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名唤玉 绿杨堤畔问 ...

  •   余杭吴氏,世代从商。育有一女,其名为玉。
      康熙三十,家道中落。吴家夫妇,携玉上京。
      路遇贼人,家父惨毙。隧随其母,颠沛流离。
      定居京城,绣楼共营。最为苏绣,交口称赞。
      婀娜窈窕,今十又三。顾盼生姿,莺啼婉转。

      这是关于玉哥儿,京城里的街坊间流传的一段话。

      没错儿,这玉哥儿,便是我。我爹姓吴,我自然要随爹姓。起初,我的名儿里要去了一个“承”,单字一个玉。娘说不吉利,这“吴玉”岂不谐音了“无玉”?果不其然,在我两岁那年,祖上经营了近百年的铺子没了营生,每天都有一茬接一茬的债主头我家门前嚷嚷。爹爹这才草草给我改了名,唤作“承玉”。

      老实讲,我对这位老给我乱起名儿的主,毫无印象。听我娘说,当年爹是同我们一起逃出了余杭的,却因着想在京城变卖家产,带了不少值钱物件。这下可好,半路上就被土匪头子盯上了,爹爹在仓促逃窜时,不幸坠马,摔断了脖子,当场毙命,什么都没留下。后来,娘带着我在路上奔波了近半年,才到了京城。

      好在,娘的脑子比爹的灵光,值钱的都戴在身上,拿衣服盖了,不敢叫人家瞧见。刚到京城,娘便寻了间当铺,二话不说,一撸袖子,伙计眼睛都看直了!那胳膊上,叮叮当当、几十只镯子!靠着当了镯子的钱,娘在永安大街当中上盘下一间店面,开起了绣楼。娘常常边嗑着瓜子,边瓜子皮乱飞的对我吹嘘:“你娘我出嫁前可是余杭活做得最巧的绣娘,提亲的青年都要踏破了门槛!不知怎的,就是像撒了癔症似的,嫁给了你爹这么个冥顽不灵的糟干货!”当时我尚且年幼,根本不懂“糟干”这词儿是个什么意思,只顾着拼命点头应和。

      那时候我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都快和京里的大夫混成一家人了。娘不知是从哪听来的,说是女孩子长得太好了就活不长,吓得她赶紧给我起了个男孩儿的小名——玉哥儿,还把我送去了学堂。或许真是凑了巧了,从那以后,我竟再也没生过病。这名字的事儿,总算是对了一回。
      许是娘说得是实话,她的确是心灵手巧。要不、怎么绣楼一开起来,生意就好的不得了?在江南特色苏绣这块响亮招牌的帮衬下,我们的绣楼门庭若市,上至皇族,下至百官,都算是我们的常客。眼见着,这绣楼就开了近十年,我也从当年的黄口小儿长成了一十又三的闺女。

      眼下已经入了冬,我穿着小棉袄坐在绣楼门口台阶上不住的打着哆嗦。这天儿!太恼人了罢!
      “呵——”我张嘴呵出一团白白的雾气,赶紧凑了手过来,使劲搓着。

      “玉哥儿!”我全神贯注的看着街对面儿的老头,正孜孜不倦的吹着糖人儿。他怎的就不冷呢?

      “玉哥儿!叫你呐!怎的都带不应声的啊!”娘拿着我的兔毛滚边小袄,打门里出来,上来就给我一脑瓜儿崩子。

      “哎哟!您轻点、轻点!我刚没听到、现在听到了!怎的了?”怎么下手从来都没轻没重的!疼死我了!

      “绣楼里绸缎不够了!还得赶明早儿的活儿呢!你快把这袄子穿了,去虎妹儿那取三十匹绸缎来!穿这么少,还跟个傻子一样在门口杵着,仔细着凉!快穿了、去啊!快些!”

      “瞧您说的,我一个人,怎么取三十匹布回来?”我嘟了嘴,不想去。大冷的天儿,这不是遭罪吗!

