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 結》+依﹏

5、四.落 红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阳光洒在青葱的大槐树上，带上了喜人的暖意。

　　一少年躺在树下的竹椅上，十四五岁的光景，穿一身黛青色长衣。他的皮肤很白，衬着那黛青色分外好看。线条柔和的脸蛋长得红唇皓齿，细长的眉与快要齐腰的发在阳光里似乎泛着淡淡的深褐色，一双雪白的赤足搭在椅边，调皮地上下晃着。

　　少年雪白的小臂露在衣袖之外，手里拿着把折扇，伸手“啪”地一下甩开，一扇一扇地摇头晃脑地吟着不知谁写的诗句，一双眼睛眯得细长，似乎分外享受此刻的悠闲自在。

　　忽然一只手从后伸出，“噌”地抽走了少年手里的折扇，立马引来少年一声不满地抗议： “紫竹，趁人不备不是君子之为！”

　　名为紫竹的青年笑嘻嘻地走到他身边，坐在早已备好的另一张藤椅上，随手执起身旁放着的果子，毫不客气地咬下去。

　　“小宁轩啊，我这把‘紫绸扇’可不能被你当蒲葵扇一样扇的，你这叫暴殄天物。”

　　紫竹稍用内力，“啪”地一下，瞬间就展开了扇子，那扇面竟被平展地没有一丝皱褶，上等的紫丝绸缎子被精心绣上了一支杨柳，随风飘荡般轻柔地展开淡淡的翠化在淡淡的紫上，让人看着分外舒服。扇边上镶了一层上等的金箔，金箔下还被人精心打造了一层白铜，使那薄薄一层金箔锋利坚韧无比。连扇柄那陈年檀木上，也镶上了一层上好的白铜，白铜之上还各被精心雕上了片片柳叶，栩栩如生。这扇子看着的确是一把风雅之物，但在内力上乘的人手里，可是一样兵不刃血的好暗器。

　　不过，紫竹知道，宁轩是看不到的。

　　也因此，他才放心把这把多年从不离身的重要之物送给了这少年。

　　“飞絮紫柳”，这把曾经让天下武林谈及色变的暗器，以及他的拥有者，以数一数二轻功与暗器手法可恐诡异而闻名天下的“烟岚公子”——紫竹，竟是眼前这么个玩世不恭的人物。

　　倘若让任何武林人见到了，恐怕都得惊讶的眼珠子脱框了吧？

　　不过，谁又会想到曾经闻名遐迩的“烟岚公子”，此刻竟会出现在这个荒野偏僻的山庄中呢……？

　　紫竹不知不觉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一时忽略了身旁宁轩有点焦急的呼唤。

　　“紫竹？紫竹？hello~紫竹你睡着了么？”

　　紫竹一下子回神，皱眉道：“黑楼？什么黑楼？”

　　宁轩低头窃笑：“没什么，你听错了……”

　　少年没有焦距的双眼闪过一丝顽皮，那惊人绝色的脸庞瞬间多了一分让人心动的灵动。

　　他好不容易停止了窃笑，又舒服地伸个懒腰，往竹椅上一躺，嘴里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开始唱着别人听不懂的曲子……

　　紫竹望着身旁的少年，宠溺地笑笑，好一幅“少年不知愁滋味”啊。

　　自从自己来到这里后，已经好些日子了。

　　还记得当时正开双眼，就来到了这个不为人知的山庄。身上的伤竟也好了大半，郑重答谢了老管家的救命之恩之后，无处可去的他便留了下来。而在那之后，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跑来陪这漂亮孩子。

　　还记得初次见面后的第二天，紫竹正在自己的房里抚琴，缥缈轻柔的琴音一丝丝一靡靡怀绕在这静谧的山头深林间，让人身心都随着琴音缓缓地平复下来。

　　忽然窗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细小的“嗦嗦”声，又突然传来“噗哒”一声沉闷的声响，紫竹叹气，十指一收，往琴弦上轻轻一抚一按，算是结束了这支曲子，起身走向门，拉开探身——

　　只见院子小门旁的花丛中坐了一个人，身材纤细如女子，却可以看出少年的柔韧。少年似乎不小心跌到了花丛里，一头深褐色的发上身上到处都是花瓣嫩叶，漂亮的小脸上带着迷茫，手脚并用地想努力站起来，可惜是徒劳。

