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研小史》未若南风

39、第三十八章 有的啊，那

　　之后的一段时间，周言如同往常一般，并无什么分别，看得旁边的人皆是心惊胆颤，不过好在昨日里他做了件出格的事儿，倒是让周府的一帮人放心了些许。
　　那件事儿便是他答应了李大人之邀，要去倚香阁赴宴。
　　倚香阁这名字听着就有些香艳，它的位置也的确是京城中最为著名的花街。
　　往常周言都是洁身自好，从来不会去这些花街柳巷、风尘之地，这位李大人送来请帖也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没想到当天就收到了周府的回复，据说李大人拉着周府的小厮问了好几遍才确定周言的确是要来赴宴，当即吩咐人去定了倚香阁最大最贵的包厢，又找了花街上最漂亮的姑娘侍奉，自以为做得已经够好的了，可是他的一番努力还是付诸流水。
　　不因别的，只是因为自周言坐下开始，就不曾说过一句言语，旁边人的恭维不晓得有没有听进一句，桌上的珍馐美食也不见动过一口，身旁的美人早已散尽，只因这位面貌俊美的大人周身散发的一股冷意，实在没人能够承受的住。
　　周言桌上动得最快的应当就是酒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已有三壶见底，好像他不是来这里赴宴，不过是找了一个喝酒不花钱的酒场。
　　李大人倒是没觉得什么，因为周言肯来已给足了他面子，这一点点的资本已足够他在同僚面前炫耀，可是真正让他惊奇的事情还在后边。
　　酒宴正在继续，一直一言不发的周大人忽然站起了身子，冷冷的开口：“安静！”
　　周言发话，自然大家都停了下来，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到了极点，只听到对面阁楼有歌声传来，大约是这样的唱词：“翩翩周生，婉娈幼童。年十有五，如日在东。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尔形既淑，尔服亦鲜。轻车随风，飞雾流烟。转侧绮靡，顾盼便妍。和颜善笑，美口善言。”
　　歌声清越，却说不上是极好的声音，这酒席间的歌姬随便拉一个都能有好过她的歌喉，可是周言偏偏听得极其入神，有人大着胆子抬头，却发现周言眼中的冷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神色。
　　大家偷偷往窗口去看，却发现对面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子，实在不知哪里吸引了清心寡欲的周言。可是让人吃惊的事情还在后边，歌声停后，女子所在的房间忽然有人闯入，这个样貌倒是比上一个女子好上许多，只是过分厚重的妆容让人看不出真正的模样。
　　就在这时，原本站的笔直的周言忽然倒在地上，桌上未动的菜肴全部洒在地上，还有许多溅在周言素白的衣服上，再看他的表情时，周言一贯不变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奇怪的表情，像是惊喜，又像是怀疑……
　　就在大家惊魂不定的时候，周言忽然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房间，直奔对面的阁楼而去，只丢下了傻掉的众人。

