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必要的代价 ...
-
自从那记左勾拳后,顾择和陆何陷入了一种极其不易被人察觉的冷战阶段,或者说是顾择单方面的。外人看不出这对时常一起用餐一起训练上课的好兄弟闹了别扭,但是温柏远和尹向澄知道,顾择这会儿是真生气了。
事实上有些事情顾择考虑的都是对的,尹向澄有着这样的感觉,陆何应该去争取一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就当是为了自保也好,另一个很小的原因是,他很不喜欢陆予辉,看不得他“小人得志”。
而温柏远则是矛盾的,他与自小明确站队的顾择和尹向澄不同,他受恩于陆夫人太多,在外人看来,他理应是陆予辉一派的才对,可是他自从来到陆家与陆何相识、为伴,这五六年的时间已经让他们成为了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随着年纪的增长,陆家两兄弟的矛盾会越来越大,而他内心的挣扎也越来越多。
“嘿,远,现在可不是开小差的时候,你还有很多的东西要学呢!”李斯特的话打断了陷入沉思的温柏远。
李斯特上次的提议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他随后立即向陆霄峰提出了收温柏远做学生的请求,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陆霄峰和楚芸都同意了。
在正式去李斯特那里的前一个晚上,楚芸把温柏远叫到她那里,关切地嘘寒问暖了一遍,仿佛一个母亲在嘱咐自己的孩子一样。
温柏远不会忘记楚芸把她揽在怀里的情形,以及她看着自己的时候那种关切又欲言又止的眼神。
现在确实不是开小差的时候,温柏远回过神来,继续埋头学习。
李斯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学生,优秀,优秀极了,他心中想到,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圆满了。
他转身离开温柏远那间专门的那间研究室,来到郁清的病房,看到保持着昏迷情况的郁清,李斯特不禁又皱起了眉头,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自从那天突然的苏醒后,这个孩子又神志昏迷了这么些天,李斯特其实是有法子刺激这个孩子尽快清醒过来,可是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和足够的数据,只有足够了解这个孩子的身体,才能做好事前准备,不然醒过来也是让这里乱成一锅粥。
“行了,别叹气了,情况还没那么糟,数据初步提取的差不多了,合成分析我很快能赶出来。”珍妮安慰道,“一切会好起来的,亲爱的。”
李斯特点点头,对妻子展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这个孩子已经有要完全苏醒的征兆了,希望这一次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珍妮祈祷道。
李斯特走到病床前,隔着那个透明的玻璃罩,看着沉睡在其中的孩子,他看起来毫无痛苦,安静温柔,甚至嘴角微微有一丝上翘,兴许是在做一个好梦。
“你知道么,珍妮,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在解一道旷世之谜,设下这个谜的人是个天才,而我就像在和他博弈一样,这样的感觉真有趣……”李斯特着迷的看着玻璃罩中的孩子,对珍妮说。
“那你是说这个孩子是一道数学题?还是一盘国际象棋?”珍妮的笔在记录板上刷刷刷的记录着,对丈夫的比喻不以为然。
“这只是一个比方而已,老实说我对这个孩子的缔造者充满好奇。”李斯特说道。
“我劝你别对犯罪分子用那种充满敬意和憧憬的口吻。”珍妮提醒道。
“你不知道这年头犯罪分子也是需要点智商的么?”李斯特打趣说。
一个阳光格外好的下午,适合一杯上好的红茶、一份精致的点心和一个适合聊天的对象,楚芸现在坐在花园的遮阳伞下,等候着她邀请的那个人。
没过多久女佣便领过来一个女子,将人带到之后,便欠身告退。
楚芸看着局促的郁书雅,微笑道:“坐吧,不必拘束。”
郁书雅犹豫了一会,慢吞吞地在楚芸旁边的一张座椅上坐了下来。昨天就有下人传话来说陆夫人想邀她一起用下午茶,郁书雅忐忑不安地揣着着楚芸的用意,无论她怎么想,都觉得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不必那么紧张,霄峰既然已经做好了安排,那我也会尊重他的决定,再说,我也没有害你们母子的必要,你说是不是,郁小姐?”楚芸抿了一口茶,说道。
郁书雅不语。
“听说这几天你都见不到那个孩子?”楚芸见她不回答,便切换了话题。
“是……他们说会安排好小清的,可是,见不到他我总是不安心。”这个话题很成功的让郁书雅开了口,她对于郁清的担忧表现得很明显。
“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楚芸看着面前不因冬季而枯败的景色,轻声问道,话语中竟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他根本不是你的儿子。”
郁书雅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面容艳丽的女人,可是不一会儿又垂下头去,最后竟是舒出一口气,坦然地答道:“对,我不是他的生母,可是我爱他,他一直都活的很痛苦,明明那么美好的一个孩子……他值得别人去爱。”
楚芸听了,不可置否地一笑。
半晌,楚芸又说道:“你这样,那个真正应当被称作‘郁清’的孩子,岂不是太可怜了?”