      “你说你傻不傻!你不会寻个小哥,帮你一块拿?说两句好话,别跟头倔驴似的,兴许人家就帮你了,知道不?”她用那又细又长涂着丹蔻的指头可劲戳我脑门,上瘾了似得。

      “知道了!”我穿了袄子,“哧溜”一下就蹿的没了影儿。

      “记着!脾性软点儿啊!”娘也真是的!教什么不好,偏生教我低声下气的同别人说话!大不了、我寻了虎妹儿同我一起不就成了!

      虎妹儿是我家邻居,家里开绸缎庄的。虎妹儿小时候跟我截然相反,上树、掏鸟蛋,无恶不作。她爹特懊悔当初怎的为了图好养活,起了“刘虎儿”这么个名儿,于是就学着我娘,给女儿起了个小名,叫“虎妹儿”。可就算如此,虎妹儿还是没改她那与生俱来的皮性,她家门口三天两头有告状的。

      “虎妹儿!虎妹儿!快备上三十匹绸缎、我娘要呐!”刚拐了弯,看见了绸缎庄的牌匾,我便大喝一声,吓得门口抻懒腰的柱子一个哆嗦,懒腰也不抻了。

      “姑娘、您轻点!小姐和当家的这会儿都不在庄子里!您要缎子,我去给您拿就是了!您进来等会儿,轻点儿啊!”虎妹儿这没义气的,出去玩儿都不叫我!气死我了!步子在地上拖着,蹂躏着小石子,发出“刺啦——刺啦——”的动静。

      在堂屋坐了会儿,柱子又慌慌张张的从里屋出来,“姑娘,您刚说您要几匹?”

      我掰了指头算了好一会儿,是三十匹罢?没错了,应该就是三十匹。“三十匹!”

      “我瞧瞧啊……哟,这可如何是好啊!您来晚了一步!方才来个人买走了二十匹,眼下庄子里就剩了二十匹,差人快马加鞭去分号取,也得明天了。您看……”完了,这下娘该拾掇我了!二十匹就二十匹吧!总比没有好,到时不把我来晚了的话说与她就是了。

      “成,就这么着罢!”我看看如同三人合抱之木一般粗的布匹,扭捏的揉搓衣角,脚也在地上轻蹭起来,“柱子哥,你帮我想个法子,把这些绸子弄回去,我一人儿没法拿,行吗?”

      “……瞧姑娘这话说得,且等我去寻个小车儿,您先站廊子底下避避风!”柱子憨憨的一笑,挠着后脑勺。我听了一慌,手心儿都凉了!方才求人家帮忙没用敬语!懊恼死了!真真儿是自由惯了,连软话儿都不会说了!

      “麻烦你了……柱子哥……”等我有心补上时,人家却又不见了。看来这辈子想让人家用“温婉”来形容我,是无望了。也难怪娘总说我白生了江南姑娘可人儿的皮相。心下抑郁的哀嚎,表面更是焦躁不堪,便顺手拽了绸子的一角,蹂躏起来。

      老做这等跑堂儿的差使也不知什么时候娘才肯让我接生意,我自己都偷摸的绣了好几件小样,刻意摆在显眼的地方,谁知她明明瞧见了、却还是总拿我当伙计一样使唤……明早儿、一准儿又差我给人家送成品去呢!

      郁结也郁结够了,柱子也推了小车儿出来了,赶紧撒开皱巴紧缩的缎面儿,头前边儿带路回绣楼去了。一会儿啊,让娘知道少了十匹,差不离儿又是一顿数落!

      到了绣楼门口,赶紧给了块赏银把柱子打发了。少了十匹和我去晚了的直接关系,可不能从他嘴里抖搂出去!“娘!我回来啦!”

      “见天儿了!上哪野去了!”一听是我,伸了手就要过来掐我耳朵。旁的绣姐儿见了,都捂嘴偷笑起来。

      “没、没、没!娘、您听我说!诶诶诶!疼!”我赶紧去掰她手指头。没有女孩心性,也不能全怪我不是?你见过哪个闺女儿被自个儿娘拧着耳朵数落的?“这不是有突发状况、才给耽搁了嘛……”

      “哦?我倒看看,你能说出个花儿来?”她也不撒手,语气里满是怀疑。

      “娘!您先撒开,撒开!您这样让我怎么说话啊!我一姑娘,面皮儿薄着呢!哪能由着您这么个擀面皮似的……哎!我面子都丢光了!”