　　刚刚进到院子里，立马就有人来拦，说这里是歌姬练习的场所，外人不能进来，周言随手取了一块令牌出来扔到那人的怀里，谁知那人哆哆嗦嗦的跪了下去，一脸惊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拿出的是哪一块，大约是皇帝给他的那个什么可以自由在皇宫出入的牌子，一般的人都不认识，只会看到上边盘旋的飞龙。
　　根据记忆找到了那件屋子，身旁是跪倒的众人，他却在门前停步，周围安静的可以听见大家的心跳，当然也可以听到里面女孩的声音。
　　只听一个女声说道：“这个唱词是季鹰先生所作，里面的周生是他曾经的好友，可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男孩呢？你说是不是，青衿。”
　　那个叫青衿的女子并没有回答，周言的手却忽然抓住了身旁柱子，好看的手白得吓人，他的脸也是一样。
　　屋里忽然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想来便是青衿，她说：“有的啊，那么好看的男孩子……”
　　在场的众人大多认识这位叫青衿的姑娘，可她神色总是淡淡，语气也淡淡，除却脸上爱画着浓重的妆容，整个人都有些死气沉沉，可是这句话里却像是满满含着情意，也含着丝丝的落寞，令人听到就有些心疼。
　　这边一直站着不动的周言忽然动了起来，他推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有些粗暴的意味，大家去看他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里有些深深的手印，几滴鲜血滑落，带着长长的印痕……
　　房间里的两个女子并不清楚外边的事情，不过看到了跪倒的众人，那位抱琵琶的姑娘赶紧跪倒在地，又拉了拉青衿的衣角，青衿不为所动，只是含笑看着门外的大人。
　　也不知两人对视了多久，青衿忽然下拜，轻声道：“周大人……”
　　这时众人方才知道眼前的这位就是东海王身边的红人周言，只见周言忽然上前拉住青衿的手腕，就要带她出去，那位老鸨倒是害怕青衿受欺负，赶紧上前提醒，“青衿姑娘不是陪酒的姑娘……”
　　“滚开！”周言忽然恼怒起来，青衿在他身后摇了摇头，又安慰一笑表示无碍，任由周言拉着她向着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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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了谢周河，周言终于停了下来，伸手掏了掏怀里，发现今天自己并没有带帕子，就拿着衣袖想要擦去青衿脸上的妆容。
　　青衿后退一步，“大人不喜欢吗？”
　　周言愣住，苦笑道：“怎么会不喜欢？可是我看不清你的脸了，绮研。”
　　虽说曾经素面朝天的脸上已画上了浓重的妆容，虽说当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可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的女孩儿，调皮又体贴，总是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他怎么会忍不出来？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可是终究不争气的哭了出来，“我想过无数次我们的重逢，从不曾想过会是这样，绮研，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青衿一笑，“为什么不去找你？因为我希望你可以帮我去救谢家啊！父亲死了，可是还有我那么多的族人，我害怕你知道我还活着，就不救他们了，你瞧，我是不是很有心机？”
　　“你知道的，只要是你想让我做的，我都会答应，这不是借口，你是害怕拖累我，是不是？”
　　青衿伸出双手抱住了周言，低声笑道：“是啊，这么厉害，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我的周小史真的长大了………”
　　周言也伸手环住了她，带着一丝哭腔，低声说着，“绮研，不要离开我了，我买下了常山的别院，那里的红梅每年都会开放，真的很好看，以后你都陪着我去看好不好？”
　　青衿没有回答，反而将话题扯开，“你知道吗？就在前几日，我发现了一个玉器店，当时带着你送我的那个簪子，一进了门那个老板就说这个簪子是他卖的，问我是不是那个小哥的心上人，还说那个小哥经常会来坐坐，那人就是你吧？”
　　周言把头埋进青衿的肩膀，闷声道：“是啊，那个簪子其实是老板送给我的，为了感谢他，我就经常过去看他。”
　　青衿一笑，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伸出一只手，盈盈一笑，“我的礼物呢？老板说了，你曾做过一个人像，是想要送给我的，可我从未见过。”
　　“等我们回去了就拿给你……”周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
　　远远走来一位女子，看到周言十分开心地上前，喊了一声“周大人”，却在看到青衿的一瞬间愣住，过了好久才问道：“这位是……”
　　青衿对着她一笑，盈盈下拜，：“田小姐。”
　　周言伸手拉住了青衿，把她挡在身后，说道：“她就是我所寻之人。”
　　田嫣面色有些苍白，咬住了下唇，有些不甘心地问道：“大人不是说您的心上人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周言回头对身后的青衿一笑，声音也柔了几分，“她还活着，是我的错，竟让她多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田嫣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最后，我只问大人一句，若是大人在认识这位姑娘之前就遇到了田嫣，可会……”
　　“不会的，不会有那样的可能。”周言不等她说要就断然拒绝，“我与小姐之间并无那样的缘分。”
　　“为何没有？”
　　“我们十六岁相遇之时，田小姐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对一个孩子产生男女之情？其实缘分，早在出生之时就已经注定好了。”
　　田嫣只是愣了一会儿就忍不住跑开了，青衿看着她的背影笑道：“还真是狠心，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
　　周言看着她，问道：“你如何知道她的名字？你一直在我身边，可却在躲着我！”
　　青衿坐在小河边，歪着头笑着，“是啊，我一直都在你旁边，可我不敢跟你说话，你真的很厉害，厉害到我都不敢说自己认识你了。”
　　周言靠着她坐下，轻声说道：“我变成这样，都只是为你，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
　　青衿看着他轻轻摇头，眼泪从眼眶溢出，她伸手一擦，满手的脂粉，她说：“我们回不去了，周小史，不，周大人，如今我不过一个妓女，配不上你了……”
　　周言抓住了她的肩膀，强令她看着自己，“没有什么配不配的，当时我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又是如何告诉我的？”
　　“不一样的……”她轻声说着，“不一样的，周小史，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其实走到今天，你牺牲了很多，我不希望自己毁了你的前途，不想你成为天下的笑柄。”
　　周言并没有说话，青衿摸着他的头顶，笑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只是为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次……”
　　“若我真的想要为自己活，那就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他站起了身子，表情严肃地可怕，“我会为你赎身，接你的人一会儿就到，不要拒绝我，绮研。”
　　周言缓步离开，看着他的背影，青衿轻声说道：“可我早就不是谢绮研了……”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微黄的叶子徐徐飘落，在水中打转，青衿启齿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青衿笑了笑，脸上却带着泪水，她抱紧双膝，把脸埋了进入，轻声说：“周小史，我真的很想你……”
　　可是那个身影已经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