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丘》玻璃杯的璃光

5、Ch3 (上) 初春正午高

　　初春正午高掛天際的太陽，有如一盞巨大的日光燈，有照耀天地的光亮，卻沒有與亮度相應的炙熱，淺淺的熱流劃過肌膚，像是蓋了層柔軟的被單。

　　卡特琳娜說過，再多添上幾分暖意，就更像以前的夏天，可以放心穿著短袖，享受既舒服又不會流汗的陽光。而現在，等再過兩個月，炙烈的艷陽將刮得人生疼，渾身都是濕黏的汗水，晶亮地如同熱燙的鮮血。

　　帶有涼意的微風從生鏽大樓的縫隙鑽入，多少舒緩身體四天沒清洗的黏膩。伊恩相信卡特琳娜比他更想脫下厚重的披風，享受涼風吹拂的快感，但對方卻率先把披風攏得更緊，眉頭緊皺，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比起一時的舒適，感冒生病才是最棘手的，卡特琳娜很清楚其中的輕重緩急。大大的兜帽幾乎要蓋過頭，令人懷疑這樣怎能看得到路，但她踏出的步伐又是這般沉穩有力。

　　當發現殘破的街道邊，一家招牌發黑的名牌飾品店，卡特琳娜轉彎進店的腳步之快，簡直就像她的兜帽上還有另一雙眼，伊恩根本來不及攔阻。

　　他的身後揹著一把步槍，腰間左側掛著一把日本武士刀，右側是他在射擊練習時慣用的自動式手槍，卡特琳娜的裝備與他大致相同，差別僅在於她腰上的不是武士刀，而是雕有繁複花紋的西洋古劍。

　　卡特琳娜帶著這些沉重的武器，卻一點都不顯得吃力，行動甚至在比面對獵物時更加輕巧迅捷，伊恩始終不明白原因何在。失去電力的自動門被卡特琳娜猛力拉開一道只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伊恩只得快步跟上她，在穿過縫隙時不忘留心別碰到武器。

　　「凱西，妳昨天不是才答應克雷爾，狩獵的時候不要逛街？」

　　「那是他不懂女人的樂趣……不，恐怕他連生活的樂趣都不大懂吧，真可惜。認真的男人是很好，過於死板反而讓人很有壓力呢。」

　　卡特琳娜興致勃勃地挑揀首飾，沒有電子保全的展示櫃被她一個個拉開，有的她只是摸摸看看，有的則拿起來對著髒髒灰灰的鏡子，在身上比劃。

　　「我們在計畫的路線上，已經很接近目標區域，這樣分心太危險，我怕我顧不上妳。」

　　「但我一直在注意你喔，伊恩。」她把一個亮閃閃的大鑽戒戴上無名指，以鑽石鑲成的美麗山茶在她纖長的指上盛開。她瞧了一會兒，這才依依不捨地把鑽戒放回原位，「我沒小看過城市。」

　　亮晶晶的展示櫃皆已蒙塵，但內中的首飾依然完好如初，看來這家店十分幸運，在「大滅絕」的混亂之中，竟免於被破壞搶劫的命運。儘管如此，這家店卻再也不會有老闆與員工，也不會再有顧客上門了。

　　伊恩相信卡特琳娜的能力，但總覺不大放心，「我覺得我們可以再謹慎一點。」他委婉地說。

　　「伊恩，你看看這藍寶石項鍊多漂亮！這麼澄徹乾淨的靛藍色，跟你眼睛的顏色很搭，你的膚色偏白，頭髮也是純白的，你戴起來一定很出色！」

　　一顆顆湛藍的水滴在展示台的珠寶架上，與銀製的藤蔓交織，看起來就像一圈銀色藤蔓上開滿了藍色的嬌嫩花朵。

　　卡特琳娜捧著這條項鍊，興沖沖地要往伊恩脖子上戴，伊恩不由得被她的氣勢震懾，往後退了一步，表達無言的拒絕，但卡特琳娜根本不管他，不由分說地就把項鍊給伊恩戴上。

　　「凱西，我是男生。」

　　「我知道啊，你可是我們跟班奈特一起辛苦拉拔大的耶。」她邊說邊拿過櫃上的鏡子，抹掉上面那層厚厚的灰，「你看，果然跟我想的一樣。真是太棒了！」

　　伊恩剛開始跟卡特琳娜搭檔狩獵，她的行動都很正常，尤其因為他第一次狩獵就受了傷，使卡特琳娜有一陣子變得特別小心。等他漸漸能獨當一面，又有地圖輔助之後，卡特琳娜被壓抑太久的欲望便一發不可收拾。

