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乌云》猴夜郎

11、第 11 章

　　当日历翻到六月的第一天时，我发现时间流逝起来是何等地无情。我嗅到夏天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浓郁，进入高中后，儿童节算是彻彻底底与我作别了，走过了童年的尾巴，也失去了一天的假期。隔着教室窗户看到对面的小学空空荡荡的，我的心也跟着空旷了起来。
　　更为迫在眉睫的，是我每浪费一秒的时间，该死的期末考试就离我更近一秒。记得初中的班主任评价我没有荣誉心，无论对个人还是集体都不上进。这句话留在了我的初中毕业手册上，我不知道高中的老师们有没有看到过这段评语，但我想，无论他们看到与否，应该都能和我那位言辞犀利不留情面的初中老师保持高度一致的评语吧。
　　只有我自己，是万万不同意这个说法的。
　　不可否认，从小到大我就不曾励志成为一个好学生，一个乖学生，一个读书强能力棒的学生。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差一分，79分和80分的区别与59分和60分的区别怎么就差异那么大？语文课上说“学以致用，用以促学”，可是三角函数和化学方程式对我能有什么帮助？考试的时候多一分不能拿来买冰淇淋少一分也不会丢一两肉，公布成绩的时候老师总喜欢以考试分数从高到低发考卷，在前面拿到考卷的同学总是一副欣喜到High却又要小心掩饰的样子，而垫底的那几个都是匆匆的小碎步，恨不得用手捂住失望和惭愧的表情。只有我打心底里毫不在乎，一张从内容到分数都惨不忍睹的考卷握在我手里的时候，我总是能本能地忽略掉老师眼神里那种“夹杂着失望和鼓励”的示意，然后以“踏上刑场”的大义凛然欣然接受。
　　不是一直在鼓吹“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吗？
　　考试，就不是比赛了吗？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喜欢体育的原因，竞技体育非要分出个高地上下。
　　“你呀，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你好，才不愿承认自己比别人差。”当我第一次用这个思维质疑司马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脑袋，如是说。
　　“去你的！”我嘴上这么说，明明知道他在用激将法，但又心甘情愿地中计。
　　“每个人都有自己争强好胜的一面，无论这一面有多淡薄。真正能做到不计得失的，早就出家了，还会留恋在尘世中？”司马接着说。
　　恩，这样的说法我还勉强能接受。与其说我没有荣誉感，不如说在读书考试这件事上，我根本就不计较。如果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在我手里，我早就把课本都烧掉了。可惜我没有，但这和“不上进”画不上等号。我知道自己的脾气倔起来有多臭，也知道自己一旦认死理了就绝不回头。我明白自己争强好胜的点在哪里——面子。
　　至少在这一点上，我还是继承了爸爸妈妈的性格特点的吧。爸爸好面子，妈妈认死理。还是那句话，我没有遗传到他们两个优秀的那一面，倒是不怎么值得认可的全被我保留了下来。
　　和司马的那个赌约，是我忍住摔课本冲出教室的最大，也是唯一诱因。
　　我想说，你们都错了！
　　我见得了别人比我好，别人认真看书努力作业而我整天吃喝玩乐，考试成绩比我好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成天睡觉还能门门考试拿第一的人，但至少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谁拥有这样的脑袋瓜，包括我自己。自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选择了瓜就得到瓜，选择了豆就得到豆，什么都没选来年就喝西北风。我只不过还在踟蹰究竟该种瓜还是种豆，反正也还没火烧眉毛地要急着下决定，我何不乐得再轻松一阵子呢？
