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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 落英缤纷香满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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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帮贪官坑诈得越发明目张胆了,老陈你不必与他们硬碰,我自有计较。”沈一栈交代完生意上的事,撩开帘子下楼。大厅里人头攒动不时有人大呼小叫,却没有平常赌坊里乌烟瘴气的感觉。沈一栈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本不屑这些吃喝嫖赌惹麻烦的产业,无奈老爷子撒手人寰前交代祖上家业一点也不可废,沈孝子毅然决定一路走到黑。今日又是为了那些不上道的贪官拿赌坊说事儿颇费心神。
忽然一片起哄声响起,“已近连续二十次了,回回都中!”“小兄弟手气真好。”“我们都跟着他押吧。”沈一栈细细观察片刻,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径直走到厅正中一把拉住一只“贼手”,“小兄弟,手艺不错嘛。出老千都瞒过远近闻名的火眼金睛了。”说罢瞟了一眼号称潮州千王的庄家张老虎。张老虎这才发现眼前那个连续赌赢的白净青年袖中竟另藏乾坤。
羡香瞪了一眼这个揭穿自己的男子,不服道:“松开手,想干什么!看公子你衣冠楚楚,不去一边发财,为何偏要坏人好事?”沈一栈这才打量清楚面前的“青年”唇红齿白,杏目圆瞪别有一番风情,心下了然,只觉紧握着纤纤皓腕的那只手有些不自然起来。刚松开,却被那男装女子借力反手一挥,胸口微疼,让了开来。羡香趁机脚底抹油,推开看热闹的人一阵狂奔。“东家,要追吗?”张老虎等沈一栈指示。沈一栈摇摇头苦笑,就当济贫好了,但当下一秒手滑过腰间时愣住了,“快给我追!那丫头偷了我的祖传玉佩!”张老虎又被打击了——那个“年少有为”的老千加神偷竟是个女子。
羡香并没有跑多远,反而渐渐放慢脚步,走进距赌坊不到百米的一条巷子便停了下来,只见老树边静静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也是破破烂烂的男装扮相。“姐,我守株待你了半天,搞到好东西了吗?”嬉皮笑脸却掩饰不住面上不自然的潮红,显然是罹患重症,病得楚楚可怜。羡香拍拍少女的脸颊,安抚道:“姐现在有钱了,今天碰到一个冤大头,小月你的病有救了。”背对着巷口的她此时挤眉弄眼地向袭月指了指身后,袭月心中暗笑,却仍作一副小白兔状,扑闪着疑问的眼睛。果然原先在一边窃听的沈一栈忍无可忍现了身。“姑娘太不厚道,鄙人好心救济你,你却窃我祖传玉佩在先,辱我名誉在后,这帐要如何算?”
羡香回过头来无赖地一把拉住沈一栈的袖子哀嚎道:“公子好人做到底吧,舍妹得了怪病需向鬼医求救,他老人家平生只爱收藏奇珍异宝,小女子寻觅良久只见公子这块东海暖玉百年难遇……”沈一栈眉头一挑,“哦,姑娘识玉?这玉虽贵重但我并不是不舍其价钱,只是它历来是我家当家主母的信物,原为亡母所有,不可赠与不相干之人。”羡香不好意思地笑道:“若我嫁于你爹续弦,岂不白占你这么大个儿子的便宜?太对不住了……”“你……”沈一栈先是被那腼腆又带妩媚的笑惑住,回过神来才气绝,似乎没见过这么不害臊的女子,只能咬牙切齿道:“家父……亦已仙逝。”羡香大松一口气,边轻快地摇晃着沈一栈的胳膊边说:“吓死我了,还好还好,小月还不见礼!”袭月二话不说立马向沈一栈拜了一拜,才甜甜道:“姐夫好,我是月儿。多谢姐夫救命之恩。”一双纯净的眸子里全是真诚,搞得沈一栈简直怀疑自己是调戏良家少女的登徒子。鬼使神差地,沈一栈搂过羡香的腰,认真地问:“你真的确定要嫁给我?你知道我是谁吗?”羡香眨了眨眼,也郑重回答道:“真嫁!比真金白银还要真,我叫赵羡香,不知夫君贵姓?”“娘子记住了,为夫沈一栈……”一旁的仆从们对自家新晋老爷、原本的少爷一炷香时间内多了一位夫人、一位小姨子的功力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更不遑说两位都是标标准准的美人儿,不经感慨所谓成功人士不仅家世相貌事业才华要领先俗人一筹,就是讨媳妇儿也要更高、更快、更强。
