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如何》寒星瀛瀛

23、Piece-23 姚子奇讨厌

　　《命定》的首映式定在十月十七日。

　　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姚子奇自己在日历上圈了又划、划了又圈，最终台历喜得一个破洞——
　　被他戳出来的。

　　“子奇哥，那台历是得罪你了吗？”夜光端着莉玲泡的卡布奇诺，颇为诧异地看着桌上的战损物品。
　　“没……”
　　“那你最好不要让金皓薰看到，不然他肯定叫你赔偿。”

　　“……对哦。”
　　姚子奇的回答敷衍了事。
　　他在想别的事。

　　他讨厌首映式这种场合。
　　红毯、闪光灯，记者的话筒如同一排瞄准他的枪口，随时可能将他击毙。
　　尤其是那些分不清场合的八卦记者。

　　而他必须穿着勒得喘不过气的正装，站在慕容和希身旁，挤出“合作愉快”的笑容。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胃已经开始痉挛了。
　　更让他痉挛的是，慕容和希收到邀请函当天，用那种该死的语气对他说：
　　“子奇，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走红毯呢。”

　　“谁要跟你一起走！各走各的！”姚子奇当场炸毛。

　　然后，他翻来覆去没睡着。
　　凌晨三点爬起来把正装从衣柜里拽出来，对着镜子比了又比。
　　最后把领带揉成一团，扔进角落。

　　第二天排练，公司内的艺人纷纷惊讶社内什么时候租借了个如此珍稀的动物。
　　面对众人的调侃，姚子奇的嗓子已经哑得连“滚”字都说不清了。

　　夜光对此的评价是：
　　“子奇哥，你再这样下去，可能成为史上首个在首映式上猝死的男人。”

　　姚子奇追着他打了三层楼。

　　可真到当天，他穿着老妹强行搭配的深色西装，站在红毯起点，看到对面同样穿着正装出席的慕容和希时。
　　感觉仿佛产生了变化。
　　以前是难以忍受，现在竟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慕容和希今天把头发往后梳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看见姚子奇，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来。

　　“子奇，你今天……”他微微一顿，似乎斟酌着用词，“很帅。”

　　“废话。”
　　姚子奇把脸扭到一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如果他说出“你很美”这种话，首映会会不会演变出暴力事件？
　　这个念头一瞬即逝。

　　两人在红毯尽头站定。
　　闪光灯闪烁成一片横流的瀑布。

　　后台休息室，姚子莹正拿粉扑往脸上拼命拍。
　　她皱起两条小眉毛，问身后人：“慕容大哥今天穿什么颜色？”

　　“你自己去看。”夜光耸耸肩。
　　他靠在角落，棒球帽压得很低，手里翻着本顺来的杂志，偶尔抬头瞥一眼门口。

　　这种时候，他看起来比平时稍微像正常人。莉玲如是说。

　　门被推开。
　　金皓薰的脑袋探进来，表情宛如中了彩票头奖。

　　“王导刚才说，预售票房破纪录了！”他声音发颤，“还有影评人看完媒体场，说主题曲是今年最惊艳的电影音乐！子奇！和希！你们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吵死了。”
　　姚子奇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造型师摆弄头发。
　　嘴上不耐烦，嘴角却不争气地上翘30度。
　　他从镜子里窥到旁边沙发上的慕容和希。

　　那人正低头调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微笑清浅。
　　仿佛是与他的视线有心电感应，慕容和希抬起头，目光穿过镜子的反射，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他的视线。
　　姚子奇连忙移开眼，佯装对造型师手里的发胶产生浓厚兴趣。

　　造型师笑了一笑。

　　晚上七点三十分，红毯结束，媒体采访区话筒架好。
　　姚子奇站在台上，身边是导演王瑞恩、配角群，以及……
　　慕容和希。
　　那人站在他右手边，身上传来淡淡的幽兰与檀香的气息。

　　姚子奇手心不觉开始出汗。
　　记者提问狂风骤雨般袭来，恨不能将台上人钉死在提问里。

　　“王导，据说这是您筹备最久的一部作品？主题曲专门邀请两位主演合作，当初是怎么考虑的？”
　　王瑞恩接过话筒，沉稳地说了几句“电影灵魂”和“音乐叙事”。

　　姚子奇没仔细听。
　　或许是没能仔细听。
　　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占满了。
　　慕容和希的手，不知何时垂在身侧，离他的手不到一拳。

　　浴室戏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温泉，水雾，若希在水下的手。
　　还有凌晨工作室里，慕容和希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姚子奇猛地把自己的手往身后一藏。

　　“子奇，能说说这次主题曲创作的最大感受吗？”
　　一个记者把话筒转向他。

　　姚子奇瞪着那个话筒，眼神同看一颗即将引爆的手雷没有区别。

　　最大感受？
　　他脑袋飞快地转动。
　　跟慕容和希吵了一整夜？
　　差点把录音棚拆了？
　　还是发现六岁初恋就是身边这混蛋？

　　他刚张嘴，还未能出声，慕容和希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子奇是一位非常出色认真的音乐人。这次合作对我来说是一段极其珍贵的经历。”
　　甘霖般温柔的声音，不愧是体面的音乐贵公子。
　　“我们有很多激烈的讨论，但正是这些碰撞，成就了最终你们听到的这首《暴雨夜禁止相拥》。”