　　一旦卡特琳娜走進店裡，伊恩很難把她拉出來，除非她自己走。而當卡特琳娜陷入逛街的狂喜，根據伊恩的經驗，不管他說什麼，都很難被對方聽進去。

　　他望著鏡中的自己，首飾的設計的確頗為活潑大方，但伊恩依舊不明白為何卡特琳娜非得把一件女性首飾套在他身上不可，他看不出半點卡特琳娜說的「好看」，只覺得突兀又彆扭。

　　趁對方被櫃裡另一件紅寶石手鍊吸引過去的空檔，他偷偷把項鍊摘下。

　　一聲細微的嘶鳴聲從遠方傳來，輕輕細細地混微風裡，捲過被拉出一道縫隙的自動門。

　　伊恩敏感地抬頭望向門外，意識到聲音可能的來源後，立即轉頭看向卡特琳娜，而後者早已整裝待發，面露肅容，目光專注，方才的喜悅與瘋狂彷彿未曾發生，而手鍊則穩當地被放在展示櫃內。

　　不管見識過多少次，伊恩還是覺得，卡特琳娜的瞬間專注力十分驚人。

　　「不錯嘛，我們沒還沒去找，自己就送上門來。看樣子今天說不定能早點收工。」卡特琳娜的語調一如以往爽朗，她轉身往店外走，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槍。

　　「如果能早點回去，說不定我還來得及幫班奈特一起準備晚餐。」伊恩快步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回到破敗的馬路，迅速往聲音的方向移動。

　　「哇！太棒了！聽起來真讓人幹盡十足！」卡特琳娜驚呼，「可惜現在沒有學校，不然伊恩你一定很受歡迎！能做一手好菜的男生不管到哪裡都很有市場。」雖是邊跑邊講話，她的神態卻很輕鬆。

　　儘管卡特琳娜愛死這些首飾，恨不得把它們通通搬回家，但她很清楚如今生活的輕重緩急，狩獵的最優先事項究竟是什麼，口袋裡裝著這些東西只會使她分心，在最艱難的時刻犯下最致命的失誤。

　　「我還有很多要跟班奈特學的。」伊恩淡淡地說。「學校」在他眼裡僅是個抽象的概念，只出現在書上跟影片中，是以他不大懂卡特琳娜所說的話，也不了解為何對方會露出那種別有深意的賊笑。他聽明白的只有「料理」這件事。

　　他們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左轉，迅速繞過好幾個街區，長長的嘶鳴聲快速放大，兩人臉上沒有恐懼，反而是一道欣喜的顫慄竄過腦門。

　　不多時，巨大的黑影出現在視線彼方，卡特琳娜這才停下腳步，與伊恩極有默契地把身體沒入旁邊大樓的陰影裡。

　　伊恩輕輕喘了口氣，連續十幾分鐘的奔跑泛起汗水，讓他整個人像被一層油膩悶熱的薄繭包住。雖不舒服，他依然沒有脫下披風。

　　一旁的卡特琳娜做了個大大的深呼氣，定了定神，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只有四分之一個手掌大，構造像是鑰匙圈的可愛小熊。

　　她按下小熊的鼻子，頭上的兩隻小眼睛竟發出光來，一張被以各種顏色標註路線的立體城市地圖，開展在兩人眼前。

　　她勾起一條亮橘色的線，手指做出灑東西的動作，將那條線標示的區域放大，「還沒抵達目標地區中心就碰到獵物，我們這次挺幸運的呢！」

　　城市北區經過縝密規劃，高樓大廈、公園綠地與寧靜住宅一應俱全，道路寬敞，路面平坦乾淨，從前在城市經濟狀況較好的人們全聚居於此，包括卡特琳娜。

　　他不曉得以前究竟如何，但自他與卡特琳娜搭檔，卡特琳娜每次都能以極高的專注力完成任務，對曾經生活其間如今形同廢墟的地方，從不投入必要以外的注意力，偶爾伊恩會瞥見卡特琳娜傷感的神色，可是那其中並無留戀。