　　紫竹忍着笑意，快步走向少年，欺身向下看着他。

　　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把没有焦距的双眼抬起，盯着紫竹的方向，线条优美的红唇轻启：“诶，快拉我一把——”

　　紫竹一愣，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一边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一边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拉起深陷花丛中的少年，嘴里忍不住调侃道：“宁轩啊，为什么我们每次想见你都会跌倒呢？这个礼太大了我受不起哟……”

　　话还没说完，就受了少年狠狠地一肘，紫竹笑着躲开。

　　“还有就是，哪有像你长得这么漂亮还这么凶巴巴的家伙啊？真不可爱……”

　　宁轩大翻白眼，“我长什么样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管我……而且这和可不可爱有什么关系？”

　　看着眼前疑惑的小脸，紫竹终于忍不住又伸手蹂躏了一番——伸手捏。

　　少年不满地哇哇大嚷，说着什么“以大欺小有失身份”“你会武我不会不公平！”之类的，那一幅被踩到尾巴的小动物模样实在让紫竹在肚子里笑翻了无数次。

　　紫竹拉他进屋子坐下，终于问道：“你要找我，让下人来告诉一声就好，我可以过去找你。你明知道自己不……方便，还到处乱跑？跌伤了怎么办？”

　　这人虽喜欢捉弄宁轩，但骨子里还是个爱担心的温柔人。

　　说着，就执起宁轩细白的手掌，看到了掌心上那几条新伤痕，红红肿肿的，刚结痂，横在细嫩的皮肤上，分外扎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看这儿，昨晚才添上的伤，今天又想再多几条么？”

　　宁轩咂了咂嘴，不在乎道：“一点小伤，不要紧的，当初我为了可以在屋子院子里自己走动，跌跌碰碰多着呢，这点不算什么。”

　　紫竹皱眉，但心里知道这孩子傲得倔得很，也不再作声，给他找来伤药，轻轻地为他手掌上药。

　　宁轩也乖乖坐着让他上药，良久，忽然道：“嗯……紫竹……”

　　“怎么了？”紫竹的声音闷闷地，似乎还在低头仔细察看他的伤痕。

　　“那个……你能教我抚琴吗？”

　　紫竹抬头，对上那双没有焦距的双眼。

　　他还没有仔细端详过这双眼睛。

　　那是一双泛着一种迷蒙的灰蓝色的眼睛，眼帘有着漂亮的弧度，很长很浓的睫毛，还有优美的眉。

　　倘若这是一双可以看到的眼睛，那一定会比这美丽上千倍吧？

　　能在那迷蒙里面看到各种灵动的笑意与色彩，那是多么美好的希冀。

　　可惜，终究是希冀而已。

　　紫竹起身，坐在了宁轩身前，问道：“宁轩，你可知你的双眼是什么色彩？”

　　宁轩皱眉：“黑色，难道还会有其它吗？”

　　紫竹微笑，抬手轻轻抚摸少年的眼眉，“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色彩，不似我们中原珐北人的黑，也不像北疆仲林人的棕，倒有点像西域的西玥一族。但他们的族人里，只有皇族才有那种很深很深的蓝眼，普通的族人多数都是较浑浊的黑蓝眼。但是你的眼睛，却是一种很柔和的颜色，仔细看之后，就是淡淡的蓝，还泛着淡淡的灰，很美丽哦。”

　　少年瞪大了双眼，大到紫竹都可以在那眸子里看到惊讶与……与讽刺和疼痛？

　　紫竹何等灵巧心思，当下明白了自己不该说这番话的，伸手揉揉少年软软的发，说道：“说吧，为何突然想学抚琴？”

　　宁轩眼里一瞬即逝的波澜很快就消失了，嘴角挂起一丝笑意说道：“听你抚的好听，便忍不住也想学上一点了。”

　　紫竹笑笑，“那你还不快点拜师……？”

　　…………………………………………

　　冷洌的山风呼啸着擦身而过，卷起他早已破烂不堪的长袍，那破碎的紫飞扬在狂风中，正如他的主人一般，不羁不屈，无求无悔。

　　那人早已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了腰板，伫立在山崖之上；俊美依旧的脸上虽然淌着几条血痕，却挂着一抹云淡风清的笑，凤目往身后一眺，眼里是满满的不屑与一种对世间万物的透彻。

