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头回上当，二回心亮 景惜诵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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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美术馆，显然还没开门。
我一向害怕迟到所带来的沉重负罪感，6点半就到了正门口。
市美术馆所在的位置属于市中心之外的文化区，像今天这种工作日算是门可罗雀了。面前的马路也没有市区主干线那样一堵三里地的情况，只有零星的车辆从路上开过。
六月尚未全然进入暑季，清晨时尚存几分夜色的清冷，加上昨夜下了一场湛蓝色夜雨，穿着短袖就匆匆出门的我果然很不明智。
“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是别西卜，他从另一条道路拐了出来，沉声道。
我正蹲在门外，驱赶着蜂拥而至蚊虫，见他出现如同见到救星。
“昨天不是说七点到美术馆……”
“啧，我说的是在美术馆里面，没让你蹲在大门口喂蚊子。”别西卜道。
“可是门还没开。”我愣愣的指了指身后的大门。
“你是来逛美术馆的么。”
“不是啊。”
“那走正门干什么。”别西卜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跟上。”
“哦哦。”
——原来应该走侧门么？呃，不对啊，昨天他又没说可以从侧门进去。正常人的反应不都是从正门走么！混蛋别西卜，这分明是在捉弄我啊喂。让我一大早就为蚊虫繁殖事业做了巨大贡献，他分明是故意的。
我乘着他没注意，狠狠瞪了他的背影。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瞪我。”
别西卜却像长了复眼，忽然沉声道，“有时间瞪我，还不如做事多动动脑子，一流大学‘应届生’。”
“唔……”
——他绝对和我有仇，一定是这样，不会有错的。可为什么？第一天见面我没向他打招呼？还是……都不对啊，我一直奉行着“与人为善”的良好信条呀。呵……其实就是单纯的气场不和吧。一定是这样，没错了。
——不行，他越是这样对我，我越不能输。我堂堂有为青年怎么能输给一个扑克脸的老男人！
我感到胸腔内燃烧起一股强烈的斗志，简直和高考时的热情有的一拼。
“这位就是这次活动的策划总监昭正西。”
进入内部，昨天见过面的馆长正领着一个青年从二楼走下，眼见别西卜，便笑着迎上前，为那个青年引见。
“这位就是这次‘海’画展的作者：苍梧老师。”
馆长道。
“你好，我是苍梧。昨天因为有一些突发事件不能到场，非常抱歉。不过请放心，接下来的七天我都会在这里，有什么问题欢迎随时来找我。”
——这个形象与我印象中搞艺术的人大相径庭的一本正经的年轻人竟然就是苍梧。那个十七岁出道，十九岁就名动国画界的天才，我原以为会再……恩……狂放不羁一些，就像一般文人给人的感觉。而不是这种干净板寸头，西装革履，神色周正的企业精英形象！
而且昨天因为匆忙，我一时也没记住这个究竟是谁的画展，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苍梧的啊。我怎么说都算是他的粉，虽然可能还称不上是真爱粉，但好歹市面上能买到的苍梧的画集我还是都会收藏一下的。没想到今天能见到能本人，一早被别西卜戏弄的糟糕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我感到自己的目光也放亮了起来。
“昨天很顺利，请放心，接下来的一周也麻烦了。”别西卜不知什么时候挂出了一张标准的笑容，虽然挺好看，但我却浑身发毛。
“这是我们部门的新职员，景惜诵。”别西卜向老师引荐了我。
我一愣，连忙正色道：“苍梧老师你好，我叫景惜诵，一直很喜欢老师您的作品，有幸见到本人，可能会因为一时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全力协助好老师这场展览！”
“谢谢。”
——啊啊，苍梧老师对我说话了！虽然只是一句“谢谢”但是我好感动啊，外公！
“我们需要再去审核各个楼层的布置，先失陪。”
别西卜面无神色的来了句，下一刻已经转身往电梯走去。
“应届生，跟上。”
——是是是。
“那么，老师，我们先走一步。”我向苍梧认真的道了别，虽然只是短暂的。
这么一想，这七天我都能在这个展子里见到苍梧本人，还能和他共事。忽然觉得魔鬼般的七天骤然上升到了一个幸福的等级。
“看你这幅样子，他是你偶像么。”
走上二楼，别西卜忽然来了句。
“唔，干嘛？”
我已经对别西卜产生了下意识的警戒，所谓“头回上当，二回心亮”，对于他说的每一句话，我觉得自己都能在零点几秒内把它拉到反复琢磨的境地。
“这样的话，你就欠了我一个人情。”
“哈？为什么？”
“要没有我的安排，你怎么可能到这里参加现场活动。”
“这算是啥，我好歹也是策划部的一员，为什么还要对你的工作指令心存感激啊。”
别西卜定了定，撇过头看了我一眼，虽然一言未发，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令人不寒而栗。
