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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飞雪 赵胥站在那 ...

  •   赵胥站在那个白衣人身后冷眼看着老僧疯了一样跑遍帝都的街巷,老僧浑浊的嗓音里来回重复的只有几个短促的音节,分明是模糊的很,可是赵胥依然觉得自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重复的是什么。
      国生妖孽。
      甚至赵胥都能感觉到老僧语气中无尽的恐惧,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恐惧像是种子一样被撒在他的周围,在黑夜里无声地肆无忌惮地滋生着,也许他的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愈发沉重的呼吸却出卖了他。
      终于看不下去的他艰难开口道:“先生,要不要我去把他抓起来?”
      站在他身前的人轻轻笑了起来,语气却寒凉如水,“不必,不过是一个偶然窥得天机的死人罢了。”
      他虽然在笑着,赵胥许分明感觉到了他眼中的鄙夷——这让赵胥很不舒服,可是他却早已经习惯了,所以他面色不变,轻巧的收下了。
      白衣人抬头看看天色,喃喃道:“要下雪了。”
      赵胥闻言心念一动,下意识向他看去,那人竟然敛去所有的矜傲神色,眉眼间浮起浅浅的欣然。
      这人容貌平常,可是此刻赵胥从侧面瞧他,竟微微失了神,恍惚间赵胥只看见一双清流一样的眸子……只是一眼,已经让他觉得不敢造次。
      待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径自下了城楼,沿着空无一人的铜鹤大街向北而去。他背影寂寥,在京城那些飞瓦雕甍之间显得格格不入,让赵胥无端生出一种仿佛他下一刻便要飘然而去的念头。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之后,赵胥苦笑一声,站在原地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天地间他才纵身掠下城楼。不知道为什么赵胥突然想起入师门第一日师傅所说的话来:
      当日赵胥和几位同时入门的师兄弟一起跪在堂前,师傅神情庄重的从匣中取出一副画像在一群孩子面前展开,语气严厉:”入崆山一派,除了遵从本派门规之外,所有崆山弟子遇见此人都必须唯命是从!“
      那个时候的赵胥不过是个八岁大的孩子,他抬眼看见画中不过是个寻常模样的书生,嘴上虽然不敢反驳师傅的话,可是心里却是很不以为然。等到十年之后,赵胥奉命入京成了天子近卫才第一次见到那副丹青上的人,就好像是宿命一样,赶上有人行刺陛下,赵胥带着一干金吾卫正在极力拼杀,他看见那人云淡风轻地立在皇帝身边,那一眼是隔着无数刀枪剑戟的匆忙一瞥,可是赵胥心中却铿然一声,他知道是那个人!
      当时有几个刺客已经迫近皇帝身边,在场的金吾卫都被缠在几丈之外根本没有余力去救皇帝,在须臾之间,只见那人牵起皇帝的衣袖轻飘飘一掠,行云流水间,二人已经在数丈之外的高台之上,与这场厮杀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等到所有的刺客被击杀之后,所有的金吾卫跪在台下谢罪,皇帝并没有追究他们的过失,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那人:”你想要什么呢?“
      那人也是一笑,并不答言,连请辞也没有,慢慢的从几百级的台阶上走下去出宫了。赵胥分明看见他眼中殊无笑意,只有漠然。
      天亮以后,赵胥发现除了自己昨晚参与救驾的金吾卫都失踪了,他去问自己的上级,上级语气森凉透着几分惧意道:”若非你是崆山弟子,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儿?“
      那一瞬间赵胥只觉得浑身冰凉,他潜意识里知道一定不是因为救驾不利才为那几个人招来杀身之祸,而是因为那人……
      从那之后,赵胥就没有再见过那人了。可是只有赵胥自己知道,只要想起那双眸子,就会浑身冰凉。
      直到一年前,赵胥调任暗哓营的副指挥使,经常在这座城楼上看见他一个人在这里一站就是一夜。于是他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可是到今天,两人相识已经一年多,赵胥对那人却一点都不了解,他常常无声地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可是从他什么也看不见。
      终于,赵胥鼓足勇气开口询问。那人闻言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赵胥一头雾水的等他笑完,他眨了眨眼睛道:”谁说我在看风景,你看不出来我在等人么?“
      等人么?
      等谁呢?
      赵胥几乎脱口而出想要问清楚,这是赵胥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看他,说来惭愧,赵胥八岁就见过这人的丹青,却从未真正看清过他的容貌——乍一看真的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书生,如果忽略掉他的眼睛的话,然而他的眼睛却给赵胥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就像高山上经年的积雪一样寒凉和无尘,这种寒凉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这种无尘是超凡的飘渺。这个时候,原本赵胥想要问的话突然就问不出口了。
      此时此刻,赵胥像他方才一样缓缓地走在街上。突然,他想到,从十年前的那副丹青到今天,那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变过样子!
