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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光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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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长安城里出了件大喜事。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六皇子——靖安王萧珩要成亲了!而未来的靖安王妃,正是当朝左丞相霍尚的小女儿霍明珠。
天家娶亲,丞相嫁女,自然是隆重无比。五花马,千金裘,良田千亩,十里红妆。整个长安城都被笼罩上了一片喜气洋洋的祥和之气,这场旷世的盛宴羡煞了城里所有的女子。
丞相府的侧门,家仆们进进出出,搬运着各种婚宴上的用品。
七日之后,便是霍大小姐出阁的日子。丞相府准备开一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宴席,所以要准备的东西自然是非常多,光是宴席上的酒菜就有上百种。这几日,整个丞相府都忙得不可开交。
两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迈着小方步,嘚嘚地走在青石街巷。那是一辆小巧玲珑的马车,车轮轧在地面,发出辘辘的声响。马车的后面还跟着四辆双轮木车,也由枣红马拉着,每一辆木车上都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红纸塑封着的酒。
马车停在了丞相府的侧门,马车的车帘掀开,红衣乌发的美人从车上走下,身后还跟着一个梳着双髻的粉衣小姑娘。
守门的小厮见到那红衣女子,忙迎了上去:“洛姑娘送酒来了?”红衣女子浅笑点头,指着马车后那四辆双轮木车道:“这是半月前贵府订下的两百坛海棠春,奴家已悉数送来。还请小哥将管事的庖厨请来,验一下这些酒。”
“洛姑娘的酒,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否则丞相大人也不会指定要用姑娘的酒做宴会的喜酒。”小厮殷勤道:“这些事儿就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去做吧!先前老夫人吩咐,若是洛姑娘来了,一定要姑娘去她屋里坐坐。”
“既然老夫人盛情邀请,奴家自然不敢推辞。”女洛颔首,转身吩咐身后的粉衣小姑娘:“夭儿,你留在这里帮忙,我去去就来。”粉衣的桃夭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蹦跶着去搬酒。而女洛也由小厮领着,进了府中。
好不容易帮那几个小厮将两百坛海棠春搬进了酒窖,桃夭感觉自己累得快虚脱了。她抹了把汗,只觉口干舌燥,便想着去厨房讨碗水喝。
厨房里,庖厨们各司其职,洗碗的、切菜的、掌勺的、生火的……一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而厨房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美味佳肴,看得桃夭眼睛都直了。厨房里还有很多同她一样梳着双髻的丫鬟,手中拿着托盘,端着菜肴进进出出。
桃夭寻了一个看上去比较闲一点的老妇人,上前怯怯道:“婆婆,能不能给我一碗水喝?”她的话还没说完,手上便多了一个漆木托盘,盘上搁着一碗晶莹剔透的燕窝。桃夭瞬间瞪大了眼,心中暗暗叹道,这丞相府也忒阔气了些,她不过是要碗水喝,可他们却眼皮都不抬地甩给了她一碗燕窝。莫非在这丞相府,燕窝已经廉价到形同白水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给我的?”听得这话,忙活着的老妇人抬起手,狠狠敲了她一记:“想得美!”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道:“你是新来的小丫头?怎么这般不懂事!还不快将燕窝给小姐送去。”
“我不是……”桃夭想要解释,然而,那个老妇人却已急匆匆地走开。桃夭端着个木盘,傻愣愣地待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许久,她叹了口气,罢了,就当是做好事,帮那个什么小姐把燕窝送去吧!
桃夭端着那碗燕窝,已经在庭院了绕了好几个弯了。
这个丞相府,实在是大得很。亭台楼阁,回廊复道,屋子多得数也数不清。像迷宫一样,她怎么也无法在那么多屋子里找到有霍大小姐的那间。她以前觉得韩府就已经够大了,如今看来,她着实是太没见识了些。
好不容易,在院子里寻到个小厮,桃夭忙拉住询问,小厮给她指了方向,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桃夭按着小厮指的路左拐右拐,终于摸到了霍小姐居住的院子。
这个院子十分的清幽,角落里种着几从翠竹,推开院门,便看到簌簌凋落的漫天竹叶。桃夭走进院落,便看到院中石桌旁坐着的女子。那女子身形很是清瘦,着一袭月白衣衫,长发未挽,手中不知握着什么,喃喃自语。
这,应该就是霍丞相的小女儿,霍明珠。
桃夭上前两步,霍明珠听得声响,猛地抬头,轻喝道:“谁!”桃夭这才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十分素净的面容,很清丽,就像开在四月的梨花。只是这张如梨花般秀丽的脸上,现在却带着泪水。桃夭忙止了步,怯怯道:“我是来给小姐送燕窝的。”
“哦……”霍明珠淡淡应了一声,侧过脸,将泪水拭去,转过头,又道:“你是新来的小丫头么?叫什么名字?”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霍明珠唇边浮起一丝略有些悲凉的笑:“宜室宜家,这名字取得真好。”
桃夭不敢说话,将那燕窝搁在石桌上后,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霍明珠。姐姐曾给她解释过这四句诗,大约是讲嫁娶的。莫非这霍小姐是联想到了自身,所以触景生情?