攀上沈一栈这高枝,小姨子的病自然不在话下。虽然完全调理好颇费了些时日,以至沈赵二人的婚事愣是从初春拖到了深秋,但半年多的相处下来沈一栈越发觉得自己捡了一块宝,时常不自觉嘴角带笑,只惊得下人们小心脏扑通乱跳。事情是这个样子的:羡香拖着妹妹闯荡江湖多年,武功三脚猫、字画能辨识、古玩挺精通……可谓八面玲珑,最最对了这半汤庄主趣味的便是那刻到骨子里的敛财精神。小女子一段雷厉风行竟把官府、乡绅一干麻烦事打理了七七八八,算是令人刮目相看,沈一栈也打趣道:“娶妻求财女,为夫也乐得退位让贤、坐吃山不空。”
当枫树凝起厚厚一层霜却遮不住那片如火的红时,终于十里红妆。整个半汤山庄沐浴在婚礼的喜气中,新房里两姐妹却起了争执。“姐,你真打算把自己赔进去?趁沈一栈放松警惕,再试试幻术也许会成功的。”“他……心性异于常人,太坚定了,很难下手。一旦暴露岂不前功尽弃。”“义父已经在催我们了,你确认嫁给他能得到‘龙脉’?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月儿,我自有分寸。等我成了当家主母,就能名正言顺接触沈家一切秘密了。”袭月只微微叹了口气,觉得有些费解,为什么这次行动羡香姐不似往常快刀斩乱麻,不知不觉竟拖了这么久。“那我先回落香园了,你莫吃沈一栈的亏。”“那是自然,姐姐我酸甜苦辣咸都吃得,又何时吃过亏。”羡香打着哈哈把袭月哄走了,心理却隐隐有些矛盾,害怕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自己的心了。
仇善时常教导下属不要有心才是杀手和密探的必胜技,羡香显然已经渐渐忘了自己的初衷。当两个时辰前沈一栈牵着自己走过满园繁华终于在祖辈面前自豪地说“这是我的妻”时,羡香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多年不曾有过的复杂情愫,有感动、有沉溺、有害怕,心竟然无可抑制地揪了起来,仿佛要有一双手将它捏破羡香才能得到解脱。但毕竟没有这双手,那么从今就真的一起万劫不复吧。房门被轻轻推动,羡香的脸上闪过一丝明艳的微笑,这个人会原谅自己的,那就劫财又劫色吧……
日子缓缓流过,半汤山庄迎来了庄主二十二岁寿辰,相较平时四处一片祥和更添了一番喜气。袭月渐渐爱上了这种悠闲的生活,每日弹琴下棋、上树摸鱼的日子让她觉得除了无止境的争斗还可以有另外的生存方式,只是隐隐觉得不安。刚将新捡的一只兔子安顿好,袭月只闻一道风声掠过,窗前站的竟是多日未见的义父。本能的抱拳跪地:“月儿见过父亲。”仇善面色不阴不阳,道:“你还记得我这个父亲。”袭月茫然,“爹爹,羡香姐和我尽力了,沈庄主实在刀枪不入,贸然行事恐怕断了线索。”只见仇善拿出一个蓝色药瓶,“下在那小子食中,迷住他就能让他听话。”“此举姐姐试过,怎奈他意志坚定不受迷惑。”“你只管去做,这是季羽新研制的,另当别论。”“是!”袭月接过药瓶,仇善便失了踪影。
沈一栈一晚接受了无数达官贵人的道贺,忙着叙旧和延拓商机。袭月盯着他手中那杯新斟的酒,心如鼓擂。“沈兄!”“黄兄别来无恙”……多少次拿起又放下,袭月等得紧张,目不转睛。跟着沈一栈张罗客人们羡香好不容易开了个小差向袭月望过来,只觉得这丫头今日不对劲。“月儿,怎么了,饿了就自己先去吃吧。”“啊,姐,我不饿。”袭月忙支吾道。“你有事瞒着我,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其实……今天义父找过我,他想让姐夫……那杯酒……”羡香立觉大事不妙,仇善此人多疑狡诈自己不是不知。抬眸望向沈一栈,他终于忙里偷闲欲饮下手中那杯酒,羡香不知自己竟能动作如此快,只一瞬那杯酒便进了自己肚子里。沈一栈略略错愕看着自己不靠谱的爱妻,“嗯?”羡香露出谄媚的笑容:“我也忙了半天,渴了嘛。”沈庄主只好欲哭无泪道:“真是欠了你的。若累,便去歇歇吧。”羡香强忍着胸口一阵血气上涌,笑得格外明艳,“那就先恭祝相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了。”沈一栈回了一个宠溺的笑容,目送着羡香离去,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慌。