　　他低头，仿佛看不到周围渐逼渐近的刀光剑影，轻抚别在腰间的“飞絮紫柳”，一番激斗下来，连这以“兵不刃血”而夺人命的名器都沾上了点点腥红，在那锋利的金箔上反射着血光，更显骇人气势。

　　那人看着怀里的“飞絮紫柳”，凤目中是几乎满溢的浓浓情意，那一瞬间的柔情似水让周围杀气腾腾的人群都愣了一刹，不敢相信这冷酷无情闻名的“烟岚公子”竟有如此的一面，纷纷都在心中大喊惊奇，手上却仍不敢松懈，毕竟眼前人的暗器实在是诡异可怕。

　　要不是他中了无名之毒，身负重伤又被百余人日夜追杀，恐怕他们现在都不可能如此轻松地就靠近他身边五丈之地。

　　即使如此，在他被逼到此绝地之前，那百余人也被他去掉了一半了。

　　天黑沉沉的，仿佛快要压下来般让人窒息，突然一阵寒风卷过，一点茫白自云端飘落，渐渐的越落越多，天地间很快就化作一片苍白。

　　众人屏息，一点一点地向那人逼近。

　　最后一击，刻不容缓。

　　雪很大，瞬间就铺了一地，盖住了斑斑驳驳的血迹，却又有新的不断从那紫色的长袍下，一点一滴地落下，赤红的血落在苍白的雪上，分外刺眼。

　　那人挺立的身形动了动, 前一刹还温柔万分的双眼一凛，骤然凝结下来，冷洌得犹如那刺骨的山风。

　　逼近的众人猛地一窒，仅仅这一瞬间，雪中之人已在电火光石间放出五枚暗器，离他最近的五人无声地倒下。后面的人一阵惊讶，之后突然有人大吼：

　　“兄弟们——上啊——替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杀了这妖人——！！！”

　　众人不再顾虑，纷纷往山崖上冲去。

　　雪中之人静静地伫立在山崖之上，雪花轻轻地飘落着，落在他紫色的长袍上，风情万种的凤目眺着远处，远看着竟摘仙般动人。

　　凝固着血迹的嘴角浮现一抹心碎的微笑。

　　“再见了，煜……此生……我与你……再不相见……”

　　纵身一跃，紫衣瞬间消失在山崖之上，狂风呼啸，黑沉沉的天空下，苍茫的天地间，只留下了皓雪之上的一滩赤红血迹，与风中的最后一声叹息…………

　　……………………………………

　　“紫竹——紫竹——仔猪！！！！！”

　　紫竹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陷进太深的回忆里，不知发了多久的呆了……

　　“仔猪！我说你到底要不要教我抚琴？太阳都快要晒头顶了，你再愣下去就自己在这里晒太阳吧，我要进去好好休息一下！”

　　被忽视良久的宁轩气愤无比，说着就侧身下了竹椅准备打道回府。

　　紫竹不免心生内疚，最近的自己总是忍不住陷进那过去中，明明都已是过往云烟，又何必去心烦？

　　这世上，早已无什么“烟岚公子”，也无什么“飞絮紫柳”了。

　　有的只是会武和爱抚琴的普通人——紫竹而已。

　　他笑了笑，连忙起来拉住闹脾气的小孩，抱歉道：“是我不好，宁轩你就别生气了……”

　　故意放软的语气配上他低沉柔软的嗓音很是动人。

　　紫竹清楚得很，宁轩是个口硬心软的倔强孩子。

　　这话果然受用，宁轩不再起身要走，乖乖地坐回竹椅上，不满地瞪着紫竹的方向，漂亮的小脸皱起来很是委屈。

　　紫竹轻笑，捏捏他的脸颊，哄道：“好宁轩，上次你与我说的那曲目，我总算是谱出来了，要听听么？”

　　宁轩一个翻身，差点扑到了紫竹身上，满脸的兴奋喜悦。

　　“真的？紫竹你好厉害，一个晚上你就会那曲子了？”

　　紫竹微笑地接住他，又问道：“要听么？”

　　“要，当然要！”