　　但是自己说出的话赌下的约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先不管究竟当时是为了赌一口气一时冲动，还是想要证明自己，但是说出来的话就不可以随随便便收回，我可以被别人扇耳光，但自己绝不会扇自己。
　　这才想起来司马压根就没问万一我输了我要怎么办，可能在他眼里看来我根本就是在跟他开玩笑。
　　开玩笑？这才是真正的玩笑，一想到这里我的手就气地发颤。那个傻瓜有什么资格把我的豪言壮语当做一个不入流的笑话？而我又怎么能忍受手里握着一张不及格的考卷去见他时，他那种戏谑的表情？我甚至可以想象他毫不在意地说着“别当真，我根本诶放心里去”时的嘴脸。如果他当真这么说了，别怪本小姐在他脸上印一个粉嘟嘟的掌印！

　　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原本空空如也的黑板片刻间已经写满了数学老师潦草的粉笔字，现在他讲到哪道题哪条公式我都分不清了。几乎是瞬间我甩开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抓过笔记本不由分说地大笔开抄，跟不上进度不要紧，先把眼前的东西记下来。我不喜欢数学，也不喜欢上课考试，但是为了这个赌约，本姑娘拼了！
　　黑板上的字还没抄完三分之一，可恶的数学老头就抓着黑板擦开始毁尸灭迹了，尽管我已是奋笔疾书，但是记录的速度又怎么能比得过销毁的速度呢？
　　“下一题！”
　　老头子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我都快哭了！
　　痛苦而折磨人的数学课终于拖泥带水地结束了，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差不多要摊在课桌上。在立下赌约之前，听下课铃是我一天中难得的几个快乐时光，但这时我却偏偏恨得不得了！
　　数学课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我看到好几双和我一样睡眼惺忪的眼睛顷刻间神采奕奕地活跃起来。每个班总有那么几个人收拾书包的速度排的上冠军行列，原因很简单，他们根本没有把书拿出来过。
　　在上个星期，我还是这群人的带头老大，可我满桌子凌乱的课本和笔记本，还有散落开的红笔蓝笔昭示着，我已经率先被策反了。
　　总是第一个整理完书包踏出教室大门的我，今天准备干脆反常就反到底。我没有整理一课桌的狼藉，径直走到胡媛菲的前面，她正有条不紊地整理者书包。
　　我一巴掌按在她的课桌上，她的同桌一看苗头不对，匆匆几下把笔袋书本扫进书包，尴尬地一笑就跑开了。
　　胡媛菲的额头上渗出层层汗珠，每次我不说话沉默的时候，她都会流汗，我好担心她会变成多汗体质啊！
　　她不敢走，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惴惴不安地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试探我。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散发着香水味的纸巾，摊开，擦了擦她额头的汗。
　　汗水才擦干，又渗了出来。
　　胡媛菲深呼吸一口，周围的同学早已走了大半，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对我说，但是笑得那么不自然：“那个昨天和前天”
　　恩，昨天和前天，两天我都没把作业本给她。
　　“之前的作业太多了，我自己都做到十点多，所以”她的声音已经低到连我都快听不清楚了，但从她的快哭出来的神情来看，分明是在解释讨饶。
　　我的心忽地一下软了。
　　“昨天和前天不关你的事！”我冷冷地说，我的声音听在耳朵里，自己都觉得好生硬。
　　“别担心，我没有怪你，还要谢谢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语气已经柔和很多，但是胡媛菲的额头又湿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闷热。
　　“今天作业不多，都给我吧，我保证写得好。”顿了一顿，她又补充道：“比我自己写的还好。”
　　她在笑，这种笑容分明是在讨好我，也是在害怕我。曾几何时，我以被害怕为傲，但现在却感受到强烈的不安与自责。