      “醽姨!您也别拧着玉哥儿了!姑娘家好面子的!”一旁赶工的绣娘红杏拿帕子轻掩住口鼻,吴侬软语,煞是好听。

      “就是……杏儿姐姐,回头我同你商量个事儿……啧!呀!我都把要事儿给忘了!您要的是三十匹没错儿吧?这缎子少了十匹!头我去的时候,就只剩了二十匹,刘叔和虎妹儿也不在庄子里,伙计说、就算快马加鞭,送来也得明日晌午了……”我小心翼翼的拿眼睛瞟娘的表情,生怕她一个气儿喘不匀,又鞭挞我。

      “砰——”娘一拍桌子,美目瞪得跟铜铃似的,像是要把我手刃了一样。“看你办的好差事!这单生意可是有大来头的!这要是……你叫我怎么办!”

      “谁让您拿我当伙计小二使的……”嘁!什么过错儿都赖我……

      “你!玉哥儿!你好儿样的!好!不想当跑腿的是吧?”一见有缝儿,我得赶紧插针啊!立马点头跟捣蒜似的。“那你就去同这位爷说情吧!少了十匹的事,就看你如何巧舌如簧了!你要是办得好了,以后就不必做这等闲杂差事了;要是搞砸了,回头不消得我给你苦头吃、这位爷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从来没见过娘这么急躁,声音大的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可如若真这般棘手,娘为何会说完便走,干净利落?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惴惴不安的想着、明日将面对的那位凶神恶煞的爷会如何惩治我?辣椒水儿、老虎凳儿,还是直接把我削了?这一想,便是一宿。直到红杏来唤我起身,才发觉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玉哥儿,你昨日不是说,要同我商量个事儿吗?”女孩儿不好抛头露面,红杏是特地来给我送小厮衣物的。

      “哦,你说那个啊!还好你记着!”我恍然大悟的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杏儿姐姐的余杭话说的好听……寻摸着让你教我两句……省的娘一天总把我当个男孩儿!”

      “呦,姑娘,感情就这事儿啊!没问题!我应下了,改日得空了准教你!”话毕又拿帕子捂了口鼻。嗯,这倒不错儿,回头我也寻块帕子,捂捂看!

      这时,门口响起了叩门声,边叩便轻声唤着,“玉哥儿,你起了吗?”是娘。

      “起了,正梳辫子呢,您进来吧!”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比划着怎么把头发梳成辫子。可毕竟辫子垂在身后,编了几次都松松垮垮。“哎呀!”我低吼一声,干脆撂挑子不干了。娘笑了笑,走过来拿起木梳,一下下梳着我乱糟糟的头发。

      “玉哥儿,娘说,你记着啊!今儿这单一共是十幅苏绣,因着少了十匹缎子,还差了一幅,只有九幅。那位爷姓金,家里排老九,你唤作金九爷便好。九爷说了,到锦玉楼去寻他,有人候着。记下了吗?我寻思着你八成会发愣,叫了小柜子陪你一块儿去。”见头发梳顺溜了,又把头发分了三股,灵巧的双手捏了、交错着,“一会儿见了九爷,把你二杆子的脾气收收,跟人家好好儿说,剩下的一幅赶今日傍晚定补上送他府里去!别一言不合就跟人家大吵大闹的,这事儿、人家占理儿,知道不?”说话的功夫,辫子就编好了,乌黑油亮,漂亮极了。

      娘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帽子,扣在我头上,“要是九爷不乐意了,你也不用怕,只管撒丫子跑就是了!”一直站在我们身后的红杏听了,捏了帕子又是一乐。

      “到底是哪家的九爷,这么大脾性?顶多就是个官家的闲散子弟罢了!”我不屑的轻哼,这么能生?有什么了不起!惹怒了小爷我,一顿胖揍就是了!打到他娘都不认识他!

      “诶……是谁……我就不同你说了。不然啊,你又不敢去了。”娘抚着我的脸颊,笑容柔柔的,
      “啧,我的玉哥儿啊,长大了、定要迷死一帮人的!”

