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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星辰 张良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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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起来的时候天还暗着,别人都还在睡,只有颜路背靠着块石头独自坐在那里,身边即将燃尽的营火将他影子映得摇晃。他的外袍给张良当被子盖了,现在看起来衣裳颇有些单薄,他那匹马站在旁边,时不时低头踢几脚地上的沙子。
“这就起来了?”他开口。
张良把外衣递回给他:“怎么鹰骑的规矩是让首领独自守夜?”
颜路没接:“偶尔罢了,本来有人一起,是我叫他们去睡的。倒是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习惯了,一到这个时候就会醒。”
“看来做皇子也挺辛苦...”颜路叹息。
大漠上视野开阔,夜空中星辰闪烁尽收眼底。那件外袍在两个人手上来来回回一番,最后还是披回了张良身上。他皮肤很白,被衣领上的绒毛一衬,精致得简直像是玉雕成的。
“颜路,你看那里。”他抬手指向夜空一处。
颜路顺着他的手望过去:“东方青龙七宿?”
张良点头:“不错。张良是我的名,我还有个表字叫‘子房’。‘良’是指王良星官,‘房’就是这青龙之腹的天驷四星,想来赐我此名本是想教我乘龙马御九重天,无奈若能选择,我更希望能驰骋天下看尽山河风光...”
“你知道吗,在我看来,这黄沙大漠,远比那九重宫阙更可爱...”
他说着话,渐渐抱着膝将自己蜷成了一种落寞的姿态。
颜路偏过头望定他:“对我说这种话,不怕我害你?”
“你会吗?”张良反问。
颜路被他问得一怔,又笑开来:“不会。”
张良现在才注意到,颜路笑起来很好看。他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眸,笑的时候会柔柔的弯起来,简直令人想起江南三月的烟雨。
男人直起身,对张良张开手臂:“来。”
张良迷惑地望他。
“来。”他重复了一遍。
张良眸子里现出挣扎的颜色,但还是没动。
“来。”颜路仍然张着手臂,声音温柔得近于蛊惑。
张良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他发着抖,身体不受控制的一点点靠过去,慢慢靠到颜路胸膛上。
颜路收紧手臂环住他。
怀里的人绷紧着脊背,像一只随时准备伸出利爪保护自己的猫。
“别怕。”颜路说。
“嗯...”他声线仍打着颤。
“没有人会伤害你。”
“嗯。”
“我会保护你。”他又说。
张良终于像是被抽尽了气力一般软了,整个身子都绵绵的滑下去,颜路手臂一提捞住他,他就把脸藏进马贼首领的颈窝里,将浑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
终是收起利爪,将自己最柔软的腹部交到了他手上。
即便有可能为此付出万劫不复的代价。
“喂,颜路。”
“嗯?”
“平时他们也这么叫你的名字?”
“怎么可能。”颜路笑,“用西域的发音说这两个字,能听么。”
“那他们叫你什么?”
“布尔克特,就是西域语言里‘鹰’的意思。”
“那我呢,用这里的话,你该叫我什么?”
“我想想,卓玛尔特,好不好?”
“唔...”
“就是‘王子’的意思。”
“不要,不要这个。”张良摇头。
“那...夏哈甫尔怎么样?”颜路拥着他,“夏哈甫尔——星辰之光。”
“星辰...之光?”
“对,星辰之光。”
“这个不错。”张良懒懒蹭了几下。
“你也喜欢?”
“嗯...”