　　“那和希能用一个词形容你们的关系吗？”记者追问。

　　慕容和希偏头，望着姚子奇，露出笑容。
　　姚子奇心跳差点停了。

　　“我想用……”慕容和希微笑道。

　　“最佳拍档！！我们是最佳拍档！！”
　　姚子奇抢白。
　　音量之大，令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一把抢过话筒，不容置疑地重复：“最佳拍档。记住了吗。下一个问题！”

　　记者被吼得一愣，然后低头，飞快记下什么。

　　姚子奇不敢看慕容和希的表情，却能感到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温度。
　　他把话筒塞回慕容和希手里。
　　指尖相触时，手指不禁轻颤。
　　慕容和希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话筒，轻巧地接住了他的紧张。

　　采访结束后，剧组全员移步影厅。
　　灯光暗下，银幕上开始播放片头。
　　姚子奇坐在第二排，右手边是慕容和希，左手边是夜光。
　　夜光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手里端着一杯顺来的冰淇淋，吃得一脸满足。

　　“你不是对首映礼没兴趣吗？”姚子奇压低声音。
　　“对啊，但我对冰淇淋有兴趣。”夜光理直气壮地又挖一勺，“而且金皓薰说待会儿有庆功宴，免费的。”

　　姚子奇翻个白眼，没再理他。
　　注意力很快被银幕吸走。

　　他看见梓奇在灰蒙蒙的天台上，把烟头烫在手臂上。
　　他看见若希跪下来，用嘴唇轻触那些狰狞的疤痕。
　　他看见温泉池里的雾气，看见那个吻。

　　整个影厅鸦雀无声，只有银幕上的音乐和他自己的心跳。
　　慕容和希的膝盖在黑暗中轻轻靠过来，没有碰到，只是若有若无地近着。
　　姚子奇咽了口唾沫，没有移开。

　　两个小时放完，主题曲响起，姚子奇发现自己居然有些鼻酸。
　　他迅速用袖口擦擦鼻子，假装是被空调吹的。

　　“子奇哥，你哭了。”夜光凑到他耳边，悄悄说。
　　“我没有。”
　　“有。眼角是湿的。”
　　“那是汗！！”
　　“眼睛会流汗？金皓薰信吗？”

　　夜光笑得肩头发颤，将冰淇淋杯递到他面前。
　　姚子奇夺过冰淇淋，狠狠挖了一大勺，冰得直龇牙。

　　散场后，剧组从专用通道撤离。
　　夜光跟在姚子奇身后，棒球帽压得很低，把冰淇淋盒子丢进垃圾桶。

　　姚子奇在前，慕容和希在后。
　　金皓薰和姚子莹正在不远处跟记者寒暄。
　　夜光听到金皓薰说了句“是啊是啊，合作非常愉快”，声音里全是营业热情。
　　他撇撇嘴，正想快走几步跟上——

　　然后他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步履不快不慢，像在月光下散步。
　　脸渐渐进入路灯光圈，一张冷硬的脸，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正死死锁在夜光身上。

　　夜光愣住了。
　　那人掏出那把枪，对准他的左胸，脸上露出一丝疯狂的笑意。
　　夜光的脚被钉在了原地。

　　“源夜光。”
　　那个男人说着，声音很轻，仿如旧识。
　　然后他说——
　　“死吧！！！”

　　枪声没有响起。

　　有两个人动了。
　　一个是离夜光最近的姚子奇。
　　他几乎在看到枪管反光的瞬间就扑了出去，整个身体撞向夜光，把少年死死压在身下。
　　另一个是离子奇最近的和希。
　　他没有扑向夜光，他在扑向姚子奇的同时，飞身挡住子弹来的方向。

　　时间被拉成一根极细极脆的丝线。
　　姚子奇趴在地上，怀里是夜光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身体。

　　他抬起头，看见始终优雅从容的慕容和希，向后踉跄半步，向前倾倒。
　　倒下的时候，他回头，脸转向姚子奇。
　　月光照在苍白的脸上，照在那双永远盛着深情与执着的紫罗兰色眼睛里。
　　嘴唇轻轻弯起来。

　　他依然在对他微笑。
　　随后，慕容和希倒下了。

　　观众的尖叫声撕裂了苍穹。

　　此起彼伏的尖叫浪潮，保安的对讲机疯狂嘶叫，有人大喊“报警”，有人哭，有人奔跑。
　　所有声音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潮水，挤进姚子奇耳朵里时，只剩沉闷嗡鸣。

　　此刻，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子奇哥……子奇哥！”夜光被他压在身下，声音发抖，“你起来……起来啊……先去看和希哥……”
　　少年的声音碎成一片片，每个字都在打颤。

　　姚子奇茫然地站起，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脚步踉跄，走到慕容和希身边。

　　那人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米白色西装从肩膀处渗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花。
　　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垂下，就像当初在他面前哭泣时那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睁开眼。

　　“喂。”姚子奇蹲下身，错愕地去抓那只没沾血的手，“喂！慕容和希！你给我睁开眼睛！喂！！”

　　那只手依旧温热，却并未回握他。

　　“……你不能这样……！！”
　　姚子奇的声音断了。
　　救护车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