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文艺大王

4、第三章 ：“苏三啊

　　在幽冥地府看似冷清荒芜的十殿之上存在着另外一个世外桃源——双王宫，也就是幽冥地府阎摩罗王所在的宫殿群。

　　这里不同于冥界任何一个其他地方，这里有日出日落、阴晴冷暖、四季变化，这里青山绿水、花开花落、雅俗并集，如同人界一般。而此刻这里正在举行冥界千年一回的交替盛宴。
　　冥界众神平日里各司其职不常往来，每次交替盛宴就如同人界的休沐一般。从来不老不死、不食烟火的众神在这一日锦衣华服、美食佳酿，尽奢尽逸。

　　然而，这交替盛宴的主角却是从头至尾都未出现，在场的众神也仿佛是习以为常了一般，自顾自地对饮寒暄。莫尧本来也是这样的，他如往常一般淡远的笑着，一袭白衣垂地，擎着一个精致巧妙的瓷杯，在众位天神中简简单单站着也是出尘的。但当那平常并不会现身的小童子急急朝他奔走过来时，他擎着酒杯的手不可抑制的狠狠抖了抖。

　　小童子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惊慌：“主君，姑娘还是逃了，并且......是从，上次的风口。”

　　莫尧手中那精致巧妙的瓷杯应声而落，随之掉落的还有他嘴角的笑意。

　　低头是满目的含苞欲放的红色花骨朵，抬头是混沌的灰色天幕，红色和灰色的远处是高高的荒山和城墙，难以逾越。南乔万万没想到这风口外是这个样子的，她茫然的环顾许久，这才渐渐反应过来——她这是逃出来了。

　　快要撑破胸腔的喜悦还在酝酿中，远处却响起了沉重悠远的钟声，算算时间，这正是冥火塔即将点燃的预兆，冥火塔点燃后曼珠就会盛开了。莫尧说了，会在冥火塔点燃的时候在彼岸等她。

　　堪堪压抑住心中的狂喜，南乔脚尖一点循着钟声而去。

　　然而冥火塔这边的情景却并不像它的寓意那般美好，催醒曼珠的冥火塔由冥界许许多多心灰意冷寻求自我救赎的亡灵作为燃料。远远映入南乔眼帘的便是火红的忘川彼岸百丈高的塔架上密密麻麻、重重叠叠被捆绑在上的亡灵。

　　南乔落在冥火塔的对岸，隔着蜿蜒的忘川河眺望高耸的冥火塔。

　　塔架的另一侧有一条梯子，还有很多的亡灵正在不断被送上去。南乔虽早就认识到冥界就是这样一个颓废糜烂的地方，但当她亲眼见识到这样的场景还是不免倒吸一口凉气。不过，作为与莫尧碰头的地点委实再合适不过了，藏身于千万等待被焚的亡灵中，南乔可以不轻易被人察觉出自己是逃出来的。

　　可是不论她怎么找也没有看到莫尧，连一点衣角都没有，难道是她记错地方了吗，难道不是彼岸而是此岸吗？南乔望一望冥火塔所在的那一岸，不行 ，她一过去必定会被当成寻死的亡灵的。好不容易从风口里逃出来她才不要灰飞烟灭呢！

　　正当她犹豫之际，一个黑面鬼差忽地在她身侧闪现：“姑娘赶紧上塔吧，时辰快到了。”
　　说着伸手便要来引她，南乔赶紧后退一步，躲过那鬼差手中的引魂索：“抱歉......能再等等吗？”
　　那鬼差疑惑的皱了皱眉头：“姑娘何故，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不是还有一会儿吗，再等等吧？”南乔渐渐有些无措了，不能说实话可一直拖沓肯定会暴露的。
　　果然，那鬼差瞬间怀疑道：“难道姑娘不是来寻死的？”

　　南乔赶紧摇头却更加往后躲。

　　那鬼差才不管她：“既然如此，姑娘赶紧的!”
　　说着手上的引魂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南乔袭来，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强的力量从南乔背后袭来，比鬼差更快的将她往后拽去，粗暴果断的力道让南乔猛地跌进身后人的怀里，撞的她后背硬生生的疼。这一定不是莫尧，那人绝不会这样莽撞。

　　这样想着，南乔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回首望去，然而待看清那身后的容颜她却如同霎时被抽取了活力与生机一般怔在了那里。