再看时,张良已经趴在他怀里昏昏沉沉打起了瞌睡。
他其实还是个不满二十的半大孩子而已啊...颜路小心将他放到自己腿上枕着,无声叹出一口气。
张良再一次睁眼时,明晃晃的日光险些逼出了他的眼泪。许多人已经起了,此时正整备着,营地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惊觉自己还躺在人家腿上,吓得一下子弹了起来。
“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他心想自己这个样子不晓得被多少人看了去,一时尴尬不已。
颜路只淡淡揉揉他的头发:“不忍心,想让你再睡一会。”
他顿时觉得无话可说。
好在众人仿佛不约而同忽略了这一幕,张良还能掩耳盗铃一番,告诉自己没人看到。
“等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颜路接着说。
张良点头。
颜路那匹马在他们身后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响鼻。
马贼首领拍拍它:“它叫亚里坤,用汉名的话,就是‘踏炎’。”
“我能不能仔细看看它?”张良问。
颜路笑:“我说了不算,得看它自己肯不肯。”
张良走近前,那马不仅不闹,反而自己低下头来让他摸。张良顺着它的鬃毛抚了几下,它就欢快地蹭着他的手甩尾巴,完全不见一点闹脾气的意思。
“看来你果真不愧对你的名字。”颜路感叹。
好马通常性子极烈,颜路这匹马算是不世出的神骏,秉性高傲难驯,素来不喜旁人亲近。颜路能驯服他,当中曲折不足为外人道,谁知它怎么就这么亲张良。
张良本来就对这匹神气的大马喜欢得很,现在得它如此亲昵,不由心情大好。
“你可真帅。”他搂着马脖子夸它。
那马被张良一夸得意得抬头挺胸的绕圈踱步子。怎么这家伙一见张良就这么没出息的连名马的矜持都不要了,颜路苦思不得其解。
临到出发,那马还望着张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颜路坐在马背上扶额:“这没良心的...”
张良落井下石地大笑。
“算了。”颜路苦笑,将手伸给张良,“上来吧。”
那马兴奋的咴咴叫。
“你看,你不过来的话,我们今天怕是走不了了。”颜路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
张良思考片刻,握住颜路伸来的手。
怎么好像哪里不太对...坐在飞驰的马背上,他想了许久,到底还是没想明白。
马蹄踏过黄沙,一路奔向远方。
这一路挺长,早晨出发,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又是傍晚。
鹰骑的驻地是一处小绿洲,远远望去简直是个小城的规模。颜路让人带张良的随从们去找住处,而张良自己则直接被安排到首领大帐的旁边。
“你的身份不便传扬,所以我只说你是鹰骑的客人,但我已经交代过,如果你有需要,这里的人都会听你安排。”颜路告诉他,“不过你有事最好还是直接找我,毕竟这里许多人听不懂汉话。”
张良答应。
“对了,你饿不饿?”颜路忽然转了个话题。
张良实在对他这忽而指点江山气势十足,忽而又柴米油盐如居家男人的跳跃性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内帐里备了桶温水,还有套干净衣服,伤药和纱布也放在一旁。
这男人果真是细心...张良感叹。
肩上那道伤口其实并不深,看来颜路当时就没想伤他。若不是他自己存了故意的念头,恐怕根本就不会见血,张良边给自己上药边想。
收拾好之后,张良是真的觉得饿了。正想着要不要去找颜路的时候,那人自己来了,还带着张良的晚饭,顺便提了壶酒。
颜路身上衣服也换过了,头发还有点湿,周身散着一股清水的淡香。
水有香味么?按理说应该没有,可张良当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常晚饭的时候,营地里能找到的食物种类并不多。张良对着一大块的烤肉不知如何下口。这怪不得他,从小到大他的生活被安排得处处讲究,这次到大漠上来,一路也多是以干粮充饥,对如此食物却是不曾接触过。颜路看出他尴尬,就拿刀把烤肉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他面前。
“若实在吃不惯,我再给你另做。”马贼首领递了双筷子给他。
张良盯着颜路看。
“你那是什么眼神。”颜路逗他,“要我喂?”
“瞎扯。”张良瞪他一眼,“我是好奇,你总是这样照顾别人吗?”