“是的！总监大人！小人心存感激！啊哈哈。”我吓得脱口而出。
“记住了就好。”别西卜扬了扬手继续迈开了步子，“记得下次请我吃饭。”
“好的总监大人！没有问题总监大人！”
“地方时间由我来定。”
“……好的，没问题。”
“准备好自己的钱包。”
“……好……”
——可恶……这个恶魔，你就不怕我在饭菜里下毒毒死你么！
苍梧虽然是以国画出名，但他的画风和寻常想象中的国画又有很大区别。
怪诞，嶙峋，深邃。
仿佛一口无底的井，在坠落其中后，两眼所及永远是井壁一圈的荒诞风景，永远不会有触碰到井底的一刻。
“你怎么看这幅画？”
我一凌，闻声看去，站在我身侧的正是苍梧。
“啊，我只是看看，说实在我只是个门外汉，啊哈哈，真的没有什么……看法……”
——为什么这货也这么高啊！
刚才第一次见他大概是太过紧张，加上别西卜站在身边，一时没敢过分打量苍梧，现在别西卜去了三楼找馆长处理事情，留我一个在二楼大厅面对这幅连亘整个墙面的主题画时，才发现苍梧的身量竟如此修长。
——不……说到底，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其实是我太矮了吧……哈哈。
“不同的个人看法就是构成艺术的基本元素。”苍梧的神色始终周正着，他看向那副名为《海》的硕大画卷，静静道，“我表达的也不过是我的一己之见。”
——呜哇！太酷了！苍梧老师，你这么酷真的会有朋友么！
“哦！所以老师的作品都没有名字，是因为这个原因么？只标注了简单的作画日期和时间。是因为一旦写上名字，就会禁锢观者的想法？”我顿了顿，“哈哈，老师，我也就是这么猜测，不要介意，您不要介意。”
“我是这么想的。”苍梧道，“你很了解我。”
——咦！这么猝不及防的被人夸还真是少有的事，而且对方竟然还是这位大国宝苍梧！
我顿时羞到耳根，连忙埋头。
——可不能让人看到，真是太囧了。
“我也只是收集了一些市面上能买得到的老师的作品，哈哈，这个，和那些老师真正的粉来说，还差得远了。”
苍梧没有回答，面对着《海》静静站了一阵道：“除了这幅，被我扣上了名称。”
——难道他是在不安？因为感到自己绑架了观赏者的想法而产生不安了么？
“老师很钟爱这幅画的意境吧。”
他看了我一眼。
我忙道：“我也只是胡乱猜测。我觉得既然老师一向奉行让观赏者随意遐想的态度，这次却为这幅画定了名字，并且还以此作为展览的主题名称。如果不是非常钟爱这幅画的意境，大概是不会这么做的。”
“大概，这幅画的意境，是老师无论如何也想告诉观者的……吧。”我的声音越来越低，简直如同蚊鸣。
——我在干什么，对着大画师本人对他的构思评头论足，简直比班门弄斧更丢人。
“也许我的确有这个心思。”苍梧继续将全部的目光投入那汪画中的大海，“钟爱它的程度超过了从前一切的作品。”
我放心于苍梧没有责备我的稚嫩，对他的好感也越发上升，一边打算回家途中折道去书店把之前没有收藏的几本画集买回家，一边如他一般面向《海》。
这是一幅深蓝的图景，月光下的汪洋，礁石在远处耸立，一切都安静普通着。唯有海水中破开水面露出隐约顶端的一些圆形“礁石”令人在意。
苍梧的画作向来诡异怪诞，那些不应该只是普通的“礁石”。我想着，便仔细眯了眯眼盯着它们看了许久，骤然发现那些圆形分明是一颗颗头颅，而头颅之上每一颗不同位置的凸起，正是一枚枚鼻尖，有些半埋入水中，有些仰露在外，更有些，尚未离开水面静静沉在水下。
这是……
我仿佛听见一阵阵无声的求救，在死寂的海面上回荡，击打了远方的礁石，更冲撞了高悬的白月。惨白的月色将玄蓝的海面照出一道道碎银似的褶皱，却点不亮头颅上的眼睛——那不过是两个凹陷的黑色坑洞。能挣扎在外的，唯有那枚鼻尖，它们试图呼吸，有些成功，有些失败。
呼吸之时，生死立判。
“你对这幅画，应该有些想法。”苍梧的声音将我救到现实中，好在如此，否则我感到自己的双脚已经站立在了彻骨的海水中，需要极力踮起脚尖才能试图将鼻孔伸到海面以上。
“我……”我暗自吸了口气，沉沉了一阵，“对不起苍梧老师，我不知道你在创作这幅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受。但就我而言，我……不喜欢这幅画。”
苍梧的眸子微微一动，可有可无的“哦”了声。
“对不起。我一个门外汉不应该对老师的作品有这种狂妄的评判。只是，我越仔细看它，越觉得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苍梧静静道。
“将要溺死的痛苦。”我道。
苍梧一愣。
我正想着该怎么道歉，他却道：“我强加给你这样痛苦的感觉，是我这个作者的不是。”
“诶！诶……并不是，那个，哈哈哈，老师您这么说我真是无地自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手舞足蹈着。
“虽然作为致歉很不合适，但是我希望你能对我的作品都发表一番看法。”
“哈？”
“就在美术馆里的这些。请不要担心。”苍梧继续正色着。
“我怎么能对老师的作品妄作看法……我……”
“我很想听听你的个人看法，这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思，并没有什么深意。”苍梧道。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表达此刻心情，有些懵的厉害。
