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上簪》温浅落

4、青丘尊神

　　少鸢离开芷明殿，并无回青丘的打算，而是飞往了神界第一尊地——九神谷。
　　氏臣在她出青丘前曾吩咐，一定要去九神谷寻了赤蕉叶，洒天地福霖。创世的九位神灵皆降生于这九神谷，谷中灵雾翻腾，自成结界，从未有邪浊之气进入过，数亿年前也曾是神界众神避劫之地。
　　因为在神界人生地不熟，少鸢寻了很久才寻到这里。
　　此刻，在这灵气腾腾的地方，却先于她立了一位灵气腾腾的银衣神尊。
　　见到他时，少鸢愣了一下，方站稳脚就向他礼道：“天君。”
　　银衣神尊低头看她，俊毅的眉眼不展笑意，自生了一种沉默的威压。
　　少鸢未抬头，却也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这是他们第二次相遇，一个刻意，一个懵懂。
　　少鸢总觉得天君有些不寻常，具体不寻常在哪，她也说不清。或许是她临世尚浅，还不识人，不知事。
　　天君面色不改，眼里却动了动。
　　“起来吧。”
　　她讪讪道：“天君来此不知是要办何事，少鸢就不打扰了。”
　　“不，我领你进去。”他握住她的手腕，伸手施法，带她穿透了结界，越过神山颠，里面云雾缭绕，遍袭山脚的，想来便是九神谷了。
　　原来九神谷并不是她想进便进得了的，此番还得多谢天君，不过……天君又是如何知道她要来此的呢？
　　天君忽然松开她的手腕，落了地，少鸢一时未反应过来，赶紧踏过几个枝头，也落入飘游的灵气里。
　　总算是在九神谷落了地。
　　记得氏臣当时和她说过，九神谷里有九座神山，以一座山为交点，围成两环，前一环围作谷，后一环围住那座极天的长宿塔。前环的山遍撒光辉，而后环却皆是内坡阴，外坡阳，因而长宿塔那环里常年昏暗，被作为神界的极刑之地。那里自天地伊始，共关过三位神祇，每一位在当时都是撼动六界，颠覆乾坤。最近这位是个传奇，是司花事的尊神画湘。自她殒后，天地间花势竟失控渐凋，连司灵尊君都无法挽回。还是后来佛音诞世后，逐渐学了些司花事的能力，竟奇迹般地能弥补一些，但也无力使花势回到上古盛况。不过眼下这些都与她无关，她此时需做的，便是在前环的山上取了赤蕉叶里的水，洒在此环里的五座山山脚，以作洒天地福霖，知会创世尊神。
　　少鸢转头正欲和天君告辞，却发现那位神君已销声匿迹。
　　去哪了？
　　少鸢身形还未动，又见那银衣神君拿着一片赤红色的阔叶飞过来，在她面前落定。
　　“赤蕉叶，去洒福霖吧。”
　　殷红的叶里乘着清盈盈的水，轻轻摇摆。
　　少鸢接过叶子，微行一礼，足尖踏地向远处山脚飞去。
　　玗卿眯起眼，默默看着远处渐融入烟雾里的那袭银衣。

　　少鸢回到上蘅宫时，看见末凉候在宫外。
　　“末凉，何事？”
　　“尊神好眼力，”末凉拱手，“父君已在昭明殿等候尊神。”
　　“烦请带路。”
　　“尊神这边请。”