　　“不用了，我自己写。”我心烦意乱地说。
　　“啊？为什么啊？”胡媛菲的这个表情，就算是她考了全班倒数第一也不会比现在更难看了吧！
　　“不是你的原因。”我叹了口气，把手按在她的肩膀处，我感到她的躯体一起一伏，那是她在强忍住剧烈的呼吸。
　　她帮我，是因为她怕我！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并不是真的想要帮我。
　　我认识胡媛菲那么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她，虽然她不算是我的朋友，虽然她帮了我那么多次！
　　我在她眼中，不过是个暴君般的存在。她关心我，是因为她害怕我，仅此而已。
　　真正不因为什么而关心我的，又有几个呢？我在思索，在寻觅答案，可我只能看到胡媛菲越来越憋红的脸。
　　“之前那样对你，不好意思了！”我轻轻地说，这个时候教室里已经只剩我们两个人，我说话的音量不大，但是她一定能听见。
　　我必须板着脸，这样她才不会以为我是在恶作剧作弄她。
　　“以后我的作业都自己写。”
　　胡媛菲憋红了脸，不知道是诧异多一些呢，还是焦急多一些。
　　“不过我还是需要你帮助的。”我笑着说。
　　“好啊，可以，你晚上打电话给我吧，我可以电话里把答案”胡媛菲赶忙接话，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不是这个意思。”我一口气把下面的话说完，“我想了想，自己的作业还是自己写比较好，但是你知道的，我之前缺课那么久，有些进度跟不上，老师讲的课有很多我都听不太懂，所以，要是方便的话，把你之前的笔记借我抄一下，怎么样？”
　　胡媛菲匪夷所思地看着我，就像看到了天外来客一般。
　　“还有啊，有些题目我做不来的，你愿不愿意教教我？”
　　这样的提议，她没有拒绝的理由。看得出，疑惑还是占据了她的心里，在她交出三本笔记本后，还是试探性地问我要不要给她留下两本作业。
　　“你觉得我是在逗你玩？”我故意板下脸问。
　　她当然不敢承认。
　　我顺手翻了翻笔记本，上面记载的笔记就像是考古文物一般晦涩难懂。
　　“明天我要问你题目的，回答不出的话，你知道后果的。”我云淡风轻地说。
　　胡媛菲整理着书包，不敢说一句话。
　　“嘿，明天见啦！”我轻快地说着，拍了拍她的背，把书包甩到肩上，蹦蹦跳跳地走出教室。
　　书包里多塞了几本作业，比往常重了几分。
　　心里面，轻松了不少。

　　为了赌这一口气，接下来的这几天我可谓是吃尽了苦头。白天上课时我得强提起精神听课，语文和英语还好，至少我还能勉强听得懂些，可是数学就真的要了我的半条小命。老头儿就像在说天书一般，各种定理推论公式层出不穷，黑板上的数轴三角像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图案，XYZ们则是一群讨厌到可恶的小家伙，它们变换着法子羞辱我的智商，践踏我的自尊。往往是一节课下来，我心力交瘁，狼狈地跟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似的。
　　更可恶的是，明明知道我已经落下了大半个学期的课，数学老头还是经常有意无意地点我的名，每当他要我上黑板解题，我都只能发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精神。那些天煞的题目，它们认得我我却一点也记不起它们的嘴脸。站在黑板前的我就像是个难产的产妇，酝酿了很久，憋足了力气，到最后也只能摊摊手吐吐舌头表示无奈。老头儿不吃我这一套，我知道，他只会幸灾乐祸地摇摇头，他压根就没想过我能把题目解出来，充其量我不过是他手里最好的反面教材，拿来警告别的学生，不好好学习就要接受如此当众的羞辱。
　　你有你的小算盘，我有我的厚脸皮。你，打不垮我！
　　仗着“倒数第一”的黑色光环，我大可以不羞不骚地问出些“低级而没有水平”的问题，可以以钻牛角尖的态度打破砂锅问到底。《师说》里是这么说的，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可是跟回家比起来，教室里的生活已经是太舒适太坦荡了。回到家后，我必须克制住想要打开电脑和电视的冲动，而先着手把那堆恼人的作业处理掉。可是在家里，我既不能无止境地骚扰老师，也没有胡媛菲这样的学霸一题一题地给我讲解。真实的情景是，我咬着笔杆子对着摊在桌子上的作业发呆，不知如何下笔。咬着咬着，笔头都被咬得变形了。