听完这句话,郁书雅竟是霍然站了起来,不能自持地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楚芸:“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原本有个自己的儿子?那个孩子才是原本的郁清?”楚芸轻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却发现冬天的茶到底是冷得太快了,“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个根本不算什么。”
许许多多不堪回首的回忆涌上了郁书雅的心头,那些冰冷的、发硬的甚至腐烂到发着恶臭的记忆,慢慢渗入了她的脑海,她的血液,她的心脏。
那些她努力想忘记的事情,竟然被人如此轻易地挖了出来。
眼泪最终还是决堤一般地流了出来,郁书雅捂住双眼却遮不住从指缝间淌出的泪水。
楚芸叹了一口气,她起身走到郁书雅的面前,将她的手温柔却强势地拉了下来,她拭去这个女人脸上的泪水,深深地望到她的双眼里。
“你大可不必难堪,也尽管难过,我不会笑话你,说出这些来也不是为了让你痛苦伤心。”楚芸说道,“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们,是一样的。”
郁书止住了哭泣,听到楚芸的话却略带不解地看着她。
“你不必狐疑,这其中的原因,我也不能和你讲。”楚芸说道,“可叹我自诩是个聪明狠毒的人,也终究是面对孩子狠不下心肠。”
楚芸这句话,听上去满满的自嘲与无奈。
“多余的话讲了那么多,我今天让你来,确实是想和你说几句要紧的话。”楚芸将她拉回座椅上说道,“这个孩子的身世,我不会说出去,但是难保宋家不会,当然,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们也不会这么做,毕竟为了做实验将宋家的血亲孩子、郁均成的亲外孙给交代在手术台上这样的事情,怎么说宋家更是罪魁祸首吧。”
听到楚芸的话,郁书雅不禁打了个寒蝉。
“他们不会告诉爸爸的,不会的……”郁书雅扯住楚芸的手,似乎是急于求证一般。
“他们不会,但是倘若这件事传到郁均成的耳朵里,宋家活不了,这个孩子也一样活不了。”楚芸总结道。
郁书雅了解她的父亲,楚芸也对这个郁家的当家十分熟悉。
□□上人尽可知的暴君,一个极度自负的偏执狂。
楚芸是这样下定义的。
他会屠尽挑战他尊严和利益的人,他所认为的。
郁书雅能够想象到,当她的父亲得知自己的外孙在宋家惨遭杀害,自己的女儿被长期囚禁后会暴怒到何等地步,这个孩子最后一定也逃不掉的,郁书雅太了解她的父亲。
但是她同时也太害怕楚芸说出这一切,因为这对陆家来说,简直是一个除去宋家这个对头的大好机会,就算不能除去宋家,郁宋两家相争,两败俱伤更是好事,而且这样的好事根本不必耗费力气。
郁书雅惊恐地看着楚芸,她知道,只要她愿意,不过多久便可以看到郁家和宋家两败俱伤的场景,而自己心爱的孩子也很可能会卷入这场纷争。
“我不会说的,你可能不相信我会这样做,但是我有我自己的理由,可仅仅是我把嘴巴闭上没有用处,关键是你怎么做。”楚芸微笑着看着郁书雅。
“……我怎么做?”郁书雅迷惑了,喃喃道。
“对,只有你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能保全这个孩子,也保全郁家。”楚芸说道。
“那我该怎么做?”郁书雅问道。
“首先,你应该永远的远离这个孩子,和他断绝一切关系。”楚芸缓缓道来。
“为……为什么?!”