“请吧。”
“现在？”
“不妥么？我以为现在还没开馆，没有过多的人员流动。”他认真想了想道，“你这边还有事？”
——老师，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来干嘛的了……
“可能会有些事，我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别……呸……昭总监到三楼办公室去了，他让我在这里等他，我不知道之后会不会给我什么任务。”我笑道。
苍梧又想了想道：“工作要紧。是我提的太过突然，请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
——我的天，这位国宝苍梧简直就是天神啊，虽然乍眼看起来给人不可靠近的距离感，但这简单的对话下来，他的人格魅力简直席卷而来。毫无架子不说，还这么通情达理！和某些恶魔比起来，不是天神是什么？
我几乎看到了他的周身发出的闪亮光彩。
——苍梧天神，请收下我的膝盖！我已经成功被你捕获入真爱粉大部队了。
“展览下午四点结束，美术馆五点闭馆。之后，是否能邀请你和我一起用餐？”他又继续开口。
对我的震撼一次比一次强烈。
“我，我……”我完全不能撸直自己的舌头，吐了12个“我”后，仍旧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苍梧只是站着，静静看着我，并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沉静而耐心。
——外公！今天究竟是什么好日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苍梧大天神竟然提出要和我一起去吃个晚饭！
乘着我的头还没被门夹到，我必须赶快表示出十二万分的乐意与荣幸。
然而，所谓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毫不保留的毁灭给你看。
当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决心用点头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心中喜悦时，头颅刚要向后仰起以便之后的向前点出，一只巨大的手掌一瞬按住了我的整个脸面，顿时捂住了我的口鼻。
“唔！”
——哪个混蛋因妒生恨要把我闷死在这里！
“谁——快——放——手！”
我伸手费尽心力扯开那只手掌。
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恶魔的脸。
——别西卜……
“不好意思老师，这个家伙晚上还有事。”别西卜对苍梧笑道。
——慢着恶魔！你这是在作孽你知不知道！老师不要信他啊！
“是么，那真是遗憾了。”苍梧静静道。
——不是啊，老师！你不要相信一个恶魔的话啊。
“不是……我……唔！”
我挣扎着要开口，别西卜笑脸盈盈着一巴掌拍在我的口鼻上，面不改色的对着苍梧捂住了我的口。
“老师，馆门就要开了，应该先准备一下。”他道。
苍梧应了声，抬步走向通往三楼的扶梯。
我觉得，和我擦肩而过的不但是苍梧天神，更是我一辈子的运气。
欲哭无泪。
——去死啊，别西卜，你去死一死好不好。快点现出你的苍蝇原型，让我一巴掌拍死你行不行！
“昭总监你到底跟我有什么仇！”他松手的瞬间，我对着他脱口而出。
别西卜收回了他那张令人恶心的笑容，垂下了嘴角静静道：“我只是觉得作为我们部门的一员，你刚才露出的表情丢了我们mirror策划部的脸。”
“我刚才露出什么表情了？”
“花痴。”
“呃……”
——不对！重点不是我的表情，稍不留神又被他带着走了，关键分明是他破坏我和苍梧天神即将建立起的伟大友谊！
“总监，你这分明是在嫉妒我，所以才破坏我和老师进一步的接触！”
“哈？我嫉妒你？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一些了吧。”
“哼，没错，你就是在嫉妒我和苍梧老师一见如故，话题不断，你这是在蓄意破坏我个人的交际圈，恶意抹杀我的发展。”
别西卜不客气的挑眉，冷笑一声：“看不出你对自己的评估这么富有……浪漫气息。”
——浪漫气息……
“我说你……”
适可而止，四个字尚未开口，别西卜快我一步道：“今晚六点，松鼠咖啡店。”
“什么松鼠……”
“别忘了你一个小时前欠我的人情。”
我一愣。
“不是吧，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兑现啊！”
“时间、地点我说了算。你的记性似乎不太好啊，应届生。”
——你才不太好！你是人格不太好！
“记清楚了。”
别西卜的眸底溢出胜利者的笑意，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头颅，从我身边走过。
“工作了，应届生。”
——我要辞职，立刻，马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头回上当，二回心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