　　也许我该查一查哪里有卖用糖果做成的笔，这样至少塑料味道没那么重！
　　有一天午休的时候，胡媛菲偷偷地跟我说，早上她去交作业的时候，听到办公室里班主任和数学老头在谈论我。
　　“他们又说了我什么？”我一边解着二元方程，一边问。
　　“老头子说你的学习态度一百八十度大逆转，跟班主任表扬你呢！”胡媛菲悄悄地在我耳朵旁说。
　　要说数学老头发现我的学习态度有多改观，我是相信的。从来都是上课打瞌睡的我近来已经荣登提问数量的榜首第一名。但若说他会表扬我？
　　我学习不好，但还不蠢。
　　“说原话。”我懒洋洋地说，然后写下了解方程的每一个步骤，写完后把本子推到胡媛菲的面前。
　　胡媛菲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个步骤，用红笔在倒数第三部画了条线，又把本子推回给我。
　　“原话是，韩孝萱的学习态度嘛，是比以前积极了不少。但是她的成绩嘛，还是在原地踏步。”
　　哦，对了嘛，这才像是那个不积口德的老头子讲的话。我把修正好的答案写在本子上，胡媛菲接过去扫视一眼，打了个大大的红勾。
　　“班主任是这么说的，有态度才有成果，李老师你给点耐心呗。”胡媛菲多嘴地补充道。
　　我笑了笑，又开始解下一题。
　　“知不知道数学老头怎么说的？”胡媛菲故意卖关子。
　　“不知道。”我嘟起嘴唇，将笔竖在唇边，比了个安静的姿势。
　　“也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能降低我的积极性，还是能提高我的成绩？都不能！我根本就不在意老师们怎么评价我，好话不能买糖吃，恶言不能阻挡我。
　　或许我应该告诉胡媛菲，让她转告老师们，我之所以开始认真听课写作业，不是因为突然开窍了，只是为了一个不愿意输掉的赌约。成绩单上我排在第几名，其意义对我而言就跟今天晚上吃什么一般重要。
　　我只不过不想输给司马，我只不过想看到他穿着游泳裤在深水区挣扎尖叫的样子。
　　“可惜不能带你去，你没那个眼福看到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拍照片的，到时候我们一起笑话他。”我抚摩着太子的头顶，一个多星期下来，它已经习惯了这个陌生的环境。它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粒猫食的碎片，正低头用布满肉刺的舌头舔舐着爪子上的毛。不必经受风吹雨打，又有得吃有得喝，太子整整长胖了一圈。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太子无言，从我的膝盖上跳了下来，径直跑到墙角，那里是它的地盘，有一张温暖的小毛毯，还有一个大大的食盘，食盘里满是它最喜爱的吃食。
　　太子的伙食费，已经跟我的零食价钱不相上下了。
　　它把头埋进食盘里肆意地舔食着，不时发出满足的低吼声。猫食是司马送来的，太子对这个口味情有独钟，半个月的分量，不到一星期就快要告罄了。
　　我真是，捡了个跟我一样的活宝回家呢！
　　吃饱喝足后，太子迈着猫步在房间里游荡，我伸过手去想要揽住它，可是它轻巧而优雅地躲过了。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还有最后一本作业亟待我去攻克。
　　最后的作业是一篇作文，开放式的题目：惠子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乐？”
　　鱼，不正是猫最喜爱的食物么？
　　“喂，你知不知道‘鱼之乐’啊”我笑笑问着太子。
　　“喵”太子钻到我的两脚之间，用柔顺的皮毛摩擦着我的脚踝撒娇。
　　子非子，鱼非鱼。
　　我幻想着太子愉悦地撕咬着一条鲜嫩肥美的鱼的情景，写下第一句。
　　子既不知子之乐，鱼岂可知其之乐？
　　我不喜欢吃鱼，要剔骨头，太麻烦。可是太子喜欢，而我又太宠太子。我会在放学后去买上一两尾鲜鱼，当然，是为了太子。
　　有的人说，钓鱼的乐趣在于鱼儿上钩的那一刹那。
　　有的人说，钓鱼的乐趣在于钓鱼本身，与鱼有没有上钩无关。
　　而我，才不在乎鱼或者渔。
　　太子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