“目前还只有你。”颜路笑。
张良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
忽然有什么东西触到他唇边,他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喂了一口烤肉。
“我人就在这儿,喜欢的话随便看多久都行。”颜路调侃,“不过你得先填饱肚子。”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冲着人家发了好一会的呆。
颜路只是笑,顺便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他没有说,张良脸红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美人在前,美酒在手,委实是极佳的享受。
张良一脸好奇地望他手里酒杯。
“这不是给你的。”颜路不让,“小孩子不要喝烈酒,实在想喝,我去给你找些温和的来。”
半大孩子最不喜欢别人把他当小孩看。颜路越是拦他,张良就越是犯别扭,非想喝那酒不可。最后颜路拗不过他,只好勉强给他倒了一点点,张良拿过来一口就往嘴里灌。
那酒确实很烈,触到喉咙又辣又苦又刺激。张良喝得急被它冲进喉咙里差点呛出来,不知道争的哪口气硬是给咽了,好在那杯酒也就倒了杯底薄薄一层,不至于让他一下子灌下去太多。
“死撑什么!”颜路皱眉,“喝不来吐掉就是了。”
张良边摇头边咳嗽,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说出话来。
“没事,习惯就好。这感觉...其实挺不错的。”他刚才被呛得眼泪都要冒出来,现在眼角还有点发红,声音也被烧得微微的沙哑。
“胡闹。”颜路以为他还在嘴硬。
“我是说真的...”张良抗议。
好不容易喉咙口燎烧的感觉降下去,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等等...”
张良挑衅一样把杯子往嘴边送。
颜路哭笑不得:“我刚才想说,你拿的是我的杯子。”
张良嘴唇覆在杯沿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颜路眼睛弯弯的朝他笑:“这可不能怪我。”
自己之前一定是中邪了才会觉得这马贼头子笑起来很好看!张良恨恨的想。
西域的烈酒虽然初接触时很难受,但张良慢慢喝着还真适应过来了。这酒口感很冲并不舒服,入腹也烧得火辣辣,但这种一往无前不管不顾的感觉确实是很对男人的胃口。
张良对着酒杯笑:“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你虽然不是胡姬,不过也很好看。”
颜路听着不对劲,细看张良的眼睛果然已经蒙了一层朦胧薄雾,不似常时清明。
这酒量还真是不行!颜路按住张良还要去倒酒的手:“别喝了。”
偏偏醉酒的人都是不肯承认自己喝醉的,张良自然不肯听话,颜路硬把杯子夺下来,他就扑过去抢。最后酒杯翻倒酒洒了颜路一身,张良有点委屈的皱皱眉,凑过去舔他颈侧淌下来的酒液。
那条软软的舌头就这么扫过脉搏跳动处,驰骋沙海无所畏惧的鹰骑首领一下子动都不敢动,费了老大力气才把那只胡闹的醉猫抓下来扣在怀里避免他再乱来。
他是喜欢这个中原来的小王子的。
西域男儿一贯敢爱敢恨,他是威名赫赫的鹰骑首领,喜欢谁又有什么不敢承认。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喜欢张良,不仅仅是像喜欢好马,喜欢烈酒,喜欢宝刀那样的喜欢。
张良像是一抹从遥远天际落在他怀里的星光,而他想将这抹星光染上颜色,永远留在人间。
“喂,颜路。你信不信如果我也做马贼,肯定比你厉害。”张良在他怀里边蹭边笑,还不忘跟他争个强——虽然他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个想讨要夸奖的孩子。
“你现在也比我厉害。”颜路认输认得心甘情愿,“你要是留下,我让你做首领。”
“我才不信。”醉猫软绵绵哼了声,“你会那么大方?”
“真的。不止这个,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张良凤眼一眯,扯着颜路领子凑到他面前:“我若是要你呢?你怎么办?”
简直作死。
不及反应他便被丢到榻上,颜路一手抓着张良手腕禁锢好,另一手呲啦一下撕了他腰封。
“现在就给你。”颜路眸光幽深,把张良碎成两片的腰封拨开扔掉,“要不要验货?”
在人们眼中,鹰骑首领已经拥有了一个成功西域男儿所渴望的一切,他有好马,有烈酒,也有宝刀。
似乎只是少了一个美人。
而张良,确实是个美人。
真的有哪里不对...张良不清楚的头脑艰难转动着,试图理清这超出控制的局面是怎么回事。
“你干什么...”他扭动挣扎,想推开正撑在他身上的男人。
颜路松开手,一脸无辜地望他:“不是你说要我?”
好像他是说过这个,但还是不太对...可恶,想不明白...
“要不要?”颜路又埋下去,附在他鬓边轻轻咬他耳垂。
到底是哪里不对...张良被温热的吐息吹入耳孔,本就混乱的思绪更是搅成了一团浆糊。
算了,闹不明白就不要管它。
“要...”他伸手抱住男人的肩膀。
意识里最后剩下的是颜路低低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