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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银刀并不锋利,本来也只是给维亚里打发时间用的,此刻被他用来切割在冰里冻了大半个月的肉,费劲得像是用筷子切牛皮。维亚里切了两刀实在用不上劲,坐在原地摸着下巴想了想,起身提着那一整扇野牛腿出了山洞,将它浸在热泉之中,肉表面结出的冰花瞬间被溶解,只是里面摸上去仍然硬得像石头,维亚里不耐烦坐在泉水边等,便用一根衣带系住牛腿,固定在了旁边一块大石上。
自从地动过后,热泉溶解了许多冰块,水位便上升到了一人还高,没有办法再在里面坐着了,还好两人的伤都不再需要长时间泡在热泉中,现下只是用它来保持温度或者融化冰块。热泉中富含硫磺不能饮用,还好洛静漪之前熬药用的药吊子还在,把冰块敲成拳头大小放在里面,再浸入泉水中,一会儿便能融化,这来自昆仑万古玄冰的水清冽甘甜,比泡茶用的露水还要轻浮三分。
这是地动过后的第三天,谢飞白的伤愈合得很快,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他日渐阴沉的心情,三日中他几次走到谷口去探查情况,无奈堵得实在严实,连个缝儿都没有。从上面过去也近乎不可能,这山谷四面削壁,偏温度比外面高,堆积在谷口的冰表面融化了一层,又结成一层比之前还要滑溜的冰面,谢飞白试了几次,根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想到程青羽仍旧不知所踪,谢飞白连眼都合不上,几天来熬出了浓重的血丝。维亚里在旁边费劲地弄吃的,他也想不起要去帮忙,待明教弟子终于从牛腿上切下一块肉,又拖出之前长在洞口那棵树的遗骸劈成几段摞好,他才猛地惊醒过来,摇了摇头,伸手捡出几根太湿的小枝扔掉,见维亚里坐在那里笨手笨脚地试图用火石打火,好不容易打着,却连木头的边都没碰到就灭了,万花弟子叹了口气,坐到他对面,伸手道:
“给我吧。”
维亚里抬头不怎么友善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用火石打着火,谢飞白稍微愣了一下,也没有坚持,就坐在那里看他打火,一个字也不说了。
过了足足有一顿饭工夫,维亚里终于点燃了用来引火的一点棉絮,小心翼翼地移到柴堆上,很走运地才点燃了一根枯枝,火势渐渐稳定下来,维亚里抬起头来,带着一点点示威和少年人特有的得意,朝谢飞白发出一个无声的“哼”。
谢飞白眨了眨眼,没有心情理他。只是起身走到了远些的地方,在层层叠叠的冰块中寻找着原先灌木小树的遗骸,攒齐一把就用衣带捆好背在背上,身影渐渐去得远了。
他倒是对樵夫的活挺在行。维亚里心想,仿佛是许多年以前,他也远远望过谢飞白作樵夫打扮,背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两捆柴,一步一步走进万花谷来,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天谢飞白给他讲的故事,那个给心爱表妹下毒的落魄公子,也清晰地记得谢飞白后来陡转的语气,那语气无关长安城内发生的小小故事,而是关于谢飞白本人,关于他——陆明砂。
这个汉名没有办法再提了,圣教东进中原后,为了行事方便,许多高阶弟子都自己或者请人起了汉名,大抵不是随教主姓陆,便是跟着自己的师尊或者掌旗使。那时他年纪刚到了可以拿木刀的时候,是个因着父母的地位被宠得无法无天,又因为父母的缺失而没人管教的孩子,瞧着师兄师姐们都取了新奇的名字,便也闹着师姐给自己起一个。
师姐是教主座下的嫡传,年纪大脾气好,武功也高,更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对维亚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却没有办法,便请示了陆危楼,与其他教主座下弟子排成一辈,用了“明”字,这最后一个字,则取了一个砂砾的“砂”。
砂砾原先是岩石,被风霜消磨,变作不起眼的碎粒,可无论多么大多么严酷的风,都不能将一粒砂彻底消灭,生为明尊的孩子,当有这样顽强的品格。
师姐温暖的手摸着维亚里金色的头发,虽然之前一直在笑,后来却慢慢放平了嘴角,低声道:“我该给你取一个更厉害,更威风的名字才对。”她抬头望着大光明寺建造到中途的雄伟大殿,明尊的塑像刚刚才做好泥胎,工匠们像一只只忙碌的蜂,将金衣一点点从上面贴下来。像是觉察了什么,师姐收回了手,又低声道:“可人生这样难,也许无论怎样的厉害威风,也都比不上有一颗不会死的心罢。”
以维亚里彼时的汉话水平,他并不能分辨陆明砂和陆阿猫有什么不同,师姐给起了名,他觉得好听,破例给师姐摸摸自己的卷发,这件事对他来讲就是如此而已,教中并没有谁会叫他的汉名,他也从来没把这个名字当做一回事过。
直到大光明寺一夜惊变,半昏迷的陆明砂被匆匆赶来的何方易塞进谢飞白怀里,脑袋从万花弟子的臂弯里垂下来,天地倒转间他看到不远处师姐的姿态像是由天坠落,弓着腰,蜷着腿,头发竟然披散在脸的前面,背后长出几根长长的羽毛,身体微微地搐动。他虚弱地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听到何方易边走边匆匆说道:
“这孩子的父母于我有恩,万花谷隔绝人世,我再想不出第二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地方,一切拜托了。”
“对了……他叫维——他叫陆明砂,明尊的明,砂砾的砂。”
很久很久以后维亚里才意识到师姐那时在做什么,她背后的羽毛带着唐军的标记,正是那长度惊人的羽箭将她穿透,刺破了衰弱的心脏,将她支在了地上。
从那一夜起他变成了陆明砂。
十几日之后暴躁的谢飞白掐着程青羽配出了失忆的汤药,将第十一次逃跑未遂被捆在床上的陆明砂下颌捏开,一口气灌了下去。
之后发生的事情维亚里停止了回忆,不知是无法面对回忆里的谢飞白还是无法面对回忆里的自己,更何况眼下这样一个两人单独被困在莽莽群山中的情形,十分不适合回想当年甜蜜的时光。
他对谢飞白的敌意不能存在,也不能不在,两人不和只会导致他们一起死在昆仑山,至于摒弃前嫌——
若师姐能够原谅,我便可以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