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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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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前的度日如年,这离山前最后的几天过得飞快,谢飞白一直在忙个不停,随着化雪开始,各种蛰伏的动物也都纷纷开始活动,两人倒是日日都能饱餐了,还存了些肉冻起来,留待将来万花弟子再来采药时用。
维亚里看着他整日里忙进忙出,有时会帮着干点活儿,大部分时候只是愣愣地发呆,谢飞白也不去管他,只是每天正午时都会支使他去谷口看那块巨型冰石融化的情况。维亚里默默望着几丈高的冰墙渐渐变矮,化尽,露出坚实发黑的石面,脚下的冻土也日渐松软,处处钻出萌茁的新绿,这块被昆仑绝佳地气所眷顾的灵地,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心中却只觉仍旧是一片茫然,似乎难以对任何事情做出反应一般。直到五日后,最后一块冰面化尽,他才忽然真切地意识到。
离别在即。
谢飞白比他激动,打理好了路上吃的东西,又不顾维亚里奇怪的眼神又在热泉中把自己好好洗涮了一遍之后,几乎是兴冲冲地对维亚里道:“今天就可以走了。”
他似乎全然不曾看到维亚里脸上的表情。
即使是看到了,也似乎全然不在意。
万花弟子活动着手指关节,试着操控内力在石面上划出深深一道,受伤之后对内力的操控仍旧不及之前那样灵活,但已经足够用了,他对维亚里道:“我会在石面上凿开凹槽,我先上去,你把绳子系在腰间,莫要冒进,每一步都攀稳了再动,爬上去就简单了。”
维亚里无言地点头。跟在脚边的兔兔歪头看了看谢飞白,仿佛明白了两人意图,高兴地转了几圈,自己几个纵跃,率先攀上了石峰,它那么大一团,倒比身负武功的两人更加灵活轻松。
不过实则雪化之后,攀爬这样的石壁对于两人来讲都不是什么难事,谢飞白咬着虎皮剪成的绳子,几下功夫就攀到了上面,他稳稳地半坐在巨石顶端,向谷外望去,谷外不及热泉周围温暖,雪化得慢些,但也已经不是白茫茫一片不辨方向了。万花弟子满心欢喜,只差纵声长笑了,幸好还记得不是时候,将虎皮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示意维亚里可以上来了。
两人自另一端轻轻落地之时,正好天光大盛,一阵朗风吹散了笼罩昆仑山整个冬季的阴寒气氛,万里长空一时光满,几座平时隐在云纱背后的神峰纷纷显出身形,谢飞白忍不住笑道:“可真是天公作美。”
维亚里眉头动了动,似乎想起什么,又不大清晰,只好紧紧闭上嘴巴,率先向前走去。
这段自热泉谷到昆仑派采药小径的路程原本便不长,只需两三天脚程,何况回程不需以神峰指引方向,两人一路轻装,走得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第二天中午便看到了有猎人和采药人的脚印,谢飞白欣喜道:“到了昆仑派,想必就能与谷中和你教中取得联络了。”
维亚里猛地一愣,这才意识到,谢飞白未曾打算与他一同走出昆仑,他原以为他们至少会同行到龙门荒漠,还无意识计算过到龙门荒漠的脚程,如今他这样一说,他才明白谢飞白从一开始便打算的是在昆仑派分道扬镳。
年轻的明教弟子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毫无来由的烦闷,紧紧咬着牙关,似乎有什么话若不拼命忍住就会不小心说出来,然而想来想去,他并没有一个字可以说,谢飞白再有万般过错,这几个月来也已尽数赎清,如今两人再无瓜葛,又为什么要一路同行?
他心神恍惚,未曾听到远处也传来一阵踩雪的声音,谢飞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是三四个人的脚步声,而且个个轻盈,绝不是普通的采药人或者猎人,昆仑山毕竟离恶人谷不远,两人虽然与阵营无涉,终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又瞧了瞧维亚里,两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步因着体质受损而重了很多,若非刻意观察,绝看不出是江湖人士,当下便决定不必躲藏,只略略低了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行走。
转过一个山脚,那群人的脚步忽然齐齐停下,谢飞白抬眼一望,顿时愣在原地,一时间血涌上头,泪出盈眶,向前踏出一步后,竟是惊觉自己膝盖酸软,险些坐倒在地。
程青羽臂弯中搭着一件羽氅,黑底紫纹,绣着万花谷的谷标,瞧见他这幅样子似是有点嫌弃,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走过来抖开衣服给他披在了肩头。身后唐翰嬉笑道:“老谢老谢,你这个祸害果然没那么容易死!”
唐门弟子说着递过一个水袋,眨了眨眼睛:“烧刀子。就问你够不够贴心?”
谢飞白仍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方才泪水很快冻在了脸上,他打开水袋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不怎么醇香却足够炽热地一路烧进胃里,把这几个月来浸入骨缝中里的寒冷驱离了大半,他又灌了几口,这才忽然想起维亚里还在他身后。
维亚里,很奇怪地,他也是第一眼先看到了程青羽,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陆明辰。
年长些的明教弟子同样拿着一件厚厚的羽氅,却是白底红纹,领口缀着些金色的装饰。陆明辰将羽氅递过来,瞧了一眼旁边三人,似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只低低问了几句维亚里身体可好,小明教弟子恍惚地答了句好,脑子里却被烧刀子刺激性的酒香充满了,他瞧见裹进黑色羽氅里举酒畅饮的谢飞白,一瞬间仿佛便洗脱了几个月的风霜带来的憔悴,眼睛里全是光彩熠熠,全是欣喜若狂。他这才知道自昆仑封山后不久谢飞白那次失控爆发以后,他虽然表现得毫无痕迹,实际内心没有一刻不在担心杳无音信的程青羽,只怕若非兔兔带回那片衣角,纵使昆仑封山成为死地,谢飞白也绝不可能就这样等待,是拼上这条命也一定会出谷去找他的吧。
陆明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内心低低叹了一声,当初唐翰给他传信,说谢飞白与维亚里一同困在昆仑山时,他简直暴跳如雷,可终究也知道不是人力所及之事,只强忍着怒气等到如今。现在看来维亚里身体倒是痊愈了,可与本来已经一刀两断的人又这样藕断丝连起来,反而击中他内心更深一层的担忧了。
程青羽低声道:“走罢。”声音略微嘶哑,谢飞白一听便问道:“你嗓子怎么了?”
“没什么。”年轻万花弟子摇了摇头,反倒伸手按住谢飞白脉门探了一探,眉间锁了起来,又咳嗽了一声,道:“你没死在里头,也是真不容易。”
谢飞白笑道:“久别重逢,你就一句人话都没有?”
“治你这个伤,又得花我多少工夫,你还想听人话?”程青羽说着转身向前走去,唐翰走到陆明辰身边,嬉皮笑脸地说:“阿辰阿辰,怎么样,完璧归赵,你可欠我一个人情。”
陆明辰理都懒得理他,伸手去拉维亚里,后者忽然惊醒,目光不自觉跟上了谢飞白,陆明辰瞧见,自己动了一步挡住维亚里的视线,轻微地摇了摇头。
于是维亚里只能沉默地跟在陆明辰后面,听着前方谢飞白愉悦地挤兑程青羽,又被程青羽不咸不淡地挤兑回来,唐翰则喋喋不休地跟陆明辰说些有的没的,似乎万古寂静的昆仑山也一时间热闹起来,连兔兔也被这气氛感染,激动地窜来窜去。
如此行了两日有余,昆仑派建筑冰蓝色的檐角已隐约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