　　昭明殿。
　　两位宫人奉上茶，少鸢行色匆匆，直直入了尊座。
　　“上君有何事？”
　　“老臣担不起这声上君，尊神还是直唤氏臣吧。”
　　“好。”
　　氏臣递上一份竹简，陈道：“尊神过目。竹简上记载九尾狐族尊神临世需走的礼程。至此尊神还需行青丘的祭天礼，这是将尊神昭于青丘众神的礼会，定于三日后，告示皆已发出。还有点息一礼已示圣君，圣君谕一月后即六方会，六方会前三日正逢点息礼，尊神届时点息赴会，便算礼成。尊神可有何异言？”
　　少鸢合上竹简，递回，“并无。”
　　“还有一事，尊神需入学府修习四万年，领职见习一万年，不过以往尊神大都逾百年再入学，不知尊神打算何时……”
　　“三日后。”
　　氏臣顿了顿，不曾料想这位尊神虽风质雅逸，却行事颇有将风，果决爽快。
　　“嫔仪公主殒生前封印梼杌，如今千年过，封印应当有所松散，你明日领我过去，我将它固一固。”
　　不愧是尊神，一临世就把他愁了千年的事先解决了，氏臣心喜，夸赞之辞正要出口，忽然察觉了不对。
　　“尊神怎知公主……”
　　“嫔仪公主生前尚余一息神力，护其魂魄神泽不散，后落于青丘，沉眠千年，却与青丘孕育中的尊神相融合，塑就的便是今日的我。梦里嫔仪知晓的事，本尊神大多知晓。”
　　她不会忘记这千年，梦中仿若有人温言软语，带她走过神仙二界，走过嫔仪的一生，娓娓陈事。她虽承了嫔仪的神泽灵力与容貌记忆，但却终究没有承下当年嫔仪无法割舍的情。嫔仪当年不会想到，纵她余有一丝神力护佑神泽魂魄，转生后能留有记忆，但七情六欲早就在千年内与前生断了干净。当年的爱恨，如今也成了他人故事，回忆起来不痛不痒，惊不起丝毫涟漪。
　　少鸢没有打算瞒这些事，生来就能召唤雨明花，除了司花事的尊神外只有嫔仪可以做到，司花尊神早已在一分为二的历史中，于上古史最末的大战中神殒，旁人自然不会不想到她与嫔仪的关系。
　　因此在三日内，她是嫔仪转生的消息就已传遍了玄灵二境。神界不少神族送来拜帖，望能来青丘参加九尾狐族尊神的祭天礼，一时间信官礼官忙碌了不少。而在第二天，少鸢也依言随氏臣去了封印之地。
　　少鸢着了白衫，把雨明花簪化成一条细带，斜斜扎在了绾起的一小绺发上，隐在如墨青丝间。
　　氏臣领着她来到青丘禁地——伏龙谷。远远地站在山顶上，就看到了一道巨型的阵法，发着暗弱的金光，从上往下看，俨然一朵雨明花的形状。
　　少鸢足尖点地，飞入了阵法中，径直落在阵眼处，蹲下细细查看。伸手触地，一道白光自阵眼散开。
　　氏臣驻足山顶眺望，奈何实在太过遥远，偌大的阵法中全然不见少鸢的身影。他焦急地等了会儿，突然眼前的巨阵中央射出一条巨大的白虹，直击天幕，随后一阵劲风就冲了过来。
　　“咚！”
　　氏臣迅速爬了起来，摸了摸脸，庆幸没有旁人过来。
　　再向阵中看去，却见少鸢飞在半空中，衣衫狂乱地飞舞，一手向着阵眼施力。白虹渐渐隐了下去，阵上闪过一道流光，仿佛焕然一新。
　　少鸢收了手飞回来，衣衫却整整齐齐，依旧素净美丽。
　　她轻轻落地，氏臣迎了过来。
　　“尊神，一切可好？”
　　“岌岌可危。”
　　氏臣心一紧。
　　“但是我方才加施了神力，只要我在，有双重灵力，它无论如何也无法破阵逃出。”
　　“为何此阵会变得凶险？”
　　“嫔仪公主当年余了一丝神力护其神泽魂魄，再者她施在此阵上的神力无主，在千年间自会悉数散去，我已赶在最后时刻加施了神力，你们大可高枕无忧。”
　　“可有何法子能不建此阵，就可保全青丘？”
　　“自毁神泽，以尊神一世福泽，护佑青丘众生长安，而自己将永无转世，自此消逝于天地间。”
　　氏臣惊得答不上话，顿了很久，再回道：“那是万万不可的，如今还是请尊神先费些心神护住此阵，日后再另觅良策。”
　　少鸢摆了摆手，挽住阔袖道：“你言重了，是我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