　　伊恩有時會猜想，無法抵擋名牌首飾店或潮流服裝店的魅力，或許是卡特琳娜緬懷曾經的某種儀式。

　　「每次都像現在一樣順利就好了。」伊恩所想並非貪圖輕鬆，而是安全，他們在城裡待的時間愈短，卡特琳娜和克雷爾就不必暴露在危險之中，特別是克雷爾還單獨行動，「照計畫進行？」伊恩眼中不由得流露擔憂。

　　「當然，你的槍法準，我當誘餌很有經驗。這是最好的安排。」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小心點，卡特琳娜！」

　　「放心。農家人沒這麼好欺負。」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

　　卡特琳娜拔出手槍，從大樓另一邊繞過去，她那頭飄揚的艷紅捲髮很快就消失在轉角處。

　　伊恩靜靜待在原處，一等就是半個小時。他集中全副精神，接收週遭環境給予他的一切資訊，凝神注意空氣的流動。

　　終於，前方轟然響起第一聲槍響，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猛獸充滿殺意的嘶啞長鳴緊接在後，沉重的躍動聲響，連隔了一段距離的伊恩，都能隱約聽到那過份敏捷的足音。

　　見時機到來，伊恩忽地朝左方拔足衝刺，他回想事先默記在心的路線圖，迅速繞過好幾個街區。

　　年久失修的外牆大多都變成灰色、褐色、或介於兩者之間的各種顏色，骯髒的水漬黏著，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吞沒建築，馬路上被撞爛的小客車積了厚厚一層灰，像一個個被灰塵包裹的繭。

　　他全速奔跑三分多鐘，來到一棟大樓後門，失去功能的電子鎖形同虛設。猛地推開門，伊恩從安全梯毫不遲疑地爬到四樓，他稍停數秒，決定直接推開安全門，越過一個個以玻璃劃分隔間的工作區，衝到落地窗邊。

　　大片從天花板沿伸到地面的窗玻璃，將城內殘破的風景盡收眼底，伊恩絲毫不敢鬆懈，迅速解下背後的步槍，從背心上的萬用口袋拿出狙擊鏡，趕忙著手組裝。

　　腰間左側掛著的刀由於他半蹲的姿勢，不時碰到地板，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彷彿在呼應伊恩加快的心跳。他擔心，也緊張，又有掩不住的期待與興奮。

　　所有的訓練，都是為了這一刻。唯有此刻，面對神祕莫測的自然，人類不再渺小，而這也意味著，儘管年輕如伊恩，也有辦法對群體與自身的生存做出貢獻。一個個動作，一招招俐落的殺伐，都是訓練的結晶，也是某種生存的證明。

　　裝好狙擊鏡，伊恩用槍托把落地窗砸出一塊半個人高的大洞，流動的風一股腦地灌入，吹得他不由得瞇起了眼。

　　不遠處，一大一小的黑影急速接近。

　　卡特琳娜利用家裡務農自小鍛鍊出的體力、與對手相比十分迷你的體型和層層高樓的掩護，迂迴誘導對手往伊恩所在大樓的方向，消耗對手體力。

　　那難以與龐大身形聯想在一起的卓越跳躍力，使卡特琳娜的誘導格外艱辛，幾度險象環生，若再晚個兩秒，恐怕就會遭到襲擊喪命，看得伊恩膽顫心驚。

　　他的表情不變，手心已不知不覺全是汗水，與身體累積的汗味混合，形成一股淡淡的、乳酪發酵似的腥味。

　　他不禁摸上懷裡的雷射光槍，考慮半晌，終究還是抽回手。三發子彈，每次的使用上限，他希望最好一發就能解決。事情往往不會順人心意，而未來看不到盡頭，他們恐怕很難再找到更多子彈。

　　他按耐住自己的思緒。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卡特琳娜隨時可能被踩扁。他深吸口氣，低下頭，讓自己的視野只剩狙擊鏡中的瞄準線，以及被瞄準線切開的路面，屏住呼吸，動也不動，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蠟像。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