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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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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青峰国防生毕业培训结束后正式下到部队,我才终于和这个几近失联的邻家哥哥真正的联络上。我满心欢喜地将我与沈彦的合照传给他,我多么希望,这场唯一被滋养生长的爱情可以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只是那张俊朗的脸在另一端僵住,然后恶狠狠地责问我,怎么可以随意抢夺属于他人的爱情?
抢夺属于他人的爱情呵,我冗长岁月中唯一盛开出的花朵,竟被人这般折辱,只因它的根扎进了并不纯粹的土壤。
我哪里知道,这场爱情竟然是那样拥挤。
我哪里知道,这场爱情竟然还有着另一个人。
我又哪里知道,这场爱情,我才是那个不被爱着的人。
我满腹委屈,却又不忍苛责那个,我早已刻入骨血的人。然而,即使是逃避也不被允许。
孙青峰坐着火车,从北到南,在三十八个小时之后端坐在我的对面,让我放手。我是那个最最无辜的受害者,被强行拉进这场戏里,可是现在观众却强烈要求删除这个不需要演技的角色,我能怎么办呢?
我低垂着眉眼,不敢去看任何人,沈彦,我也累了,大家就这样散了吧。我不知道沈彦的表情是怎样的,但是他像没有听到我的话般,径自转入另一个话题。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陌年的同学吧。
我终于从沈彦的嘴里,听到那个女子的名字。那些青峰未曾舍得告诉我的话,如今无需藉由他人,我亦可以想象。
每一个必定消失的黄金周,我都以为,他在忙。那么还有其他消失的时间呢,他也是在忙着吗?
最先丧失掉耐性的是青峰,他拉起我揽进怀里,韩暮晴,你要是再敢跟这种人有交集,你就死定了!
我顺从地点头,才不会呢,我不是说过长大了要嫁给你吗?怎么可以食言。我用小时候的戏言,给沈彦和我之间铺好了台阶,直到最后,我也不想彼此太过难堪。
可是沈彦却因为我的话发怒了,他倚在桌上,自下往上地看着我,语调冰冷,小晴,你再说一遍?
我紧紧地咬着唇,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又在我面前蹲下身子,小晴,半年之前我就开始存钱买房了,你不是一直喜欢星汇园那里的房子吗?
我愣在当场,这就是沈彦啊,永远知道一招制敌的秘诀的沈彦啊,我和孙青峰的这点小段数怎么斗得过。
他说,小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的眼神真挚而温情,于是,我点头,信了。
我们和好,然后依旧各自忙碌。
2011年的夏末,实习已经快要结束,我却仍旧无法在医院里睡着,轻微的声响都可以惊醒。穿好衣服,泡一杯普洱便匆匆下楼去值班室看小憨。
走在路上看到骨外科的住院医师才想起,沈彦昨晚没有给自己打电话。温热的水从杯口溢出来,路灯下的那个影子张牙舞爪地仿佛要将人吞噬。
到值班室的时候恰好碰见小憨正在替一个病人清理伤口,阿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保温饭盒。突然有些羡慕,那样自始至终的陪伴与相守。
我坐到阿远身旁,死心眼的小孩,小憨搁这又不会跑了,你还整天盯梢呀!
阿远转过头看我,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担忧,暮晴,沈彦去德国那么久,你真就那么放心?
嗯?有事?我坐直身子,因阿远的话。
阿远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我的脸上除了漠然找不出任何别的表情来,不是不爱,不是不担心,可是当两个人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那么能够给予的东西便少得有些可怜。沈彦刚去德国的那段时间,几乎所有常见的小病都得过一遍,他跟我说,还好,你替我准备了那么多补身体的中药,不然身体非得垮掉不可。
我只能在电话的这端叮嘱,有空自己煲点汤喝,不要只顾着补觉。
生活将我和那个男子隔得太远太远,我们无法相守,可是我以为,那个男子主动地告知我他生活中的事件,便是他向我表达爱意的方式。
我想,唯有他深爱我,才能做到如此。
可是,我错了,错得离谱。如果真的爱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像其他人一样,可以坐12个小时飞机回国,只为确定心爱之人的病情。
我听到水滴在输液管里流动的声音,那么轻却那么有力地流动着。
我呆愣在人来人往的厕所外面,就那样看着他们。多么讽刺,我以为身在德国的人,此刻举着吊瓶出现在我实习医院的女厕门口。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并且带着一丝颤抖,沈彦,我有说过我在哪家医院实习吧?
他别过头不敢看我。
我却终于知晓,这个我以为深爱我的男子,对我的关心有多少。他竟,连我实习医院的名字都不记得。整颗心,仿佛跌入深海。双腿一软,跌倒的时候头撞到墙上,“砰”的一声。
他急急地要过来扶我,却因为身后那个女子的呼痛而停住。
我扶着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然后被赶来的小憨抱进怀里。
沈彦,你怎么可以如此待我。
她不过是因回血而小小地惊呼一声,你便心疼地不愿再动弹。
是不是,我不流泪,我不喊疼,你就看不到我遍体的伤口?
青峰从哈尔滨连夜赶来,又带着我披星戴月地返回哈尔滨,甚至没有给过我和小憨道别的时间。我强打起精神,小憨同志,本姑娘现在也算是一私奔中的人士了,为我欢呼吧!
小憨在那端不说话,我听到阿远低沉的嗓音,乖,不哭!