霍明珠手执瓷勺,搅着碗里的燕窝,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食欲。她只吃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勺子,吩咐桃夭将燕窝端走。
桃夭端着燕窝刚出院落,便遇到了女洛。
女洛的模样看着有些狼狈,脚步也十分急促。桃夭惊呼:“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女洛尴尬地笑了笑,她方才在与霍老夫人聊天,那老夫人十分喜爱她,每一次见她都热情地拉着她闲话家常。今日不知怎的,突发奇想着要给她牵线做媒,对方还是她的宝贝孙子。也幸亏那霍家大少爷近日不在府中,她才躲过一劫,寻了个理由,便逃了出来。
女洛不答,反问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不是叫你待在那里帮忙么?怎么到处乱跑?”
桃夭挠了挠头,道:“他们把我当成了府里的丫鬟,要我给霍小姐送燕窝。”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指着身后的院落:“对了,姐姐,我看到那个霍小姐在哭,好奇怪啊!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哭呢?”
女洛拍了拍桃夭的脑袋,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凡间女子出嫁,都是要哭的,这叫哭嫁,是高兴的意思。”
桃夭撅着嘴,歪头道:“可是我觉得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看上去好伤心好伤心的样子。不信,你去看看呀!”说着,便拉着女洛往院门口走。
女洛随她走到院门口,将院门推开一条缝,往里望去。只见那个白衣黑发的女子手中握着一枚白玉玉佩,泪如雨下。确实如桃夭所说,一副很伤心很伤心的模样。
这时,女洛左手戴着的碧玉珠串忽然发出了幽幽绿光,女洛低头,看着那绿光,脸上的表情竟是有些欣喜。她低头沉思了片刻,转身,对桃夭吩咐道:“夭儿,他们既将你误认作了府里新来的丫鬟,那你便留下来,待在那个霍小姐身边。”
桃夭不解:“为何要我待在霍小姐身边?”
女洛转身,望着院内的女子:“她的身上,或许有我要找的东西。夭儿,若有机会,便将她引到碎香舫来。”
桃夭闻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五日后,桃夭果然将霍明珠引来了碎香画舫。
霍明珠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红衣女子,这就是桃夭口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女洛?这女子看着十分年轻,和她差不多岁数,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么?
“洛姑娘?”霍明珠开口,却是一个疑问的语气。
“霍小姐。”女洛亦微笑道。
“我听桃夭说,碎香画舫的洛姑娘很擅长秦筝。所以,我今日来,是想听一听洛姑娘的秦筝。”霍明珠说明了来意。
“哦?霍小姐来这里,竟只是想听曲?”女洛有些微微的惊讶:“你既从桃夭那里得知了我,便也该知道我的本事不止这些,你难道不想让我为你实现心中夙愿?”
“我没有什么愿望。”霍明珠苦笑一声:“即使有,姑娘也帮不了我。我今日只想听筝,姑娘愿不愿意为我奏一曲?”