      心头划过一丝冷意,但是他很快就释然了,自己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还是老老实实听师傅的话唯命是从吧。
      彦亲王的逃亡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惨淡地宣告失败,这是他唯一一次差点就要成功,他压根就不知道赵胥无意中帮了他一把。
      他得意洋洋的在街上跑了半夜,终于有些饿了,这才想到要回家,他站在错综复杂的街口无措地看着一条条街道,猛地想起来自己找不到家了。
      空落落的街上时不时飘来几声渗人的夜枭桀桀的怪叫,舒彦跑了这么久身上出了不少汗,被冷风一吹一下子凉透了,他肚子又饿的咕咕叫,心里这才想起来害怕。哇——!他张开嘴放声哭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以前缠着管家讲的那些鬼怪故事一股脑的跑了出来,什么母夜叉半夜生吃人心啊还有美人蛇缠住俊俏公子哥吸干精气什么的,顿时他觉得自己背后就凉凉的,想到可能马上就被吸得只剩下一张皮,他哭得更大声了。
      ”哇啊!我要回家,我再也不乱跑了,管家你在哪?有妖精要吃了我……“他抽抽搭搭的哭喊着,”我再也不敢了,你快来吧,我回家抄一百首诗,再也不让丫鬟帮我抄了,啊啊啊,我以后一定听话……“
      “你还有脸哭!”管家的声音里好像夹着十几门火炮,他跟在自家王爷屁股后头逛了一夜空无一人的京城,此刻自然怒不可遏,他甩开跟在后头的王府下人,冲上来就想好好教训教训舒彦。
      舒彦一听见管家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一晚上积蓄的疲累恐惧饥饿在这一刻都爆发了,他原本坐在地上,现在也顾不得站起来了,于是手脚并用的像管家跑去。看见管家那张怒气冲冲的老脸之后他的心就落下来了,他哇的一声扑到管家怀里,然后手和脚都紧紧箍在他身上,一边在管家身上蹭着一脸的鼻涕眼泪,一边继续抽抽搭搭的哭着。
      老管家本来想要狠狠教训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的,看看他现在这一副可怜的样子,心里又软了下来。这老管家原本在当今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保护太子,一直忠心耿耿的护着皇帝登基再到生下几位皇子,后来他年纪渐渐大了,而舒彦又天性愚钝与众皇子格格不入,皇帝怜惜他在皇室倾轧中会吃亏,就早早封了亲王,以示以后将不会封舒彦做太子,为他清除了潜在的危机。而原本的侍卫首领陆安却悄悄跟着彦亲王出了宫成了默默无闻的王府管家。
      因为舒彦建府封王的时候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童,所以他很依赖陆安,几乎可以说是陆安一手带大的彦亲王。
      陆安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继而一想这孩子也不过才十一岁又天生的禀赋不足,自己这又是何苦来哉,便叹了口气,将哭累了的小王爷背在背上打道回府了。
      天空中的云层积了一夜,雪意也渐浓了。
      终于,在破晓时分开始有微凉的雪粒子乘着晨曦划破厚重的云层坠落到人间。舒彦哭累了,趴在管家身上迷迷糊糊的就要睡着了,他感觉到眉心一阵凉意,便极力睁开惺忪的睡眼,从厚厚的狐裘里探出小手接着雪。
      可惜他的手太热,而那些雪花太小,一落到掌心就融化了。他懊恼的扁了扁嘴巴,因为困倦声音很轻的说;”下雪了呢。”
      原本跟在身后的家丁立刻撑着伞走上前来,管家轻轻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把舒彦头上的帽兜拉上来接着朝王府走去。
      显然这很得舒彦的心意,小王爷使劲儿搂住管家的脖子,趁他不注意,一昂头让帽兜滑下去。
      雪渐渐变大了,像鹅毛一样落在京城的每一处,舒彦的头发上,肩膀上也开始有一层薄雪,他也不出手拂去,只是在管家的背上将眼光漫无目的的投在帝都的每一处,王府的下人默默无言的跟在后面。
      等到雪落到一定厚度后,他们也快到家了。舒彦看见熟悉的高阔庭院出现,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扫而光,他伸出手抓起肩头的雪捏成一个小球一把塞在管家的脖颈里。
      瞧着管家冷的一缩脖子,他不由得发出咯咯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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