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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谁念西风独自凉(一) 南薇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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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吃过的苦、流过的泪全都好好记着,有朝一日定要将它们尽数倾入我酿的鸩酒中,再让我最恨的人饮下。
幼时被卖入宫里,进了浣衣局。每日被逼着洗那些倚叠如山的衣物,稍有松懈便是一顿暴打。那些嬷嬷浸淫深宫几十年,青春、美貌皆是在上万个日复一日中被消磨殆尽,所有的悔恨和不甘统统化成最狠毒的力道,附着在皮鞭上,再施加到我的身上,皮开肉绽是家常便饭。整日的劳作让纤纤十指发泡脱皮、丑陋不堪,寒冬也要将生满冻疮的手浸泡在结了薄冰的水里。十指连心,那种刺骨的冷和疼狠狠地刺入手掌、烙在心上。我把每一天挨打的次数都记着,多的数不过来也要勉强自己记着,只有这样,我才能在绝望的时候有点念想——将来哪日等我飞黄腾达了,我一定要把这些鞭子统统还回去,所以我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那日我洗坏了一位娘娘的衣裳——不怪我,我只是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精绸细缎,我想让它在我的手里多呆一会儿,就一会儿…可能是我太用力了,搓坏了那件琉璃色衣裳的袖口。结果也是自然的——嬷嬷就在浣衣局的院子里,让所有人看着,用藤鞭抽我的背脊。我一直哭,不是因为疼,这种疼我早已经习惯了,是这样好看的衣服却让我给洗坏了,连在我手里多待一会儿的缘分都无。
意识都要涣散了,我看见周围人的脸。这样的场景见得多了,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种麻木的悲悯,以及冷眼旁观的漠然。哪里有人会在乎我呢?大家都是一样的朝不保夕,都是可怜人罢了。我不怪她们,因为我也是一样,在别人承受痛苦时只能选择一言不发。
“住手!再打下去这个孩子就要死了!”一个声音突然撞进耳里。是谁?肯为我说这样一句话。在这宫里,每日悄无声息死去的人还少吗?亲眼见过的,那日一床破草席一裹,两个人抬着路过了浣衣局门前,有人好奇问了一句,嬷嬷们说是死人,不好好干活的都是这个下场。第一次看见这样场面晚上还会惊梦,可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了。
我睁眼看,一袭罗裙的身影越来越近。接着听见嬷嬷诚惶诚恐的声音:“参见淑妃娘娘…”淑妃?是圣眷正浓的淑妃?来不及我多想,她已经轻轻地抬起了我的头。她真是美,常听人说“美若天仙”,今日才知道了,确是仙子一般,飘逸纯挚,不沾染烟火气。她的眼里有一层迷蒙的潋滟,有一种我许久未见过的怜惜和悲悯。
也是命。或许上天终于舍得怜悯我,不至于让我死去;又或许奄奄一息的我打动了仁善的淑妃娘娘,她把我从浣衣局领走,带到了她的含章宫。我被抬进含章宫门的那一刻,嘴唇还微微发抖,是激动、兴奋、一种劫后余生的叹息。淑妃娘娘替我将额上乱发别在耳后,轻轻笑道:“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入宫前爹娘唤我阿南,后来进了浣衣局,大家都忘了我的名字,有人叫我“杂草”。淑妃娘娘领我去含章宫时紫薇花盛开,娘娘便给我起名“南薇”,还找来太医替我疗伤。含章宫里大家都很和气,每个人都想抚平我的伤痕,让我不再拘束。淑妃娘娘说,我与她小时候长得相似“所以本宫带你进了含章宫,你是个有灵气的孩子,人生还长,别被过去束缚了心”。
我在含章宫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淑妃身边有个叫若葵的小姐姐,比我大一岁,却是稳重得多。若葵名义上是个小丫鬟,淑妃却待她极好,不仅教她写字、奏琵琶,平日里有什么吃的顽的都打发人送一份给她。她是个极和善的人,我们又年纪相仿,自然地便成了好友。我们从不问起对方的家世,尽管原因可能不尽相同。因着与若葵亲厚,又年龄小,含章宫上下都不许我干粗活,每日跟着若葵倒识了不少字,又学了琵琶,倒像是半个小姐了。
那日与若葵打外头摘花回来,见得含章宫上下乱成一团。一个叫晴琦的姐姐见了我们,慌张道:“主子早产了,小孩子家见不得那样场面,姑娘们回房去罢…”
若葵闻言,发了疯似的要往殿内冲:“我要见娘娘!娘娘…”我懵在当地,我害怕,我无助,娘娘是我唯一的倚靠了…她一定不能有事…晴琦死活拖住若葵,急忙冲我吼:“你还不来帮忙,把她关到房里去!殿内现下乱成一锅粥,皇上也在,哪里容她胡闹!”我木木地与晴琦一道将若葵拖到房内,晴琦拉我出去,想把门锁上。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开了晴琦,冲入房内。她哭的伤心欲绝,我不知该做什么,我也伤心,淑妃是我的救命恩人,若葵是我的好姐姐…我也害怕,我害怕又要过回从前的生活。我只能紧紧抓着眼前这个我早就当做亲姐姐的人的手,一遍一遍地安慰她:“姐姐别怕,我陪着你,我陪着你…”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是以前的那个小杂草了,我还有个姐姐在,她会陪着我。我听见晴琦轻轻叹了口气,将门锁上了。
门再打开时,含章宫内已经处处挂上了白幔。淑妃还是没能如我们的愿留在这个世上。也许她真是神女,人世太纷扰了,留不住她。她死后,因为太后的阻挠,终究没能受到追谥。人们一面沉浸在淑妃去世的气氛里或悲或喜,一面或真心或虚情地祝贺皇帝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儿子。皇上并不开心吧?得到了儿子,却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他很爱淑妃,我一直知道,在以后的日日夜夜里也一直知道。含章宫的宫人被分去了各个宫室。与淑妃亲厚的宜贵嫔要走了明菁和若葵,若葵又求着宜贵嫔要走了我。宜贵嫔本是不允,后来却又莫名地准了。明菁到翊宁宫的第二日便在静贵嫔宫室前的池塘里溺水了,宜贵嫔还哭了一场。
那日路过回廊,闻得殿内私语声,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宜贵嫔道:“南薇那蹄子,就怪她自己长了张那样的脸罢。像谁不好,偏要像那贱人!若不把她弄进翊宁宫看着,将来一定要生出事端…你知道该怎么做,别让皇上看见她,别给她过好日子。”我浑身发抖…像谁?我长得像谁?难道是…淑妃?不会的,她不是与淑妃交好?不会…这仿佛一场噩梦,梦醒了我也就渐渐忘了,直到那日在我的被褥里看见了一条蛇!我晕了过去,也没能及时得到治理,从此落下了心悸的毛病。翊宁宫的宫人处处挫磨我,我过得一天不如一天,还要提心吊胆。都说苦尽甘来,可短暂的甘甜过后,为何又是无边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