袭月看到羡香饮下那杯酒时已大失惊色,见她离开便尾随了上去。“姐姐,你去哪里?”羡香扶住侧面的廊柱回头欲答,袭月却只见她表情痛苦地扭曲着,仿佛随时要吐出一口鲜血来。“月儿,你帮姐姐一下,扶我回房。”“姐姐,不会是这样的啊,爹爹明明说那只是□□,你为何如此难受。”“月儿,没时间解释了……快回去。”“香儿真令为父失望啊!”仇善阴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现在还不交出‘龙脉’吗,明明沈氏禁地的所在和钥匙已得到,你还敢欺瞒我?我到不怕麻烦再劳驾一下沈庄主。”“义父……香儿本想趁今日人多手杂盗出龙脉,现下就为您引路。月儿,去卧房。”
圆形的碧玉与精致的滑槽贴合的紧密,一阵石块移动声传来,袭月才意识到找寻近一年的宝物一直就在山庄的主卧里,而当初见到的那枚家传信物就是开门的钥匙。“姐姐……”袭月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不自主的喃喃道。满室不见一分奢靡,朴素的石壁、竹床竹椅,唯中央的石桌上摆放着一个古铜色的器皿。是鼎?是炉?还是……一个盆。“哈哈,果然沈家的‘龙脉’就是沈万三的聚宝盆啊!”仇善欣喜若狂地举起聚宝盆端详,这传说中源源不断可以生出钱财的东西竟真的落在自己手上了。放入一枚铜钱,摇动,“为何没有反应?”一锭银子,仍毫无动静。“香儿,告诉义父,可有口诀?”羡香此时心如蚁噬,只差敝过气去,“不曾……听过。”
“岳父大人不请自来,小婿有失远迎啊。”听到那温润如初的声音,羡香是彻底绝望了,还是躲不过,不能一直夫妻和乐,至少到自己死吗?“沈小子,莫在老夫面前摆架子,快快说出口诀,饶你半汤山庄百条人命。”“娘子,岳父似乎不待见我啊,这可如何是好?”那调笑里分明含着一股怨气。羡香强行唤回清醒的意识,掩饰了不适,缓缓走向仇善,拉过他的袖子:“义父,您别为难一栈,那口诀便在聚宝盆上,我指给您看。”仇善靠了近来,却只见那盆底刻着“无欲则刚”四个大字。“呵呵,不过破铜烂铁而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家祖被这身外物拖累的还不够吗,‘龙脉’终究是传说罢了。”沈一栈满眼不屑。“龙脉没有,有半汤也勉强可以,孝敬一下岳父总是应该。”仇善立马翻脸不认人,一掌迎风劈去,竟是想手刃沈一栈。“不要!”羡香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挡在了爱人的面前,立刻瘫软在了熟悉的怀抱里。“香儿……”沈一栈再不复镇定自若,不能相信怀中奄奄一息、了无生气的人就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子。羡香缓缓睁开眼,凌厉地望向仇善,“义父莫要伤害夫君,否则香儿此生未能尽孝,黄泉路上难以心安,免不了要拉义父同去了……”仇善转手按向自己脉搏,怒极反笑,“好啊,我这么多年竟养了一只白眼狼,香儿用蛊日益精进了。”“我已欠夫君如此多,何苦死了还要牵累他。如今夫君在义父在,夫君亡义父亡,我也就无憾了。”“香儿别睡,你欠我的如何还得完——你欠我钱,欠我解释,还欠我一个孩子。”“我现在…是明白占小便宜…吃大亏了,只是又要…耍一次赖了。替我照顾月儿…她还小…别怨她…”感到手中渐渐冰凉,沈一栈的心也冷了,为什么等了一年,等她愿意敞开心扉,却等到死别。
仇善身中之蛊颇为霸道,只怕要立即回帮中调养,他恶狠狠地看了袭月一眼,“跟我回去!”“爹爹,姐姐她……”袭月此时已泣不成声。“你若留在这儿,就再也别回去了。”“爹爹不要抛下月儿……”一阵风过,石室中只剩沈一栈抱着羡香一动不动,漆黑的天空尽头泛起一丝霞光。终于在二十二岁的第一日,沈一栈最爱的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