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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1 ...

  •   昆仑入夜之后极为寒冷,幸好此处占地热优势,洛静漪又存了毛皮薪柴,尚不算难熬。“兔兔”也是个极好的热源,维亚里伤后畏寒,把大团子抱在怀里就像抱了个暖烘烘的炉子,缩得紧一点连脚都能埋进它厚厚的毛中。
      中天悬月清冷万里,辉光四照将昆仑群山映得有如银铸玉琢,这光透过山洞口那棵枝叶稀疏的树,散作细小的斑块却亮得惊人。洞外的热泉上蒸腾出了缥缈的雾气,却只让这昆仑的夜更显空阔寂寞。
      月色极冷,群山极静,维亚里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在静寂寒冷带来的威压之下听到那咚咚的声音越跳越快,连成一片慌乱的鼓点,连兔兔都被这声音搅得躁动不安,在他脖子和脸上嗅来嗅去,长长的毛发挡住了维亚里的视线,也让他忽略了一串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忽的一下山洞变得极暗,一个人影切破了地上斑驳的月光,那人怀里还横抱着一个人,洞口太小了他们进不来,于是他小心地侧过身子,弯腰挪了进来。
      维亚里在听到洞口小树发出的摩擦声时就僵硬地钉在了原地,他还被兔兔趴在脸上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气味是不会错的,药气,墨香,或许再加上三分月光的清冷,混合成一个味道。
      名为“万花谷”。
      他不想直面谢飞白,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从兔兔的长毛中拨开一个缝隙,程青羽手中抱着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是谢飞白,他的头在程青羽的臂弯外向下垂去,镀上了一层薄凉的月光,本就色泽浅淡的唇失了血,看上去几乎与纸没有分别了,他脸上亘着一道深色的痕迹,从衣领里伸出来直直到了左眼下三分,维亚里看了又看,直到程青羽和洛静漪低声交谈了起来,从药箱中取出了一瓶药膏抹上去,他才知道那是一道伤。
      一时心中不知该做什么想法,纵使再想过百千次,见面之时是否应该刀剑相向,他从未预料过谢飞白会以这种情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从来稳重淡然,即使受伤也永存着一股笃定而从容的气势,伤疤不过是他细微的修饰,为某日酒后增添一句两句谈资。就连痛苦都强势,就连自白都高高在上,在维亚里面前他何曾有过这样颓败的姿态,弯在程青羽的手臂之中,像一截折断了的剑刃。
      “碰到雪狼……外伤…拖不得…成群……对……恶人……接应……昆仑…地脉不稳……”为了不吵醒维亚里,程青羽的声音压得极低,明教弟子用尽全力也只能听到几个词,程青羽的声音中也有受伤之后的虚弱,显然他们两人到达这里的路途远比他和洛静漪的艰险许多。
      短暂的交谈结束后,程青羽走出洞穴,在那热泉形成的一丈见方的泉池中伸手探了探,维亚里白日里就泡在那口泉水中疗伤,自然知道这泉水疗治外伤的奇效,他心中没来由忽的一动,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感觉,果然片刻之后洛静漪转身打开药箱去调配药物,程青羽进来三下两下把谢飞白剥得只剩下一层里衣放进了热泉之中,万花弟子制服的里衣是一层极为轻薄的丝绸,被水一浸,与裸身也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维亚里脑中忽然闪出一个他之前故意遗忘装作从未想起的画面。
      是一方男子的胸背,腰或许嫌细了一些,但肩膀足够宽厚,两片锁骨有着分明而有力的弧度,小腹上也显露出恰到好处的线条,是一副很美好的躯体,但在其上却有着无数纵横交错的伤疤,刀剑枪鞭,毒蛊暗器,新旧交叠,狰狞刺目,让人不得不想象这身体的主人经过了多少生死边界才会留下这样一身斑驳伤痕,就算在万花谷这样养人的地方住了许多年也没有消去。
      对于维亚里来说,这一副被血与火洗炼过的钢铁身躯,却曾经在某个时候柔软之极,小腹绷出隐忍的弧度,汗珠顺着胸口流淌,时不时被颤抖的躯体激得飞溅起来,将墨发与金发都黏在潮湿的身体上。他曾触摸过这具身躯,他曾亲吻过这些疤痕,他曾听到过这个人低沉的咏叹,他曾经视这个身体的主人为友,为师,为神,他也曾与这个人一起堕入无边情欲,第一次知道了人间的极乐是什么模样。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快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可这万分之一个刹那已经足够维亚里对自己暴怒,这样亲密黏腻的念头,怎么能与这个人产生丝毫联系?他更无法承认那个失去记忆变成一张白纸的人是自己,那个温和天真的少年是陆明砂,可以是万花谷不记名的弟子,可以是洛静漪和程青羽的师侄,甚至也可以是谢飞白的徒弟和爱人,却绝不能是维亚里,不能是波斯人的后裔,不能是宗门几乎覆灭的明教弟子。