　　宁轩一幅乖宝宝样坐在紫竹身边，安静地等待紫竹焚香，摆琴，过了好一阵子，悠扬的琴音顺着缥缈的檀香，缓缓地传进风中。

　　空灵的琴音流水般淌进心底，宁轩闭起双眼，藏在回忆深处的往事再次被一丝一勒地勾起，迷蒙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助与彷徨，却又在下一秒消失殆尽。

　　朱唇轻启，他缓缓地唱道：

　　“If I had to live without you……What kind of life would that be……”

　　“……I need you in my arms……Need you to hold……”

　　“……You're my world, my heart, my soul……”

　　一曲结束，紫竹轻吁一口气，抬眼笑道。

　　“我抚得怎样？”

　　宁轩笑吟吟地望向他，“好极了，我真想不到琴竟然可以将这曲子奏得如此美妙。”

　　紫竹脸上绽放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可惜宁轩无法看到。

　　“宁轩，你能告诉我，这首曲子唱的是什么吗？”

　　刚才本打算稍稍一试，想逗逗宁轩而已，谁知他竟然开口随着他的曲子唱起来。

　　紫竹从未在抚琴之时听宁轩歌唱，不知是否有琴音的陪衬的关系，听着这异国的语言，竟让他湿润了双眼。

　　情之切，心之动。

　　宁轩正手把手地被紫竹教导着，他进步极快，快到让紫竹不禁怀疑他本来就识抚琴，但宁轩从小就有眼疾，又无人教导，怎可能会呢？

　　每次被问到，宁轩都在想，总不能告诉你，是来自前世的记忆吧？

　　即使讲了……你也不会相信吧……宁轩在心底叹气……这前世留下的记忆中的纠缠恩怨，还真是让人伤脑筋的紧。

　　仿佛一根刺，平时隐藏在不为人知的深处，却时不时探出来，狠狠地扎自己一下，疼得紧，却也无可奈何，更无人能助。

　　他听到了紫竹的话，连忙收拾心思，侧头想了想，缓缓说道：“这曲子唱的是思念，一人的所爱之人离开了，那人思念着所爱之人，所以唱这曲子，曲子有个名字，叫做‘我该如何能离开你而活’……”

　　宁轩正自个儿低头想着该如何向紫竹解释自己懂这异国语言，全然不知身后的紫竹仿佛电击般僵硬着，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狠狠地握拳，才能缓解那剧烈的颤抖。

　　宁轩正想开口，忽然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人的不妥，连忙转身，双手茫然地朝严重那模糊地影子伸去，似乎想抱住他的双臂。

　　“紫竹，紫竹你怎么了吗？”

　　迷蒙毫无焦点的双眼露出了一丝恐慌。

　　紫竹深呼吸，压抑下适才心中的惊涛骇浪，笑着捉住宁轩的双手，将他孩子般环在怀里，笑道：“无事，只是有那么点昏，约摸是在这天光下站久了吧。”

　　宁轩在他怀里，感觉紫竹还残留着一丝颤抖的身躯，安静地低下头。

　　“紫竹……”

　　良久，怀里传来闷闷地声音。

　　“嗯?”

　　紫竹干脆两人一起躺在了那凉爽的竹椅上，大槐树的影子遮住了那骄日，分外阴凉。

　　“你心里，可是一直在思念着谁？”

　　紫竹身体一疆，良久，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紫竹今生，已再无可思念之人了……也再无可牵挂之人了……”

　　“你骗人。”

　　赖在自己身上的小孩不满地咂嘴。

　　“我没骗你啊……”

　　紫竹听起来好无辜。

　　宁轩心里翻白眼，我好歹算是再世为人的人，想骗我?

　　他也学紫竹深深叹气，站起身子，一边慢慢向他的屋子走去，一边说道。

　　“紫竹，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随时愿意聆听。”

　　紫竹躺在竹椅上，看着那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微微一笑。

　　“傻孩子，担心人不会直说么？”

　　偷笑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超那快消失在花丛中的身影大喊：

　　“你这臭小子，不准再叫我‘仔猪’————！！！”

　　…………………………………………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若无情之物是那高高在上的花儿，试问落红，情何以堪？

作者有话说

　　鼓掌~~
我竟然一口气写了5000多= =|||
我果然变勤劳了啊~> <
紫竹啊~你果然是个温柔的好孩子~~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