让在暗光中低低喘息了几下,面色惨淡不已,心中更是混乱不堪。拂开灰尘,用颤抖的双手轻抚信封,廉知让迟迟不敢拆信。信封上的一笔一划、停顿转折,俱是他眼熟不已的字体,是文熙载的亲笔信。
周围的尘粒在光线暗淡的空气里翻转沉淀,在这个与外界环境隔绝的小小密室中,廉知让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悲伤。每当夜深,他独自一人站在住所中仰望夜空,都会忆起江南的那所大宅院落,然后在梦中看见文熙载披着外套向他快步走来,用温暖的手掌将跌坐在地的他扶起来。此时此刻密室中只有他一个人,就算离开密室回到尘世中也只有他一个人,不会出现第二个文熙载不分早晚陪着不务正业的他,因为文熙载早就已经死了,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文熙载。
昏暗的夜明珠微光中,廉知让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一起一伏,一声一响,浸满了钝痛与哀戚。数十年的光阴,数十年的锥心疼痛,在情感没有去向的孤寂之中,廉知让习惯了自文熙载死后的那缠绵入骨的丝丝痛楚。醉时寄梦醒时散,他错将疼得麻木当成了不再念想,直到此际他才明白,其实数年来他的思念无边无际,没有光亮,也没有尽头。
而现下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文熙载旷远持久的情意。文熙载所遗留给他的讯息虽因世事茫茫而暂时中断,但文熙载对他的情意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而中止。
纵人不还,此情依然!原本强忍着的痛苦猛地爆发出来,廉知让心如刀绞,再也拿不住手中的信封。薄薄的信封变成千斤的砣石,狠狠地沉到心底,将说不尽的悲伤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
看到信纸的一瞬间,廉知让心弦几断,所有的情绪都涌上心头,好似在瞬间失去了知觉。身体支撑不住似的靠着桌子慢慢下滑,最后脱力坐在地上,慢慢阖上了眼。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在草地上投下圆形光斑,树下坐着两个相互依偎的身躯。察觉文熙载向他投来的目光,廉知让抬眼望去,文熙载不回也不避,就这么直直地看进他的眼里。不知从哪日开始,文熙载便不再入梦,悠悠生死相别远,数年后两人再次在梦中相见,文熙载依旧如当年一般温柔地注视着他,眸中倒影只留他一个人。
廉知让带着浓浓不舍与刻骨思念眷恋地看着文熙载,想要紧紧拥抱住他,告诉他今后自己不会再做贼了,告诉他自己会不离不弃伴在他的身旁。文熙载朝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继而会心又平静地笑起来,温暖得令他想要落泪。文熙载的声音犹如掷石入水,在辽远的记忆中泛着点点涟漪飘荡开去,“若我先你一步离开,我不希望你总将我记在心里,只愿你能继承我的家财,去换一个你想过的人生。”
黑暗的微光中,信纸从桌上轻轻滑落,缓缓飘到地上。
“可以寄财者,亦可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