      可他还是无法控制地透过一个极小的罅隙去看洞外的谢飞白,他全身浸在泉水中只露了一个发顶,在雾气中忽隐忽现,程青羽一定将他的头发也散开在了泉水里,它们想必蜿蜒飘荡在水中,沉浮上下,与还在万花谷中时无甚两样——
      维亚里咬着牙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他的暴怒惊恐和畏惧都丝毫不能让其他三个万花弟子知晓,这样扭曲的绮念更加是连自己都无法忍受,他只好将脸埋在兔狲肥厚的毛发中,再也不稍微朝外看上一眼了。

      夜晚过得很快又很慢,对于维亚里来说,他实在想象不到自己应该怎么面对清醒过来的谢飞白,恨不能这一夜永不过去,黎明永不到来,而程青羽和洛静漪却无比期盼晨光挥洒,好让他们能仔细瞧一瞧谢飞白的伤势。
      清晨如约到来了,谢飞白却没有醒,他泡在热泉之中,只有头发随着微微的水波飘荡,整个人似乎变成了一尊过于逼真的雕塑。程青羽蹲在他旁边细细把脉,手指刚刚离开谢飞白的腕子,大夫自己却忽的一个趔趄几乎栽进池中,洛静漪连忙过去查看,程青羽摆了摆手,低声道:“一点内伤,不妨事。”
      他用食指第二个指节揉了揉眉心,与洛静漪商量了几句,万花女弟子一边点头一边自己伸手去给谢飞白把脉,却还一边担忧地望着年轻的师弟,程青羽安抚似的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道:“我带着药,师姐不必担心。”说着站起身来,从随身药匣之中取了个小瓶倒出一颗丸药来吞了,然后似是完全看不见维亚里似的从他身边走过,到山洞最深处找了个平整地方,靠着洞壁闭目养神了。
      维亚里一夜没有睡好,身子本身又极虚弱,抱着兔兔一直在半梦半醒间,直到洛静漪轻轻拍醒了他,递给他一碗刚熬好的药,他这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眼望到山洞里的程青羽,几乎是吓了一大跳,脑后忽然隐隐约约地疼起来,他伸手去摸那块疼痛的地方却又摸不到,洛静漪轻柔地把兔兔拎起来,道:“喝药罢。”
      维亚里却没有接,他知道喝完药他就得去热泉里泡着,借泉水热力将药力行开,可是那池中现在正有一个全世界他最不想见到之人,他还在昏迷,甚至不能移动,可他毕竟是在那里,活生生的,提醒着维亚里一切他所不愿想起的过去。他与这个人纠缠太久牵扯太深,他爱过他,吻过他,伤过他,敬佩过他,鄙视过他,现在正用尽一切力气为自己寻找理由恨他,想要忘记他。
      可是因为这两个可恨的万花弟子——或许再加上可恨的马贼,可恨的红衣教,可恨的龙门客栈,以及莫名其妙的师兄——他不得不面对谢飞白,甚至可能要朝夕相处很久,在一个隔绝人世的地方,这样的认知让维亚里觉得憋屈极了,难受极了,如果可能,他只希望可以和谢飞白堂堂正正地刀剑相向,或者坦坦荡荡地对面不识。
      可是不行啊。
      维亚里盯着那碗药,始终没有伸手去接,洛静漪便轻轻把它放在地上,低声道:“别让它凉了。”说完也不再管他,在仍旧泡在水中的谢飞白腕上系了个铃铛,连在岸边一块大石上,他万一滑落水中时可以响铃报警,然后也进山洞回到她通常睡觉的地方,披了一块斑斓的虎皮在身上便睡了过去。
      整个上午过去了谢飞白都没有醒,忙了一夜的两个万花弟子也睡的很熟,只有维亚里蜷在那里,挠着兔兔的耳朵。偶然有风吹过,洞口的小树飒飒作响,维亚里便会一惊,以为是谢飞白醒了过来,然而在池中如雕塑一般的万花弟子一动不动,像是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也将如这般一直静止下去。
      快要傍晚时维亚里终于无法忍受这样举棋不定的自己,他端起冷透的药一饮而尽,将兔兔放在地上,自己甩去了外袍和中衣,几步便走进了热泉之中,远远隔在另一端。泉水蒸腾起的氤氲雾气之中万花弟子垂眸低头的样子若隐若现,因着内伤苍白如玉,又被热泉蒸出不自然的红晕,紧贴在身上的内衣浸湿后几乎透明,然而泉水深碧,掩在水面之下的部分便全然看不见了。
      即使是如此,维亚里仍然能看到几道伤疤的余势爬在他的肩头,脖颈和胸膛,那道最新的伤结着刺目的红褐色,斜在那张曾经温柔而今面无表情的脸上。维亚里忽然想到极不着边际的事情,谢飞白受伤无数,断然不可能脸上一点也无,他曾说保留一身痕迹是为警醒自己,那么脸上的伤痕却又被他除去了,看来长安公子虽悍勇无匹,却是个爱惜面皮之人,也不知耗费多少功夫才保得一张俊脸完美无瑕?
      他乱七八糟的想着,忽见谢飞白稍稍歪了一下,垂在脸侧的长发动了动,似乎是要醒来的样子,顿时全身僵住,飞快转过身去面朝池壁坐着,侧耳静听身后的动静。
      谢飞白一动,他身上铃铛便响了起来,洛静漪和程青羽同时惊醒,奔过来看时却并无异样,两人也不以为意,洛静漪继续睡了,程青羽照看着为维亚里熬过药的那只银吊子,重新煎上了新药。
      维亚里只听得一阵铃声和脚步声,之后便没了声息,过了片刻柴火哔剥声响起,一切又归于沉寂。维亚里坐在热泉中背后无所依靠,只觉得分外难受,索性伸长了腰趴在池岸上,盯着不远处一丛不知名花草慢慢煎熬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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