我心疼地微微弯起腰,刚想要再说些什么,手机却被青峰夺去。
他一边朝外走一边说,你好,我是孙青峰,暮晴应该有跟你提起过我吧?
我无从知晓他们之间进行的是怎样的一番话,我只能透过玻璃看到候车室的另一边,青峰那张神色肃穆的俊颜。热潮未退的九月啊,我却感到周身都是寒气,我想,要是我的心也能就这样冰封该有多好。
三天后,我在青峰租的房子里看到了那些属于沈彦和许陌年的过去。那场在青春里肆意招摇的爱情,它像是一场兜头而来的大雨,轻而易举地就摧毁了我用细沙堆起的城防。
沈彦,当我抽丝剥茧终于窥视到你的心,得到的却不是那个我想要的答案,你让我情何以堪?
莫不是,这样的结局,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剧终?
我抱着青峰,瑟瑟发抖却流不出一滴泪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我不过是在05年的初秋悄悄对一个20岁的男子心动,他未娶,我未嫁,却怎么就酿成了这样一场大错?
青峰将我的脑袋摁在胸前,问我,暮晴,让我照顾你,可好?
不是不明白,不是不心动的。这个问着我可好的人,曾是我幼年坐在大院子的台阶上背宋词时,恋慕过的顽劣少年。那个时候,我在他面前不知疲倦地背,只恐远归来,绿成荫、青梅如豆。
我企图让他带着一颗迫切归来的心出行,时时刻刻担心着我是否会将他从心里移除。我成功了,我将那颗担忧的种子埋进了他的心里,可是怎么办,如今是我,将那个红砖绿瓦下低头看书的少年,遗忘在了旧日的梦境里。
我该,拿什么来偿还?我只能大声地说,青峰,我现在很好。
那双圈住我的手倏然间顿住,许久,才道,还真是一个傻丫头。
我不傻,我只是倦了。那样的,邻家哥哥和小妹妹的恋爱模式,我被迫接受了沈彦的前赴,便再也接受不了,自己的后继。
青峰带着我去索菲亚大教堂,去防洪纪念塔,去太阳岛,去果戈里大街,去一切可以让我暂时忘掉现实的地方游玩,我开始习惯吃很多很多的东西,尤其那些带着不可抹灭的强烈刺激性的食品。
夜里睡不着,我就在小台灯下一遍一遍地默写配伍禁忌和常见病征,直到手臂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半个月后,我终于向青峰开口,说我要回广州。
回归久违的城市,那颗心也似乎开始回暖,我拉着青峰去爬白云山。经过“独孤亭”,我看到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白蘑菇,终于落下泪来。
我想我的爱情,终究是要尘归尘,土归土了。
我第一次见到它们,是沈彦陪在身旁。
他抓住我想要采摘的手,连音调都拔高,小命不要了?
我撅着嘴不满地吼,干嘛呀?谁会嫌命长!
他拉着我蹲下,这是白毒伞,外形与一些传统的食用蘑菇相似,但误食了却是致命的!给我看清楚了,不然让白无常抓去了都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错。
他曾经那样的紧张我,我怎么可能相信,他爱的那个人,不是我。可是,那个男子现在给我看到的爱情,多么像这白毒伞?那么类似于真心,可是一触碰,却又是致命的毒。
在山脚下看到沈彦和许陌年的那一刻,窜入脑子的念头,除了逃,别无其他。
只是沈彦却先一步拦住我,近一个月不见,他似乎并未有任何改变,而我却知道,自己包裹在衣服下的那具壳,足足瘦了十三斤。
他脸色铁青地看着我,韩暮晴,突然就玩失踪,你闹够没?
我别过脸,却看到站在他身后的许陌年,利落的短发,一身戎装,整个人似乎都透着灵气。
那个清灵的谪仙般的女子,她站在沈彦的身后,高傲地扬着头,不屑地看着我在尘世中挣扎。
我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沈彦,你爱的,是她吧?
沈彦的身子有片刻的僵硬,然后回头看向许陌年。
那样的眼神,充满矛盾。
我放开手,退后一步,沈彦,我闹够了。
我闹够了,沈彦。这场我不知道你为何要给我的虚假爱情,终于是该落幕了。
人生总有一些事,不知原委,不明真相。而你和我的爱情,像是在泼墨般的流年下逃过一劫的宣纸,略微带着一点僵硬,却是纯白一片,无从祭奠。
我看你的第一眼,你坐在八年制的课室里,被深蓝色窗帘阻拦过的日光延伸到你的脚踝处便匆忙收了尾。
你的眼神里带着些许的防备,条纹衬衫下的身子挺得笔直。
我一字一顿地背着《Clouds and Waves》,我背完一句,你的神情便柔软一分,我有些不知所措,脑袋突然就空白一片。
我听到你低低的笑声,然后你开口提示我,标准的美式发音。
I will be the waves and you will be a strange shore.
我该有多傻,才听不出你当日就曾亲口诉诸于我的告诫。
你是波浪,而我,是那陌生的岸。即使我在这里不走,你也不可能为我永久停留。
我在我们买下的公寓里,亲耳听到你说,小晴,我和陌年马上就要上飞机了,希望你幸福。
我靠在小憨的怀里,仿佛听到海浪的声音,它们在我耳边唱着歌。
而你,被写在我的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