      这话,本是好话。可听在我耳里,怎的就瘆的慌?眼前不由得显现出一副诡异的画面:我搁前头走着,回眸一笑,后边儿就死了一片儿……“别呀,娘,把人弄死了,要吃牢饭的!”

      “噗嗤——”红杏又是一声轻笑,“玉哥儿,你真是绝了!”

      “就会贫嘴!一会儿也要这样伶牙俐齿才好!”娘看看窗外,天色已微亮,“跟九爷约的辰时,现在都卯时过半了,你腿脚麻利些,那锦玉楼就在拐过弯的东大街上。去晚了,仔细九爷扒你的皮!”

      “他敢!”我一股火就上来了,谁敢打我玉哥儿?待娘一记眼神瞪过来,我立马敢怒不敢言,“他是爷……他是爷……”

      跟着娘下了楼,才发现一切都打点好了:绣品已经装进箱子,载上马车,就等我一声令下、出发了。有那位爷镇着我,自然不敢怠慢了去,三两步蹦上了马车,壮士出征般的大喊:“冲啊!”小样,一个闲散小爷,我还怕了你不成?让我玉大爷会会你!

      头到了锦玉楼,我就说不出话了。先前我跟虎妹儿溜出来玩儿的时候,也路过几次。但这是我第一次离近了细看,简直叹为观止!这场景,那叫一个壮观宏伟啊!四层高的建筑,坐在顶上定能俯瞰北京城!再说这生意,火爆的没话说!宾客络绎不绝,屋里更是熙熙攘攘。我刚刚的壮志瞬间就没了,要知道,我打架、最拿手的一招可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在这种地方根本施展不开!

      “姑娘?姑娘!”见我咬牙恨恨地盯着“锦玉楼”三个大字使劲瞧,愣是没动作,一旁的小柜子忍不住出声提醒我,“四楼弄玉堂,顺着楼梯上去左拐第一间就是了!”

      “怎的?你不跟我上去?”我疑惑的回头,却发现有一帮人正围着马车卸货。“哎!哎!说你们呢!这干嘛呢?”

      其中一个面相憨实的男子走过来,恭敬地道:“敢问这位小哥儿,这货,是九爷的罢?”“可是金家九爷?”“正是。”“那便没错儿了。你们……可是受九爷吩咐,特地候着的?”“是。小哥儿要是没什么吩咐,这货我们便抬上去了,您慢走。”诶?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叫他们抬走了!话还没说清楚呢!能在这种地方吃饭的人,非富即贵。万一他怪罪下来,还不得拆了我们绣楼、以儆效尤?不成不成!

      “且慢——”我慌忙赶上,“这货我得同九爷当面检验,麻烦您帮忙抬上去。如有得罪,还望大哥海涵!”我学着平日里读的武侠小说中侠士们的方式、左手握拳,右手伸展,轻轻作揖。

      “无妨、无妨,你随我们来就是了。”不知怎的,这位大哥突然就脸红起来,这都什么怪癖?
      说来也奇怪,本来饭馆子里摩肩接踵的,他们抬了箱子进来,竟给让出一条道来!这金九爷、这么大来头?肯定平时欺压百姓来着!不对不对!一定是相貌凶恶、眼如铜铃、耳大招风、头顶生疮,让人避之不及!

      心里正曲解的高兴,步子已经落在房间门口了。“姑……小哥,就是这儿了。”我轻应着,可总觉着、有种不祥的预感?抬头看看门口的牌匾——弄玉堂,是方才小柜子说的那间。难不成,真让我猜中了?这位九爷,是个凶神恶煞、面貌丑陋的主儿?

      得了,多大点事嘛,我现在可是玉大爷!不就一咬牙一、跺脚的事儿吗!豁出去了我!下定了决心,我就迈开了大步子往里走。头杵到圆桌前,抬头便是一枚平地惊雷向我轰炸而来……

      这位金九爷,是的的确确、真真切切地,把我给吓傻了。

      娘啊!你确定、这模样、真是金九爷?

      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人家?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名唤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