　　身后的冥火塔被准时点燃，火舌轰然一下窜起老高，幽蓝色的火光映在身后那人白玉一般的脸庞上，如梦如幻。脚下含苞已久的曼珠在此时才被真正的唤醒，血红色的花骨朵缓缓伸展开来，纤细的花蕊从花心摇曳而出，一大片一大片如同被血染红的布匹慢慢蔓延开来。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演绎着一场盛大的离别，而南乔此刻却在经历着一场阔别已久的重逢。

　　那人显然并没有南乔心里这般波涛汹涌，刚一落地他双手一扬，南乔便被他随意的抛了出去，狠狠落在不远处地上，地上的刚刚盛开不久的曼珠被她压得紧贴在地上。尽管如此，她脸上表情还是愣愣的，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没有回过神来......

　　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长身玉立，没有束起的墨色长发与那衣袍无风自动，仿佛盛着厚厚一层水雾的眸子此刻正高高在上的睥睨着她。是记忆里临摹过无数遍的容颜，如同上好玉石雕刻一般，只是那紧皱的眉头让南乔无端想要用手指给他熨平.....

　　不待她回神，男子一掸衣服下摆，转过身就要离开，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南乔猛然如惊弓之鸟一般飞速扑了过去，奋力伸出的手紧紧的捏住玄色的一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不断捻着那冰凉的布料，仿佛要将那暗金色的纹路印进自己的指纹里。

　　可是还没等她好好整理情绪，那男子又已将她同刚刚掸衣摆一样掸出老远，南乔诧异的抬起头，入目却是一张万般不耐的脸，还是那么好看却是隔了千山万水。

　　“听着，”那男子淡淡开口，声音如同流水——却是一潭死水：“滚回你该呆的地方。”

　　一抹清明从南乔眼底闪过，她用尽全身力气敛下惨痛的顿悟，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已经......成了朽木了？”

　　男子皱着的眉一挑，嘴角微微一勾，懒得去体味南乔这句话中的涵义，兀自转过身去，迈出的脚步义无反顾。

　　南乔疑惑而绝望的看着他的挺拔修长背影渐行渐远，玄色的衣摆从盛开的曼珠上轻轻扫过，带起一片红色的粉末，他决绝的背影更加模糊了......

　　莫尧一路惊慌又跌跌撞撞的赶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这决定了后来所有人命运的一刻，他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原本还瘫坐在地上的南乔一个腾跃，白色的衣裙掠过男子衣摆刚刚扫过的曼珠花，从背后将男子紧紧的拥进了怀里，白色与黑色霎时纠缠在一起。

　　南乔不顾怀里人的僵硬，又紧了紧怀抱，埋在他耳边声音深情眷恋：“苏三啊，我早该知道你不会记得我......”

　　隔得那么远，莫尧的还是听到了那句话，抬起的手颓然的跌落身旁，后悔使他如同置身整个冥界的戾气中，一向淡远的眸子里此刻死灰一片——他不该心软的，他不该跟她赌的，他明明就从来就没赢过她。

　　被唤做苏三的人在短暂的惊讶后，不喜欢人近身的习惯让他立马反射性的将身后的人震了出去，一切太快，莫尧还未从自己的情绪里抽身，就只见一抹白色从眼前划过，他心一惊，立即以更快的速度追了过去......

　　苏三脑海快速的闪过几个画面，灯火阑珊处和自己对诗的女子，北斗星君抚弄着胡子说的那句“南有乔木”，以及刚刚耳边唤自己名讳的声音......他猛然转身看去，那女子已奄奄一息的躺倒在莫尧怀里，身上的白色衣裙被他的力量震得支离破碎，零零散散的挂在她身上，露出来的皮肤伤痕累累——是他未应的劫。

　　南乔一瞬间似乎又回到最初来到冥府时了，那时她还不习惯这里，天天过的昏昏噩噩、混沌不堪，每天在不同的地方醒来，又得开始考虑今天应该躲到什么地方。可是一阵白光闪过，她又感觉舒适起来，在一阵白光里流连许久，眼前开始清明。

　　浮光交错间，似乎是到了一条繁华热闹的街，四处可见各式各样的灯笼，整个城的人似乎都涌到了街上，人人都是兴高采烈的。又是灯火阑珊。
　　这样的熟悉感让南乔猛然回想起，这正是她第一世遇难的那天晚上，也是在那天晚上，她遇见苏三的，那时她以为一切将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