“因为这个孩子的身份原本就鲜少有人知道,你若是不在他身边,不与他产生任何的联系,那么无论郁宋两家之间的纷争会不会挑起来,这个孩子至少不会被你父亲盯上,你父亲不会去在意一个在宋家没爹没娘身份不明的孩子,而只要你还承认你是他的母亲,他是‘郁清’,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你父亲迟早会发现你们毫无血缘,而他真正的外孙因为这个毫无血缘的东西死于手术台,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呢。至于宋家,抱着人造人那么大的秘密暂且不论,想必无论闹到哪一步也不会和郁均成说出他们把郁家的外孙当作实验品送上手术台最后还死掉这样的细节的,而真正的郁清是怎么死的,全看你怎么说。”楚芸缓缓分析道。
听完楚芸说的这一切,郁书雅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她思前想后考虑着这些事情,最后微微点了点头,并同时又担忧地说道:“可是我闯下那样的大祸,爸爸早晚会知道我开枪杀了之彦,他要是查到真相一切都完了。”
“所以——”楚芸握住郁书雅的手坚定的说,“你得回去——回到郁家去。”
“回郁家?”
“不错,只有你回到郁家,才能占到先机,这个中缘由究竟如何,都会由你的口告诉你父亲,你是如何如何与丈夫‘拌嘴’结果‘失手开了枪’,最后只能害怕的逃了回家,你父亲的性格你是最明白的。”楚芸继续说道。
不错,郁均成暴戾、自负、偏执,同时他还护短。
这些性格上的问题会让他极易相信从他女儿口中说出的事情缘由,同时偏袒他试图开枪杀人的女儿。
一切都那么简单,只要郁书雅与她的儿子断绝关系,回到郁家,就可以保住这个孩子,也保住郁家上下不受波澜。
郁书雅在内心挣扎着,她抬头看着楚芸,这个女人在日渐昏黄的日光中显然如此深不可测,她的温柔貌美、她的心机算计、她的背景过去……这一切都让郁书雅看的心惊胆战,却又不得不心生佩服。
郁书雅明白楚芸说的一切都在为自己、为孩子、为郁家作最好的打算,可是这样心思深沉、精于算计的女人怎么不会考虑自己的利益呢?
只是这利益究竟在何处,郁书雅竟是半分也猜不透。
“话我只说到这里了,到底该何去何从,想必郁小姐心中必有一番打算。”楚芸起身向屋内走去。
“请等一下……”郁书雅叫道,看楚芸回过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口,“这件事情我必须这样做才能保全一切,我虽然不怕回郁家,但是我也知道今后我必定不得安生,书雅有个疑问不得不问个明白——像陆夫人这样厉害的人,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情,会做出如何选择?”
楚芸一愣,随即向郁书雅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倘若换作是我,我会保全我想保全的。”楚芸回答道。
“不计后果?”
“不计后果。”
“为什么?”
“这世上最难得的事就是能保护住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而世事难得两全,牺牲一些东西而保全住更重要的东西,也未尝不是一件称心的事。”楚芸解释道。
这世上有着比自己的幸福和人生更值得珍视的东西,所以若是赔上自己的一切,能够保住这些东西的话,也算是一种快乐吧。
“所以,这些,大概是一种必要的代价吧。”楚芸说完,便消失在郁书雅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