“霍小姐既然不嫌奴家琴艺拙劣,奴家自然愿意为霍小姐献上一曲。”说罢,便吩咐桃夭:“夭儿,去把我房中的秦筝取来。”
不多时,桃夭便将筝取了出来,搁在了临窗的木桌上。那张秦筝看着十分别致,梧桐木作身,铜丝作弦,筝上刻着一枝素净的白梅,墨玉镶作枝干,白玉镶作花瓣,中间还嵌着几丝黄玉,算作是花蕊。霍明珠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将秦筝做得这样精致。
“霍小姐想听什么曲子?”女洛已然坐在了桌前,此时正侧头问她。
“就弹那首《山有扶苏》吧。”霍明珠想了想,道。
女洛十指纤纤,抚上二十六弦,铮铮的筝声便响起在了小小的画舫。女洛的秦筝果然弹得极好,行云流水,有如天籁。霍明珠听着曲子,眼中忽然涌出了极浓重的悲伤,她喝着曲子低低地唱了起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一曲罢,霍明珠的眼角已有泪意。许久,她抬头,朝女洛笑道:“洛姑娘的秦筝弹得真好,手法和我的一位故人十分相似,竟让我生了些许错觉。”
“哦?不知霍小姐的那位故人是谁?”女洛不动声色地问道。
然而,霍明珠却并不回答,只是轻轻试了试眼角的泪,道:“洛姑娘,你有酒吗?”
女洛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打开酒柜,取出其中一只白瓷壶,斟了一杯酒,递给了她。
霍明珠接过,轻轻闻了闻,问道:“这是梨花酒么?”女洛微微一笑:“此酒正是用梨花酿成,名为‘浮光霭’。”
“浮光霭?”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女洛一字一句吟道。“霍小姐灵秀似梨花,这酒很适合你。”
“是丘处机的《无俗念灵虚宫梨花词》。”霍明珠苦笑一声:“洛姑娘谬赞了,我哪里配得上这样高洁的梨花。”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喝了一杯浮光霭,霍明珠忽然感觉自己的灵台清明了许多,胸中积攒多日的沉郁之气也一扫而空,不由赞道:“洛姑娘这一手采百花、酿百酒的手艺果然是名不虚传。”
女洛微微一笑:“霍小姐若是喜欢,再喝几杯也无妨。”然而,霍明珠却摇了摇头:“不了,洛姑娘的酒越喝越清醒,我不想那么清醒。”说罢,起身。许是有些酒气上头,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有些不稳,一枚白玉玉佩便从怀中滚了出来。
霍明珠急忙俯身去捡,然而,一只玲珑纤细的素手比她更快一步的拾起了那枚玉佩,正是女洛。
就在女洛碰到那枚玉佩的同时,左手的碧玉珠串再次发出了绿光,不同于上次的微弱,这次的绿光竟是十分的强烈。女洛握着那枚玉佩,心中欣喜万分。
霍明珠看到这样的情景,也是愣了一愣,很快,她又恢复自若,伸手取过玉佩,仿若无事的收回了怀中。
“霍小姐,这玉佩是从何处得来?”
“故人所赠。”霍明珠的眼中闪过一丝忧伤。
“那位故人现在何处?”女洛急切地追问道。
听得这话,霍明珠的身子忽然僵了一僵,许久,她吐出两个字:“死了。”
“死了!怎么会?”女洛竟是有些失控的惊呼道。
霍明珠却没有再答她,她自荷包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今日听了洛姑娘的曲,又喝了洛姑娘的酒,这锭银子,就当是酬谢。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说罢,转身欲走。
“霍小姐。”然而,女洛却喊住了她:“你命中注定会有一劫,若是不嫌弃,就将桃夭带在身边,她可以随时帮你。”
霍明珠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道:“洛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是命中注定之事,那我又何需要躲?”说罢,走出了画舫。
“姐姐,现在怎么办啊?”桃夭望着霍明珠的背影,有些为难。女洛道:“你继续跟着她,她心肠很软,不会将你赶走的。”
“哦……”桃夭乖乖地应了一声,忽然问道:“姐姐,你究竟在找什么东西啊?”
女洛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单纯如她,也会有此一问,许久,她缓缓道:“魂魄,我在找破碎的魂魄。”
桃夭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你上次在韩越身上取走的,就是一片魂魄!”
女洛淡淡一笑:“那是羽商的魂魄,他的魂魄破碎成了千万片,飘落在了人间各处,我一直在找。只要遇到那些身上沾着他魂魄碎片的人,我的这串锁魂珠就会发出绿光。”顿了顿,她又道:“霍明珠说那人弹筝的手法与我十分相似,我的琴和筝都是羽商教的,所以,霍明珠的那个故人身上必定有羽商的魂魄碎片,那个人肯定没有死。”
“原来姐姐你要我跟在霍小姐身边,是想要寻得那人的踪迹。”桃夭明白过来,又问道:“那,羽商又是谁?”她记得,女洛曾在无人的深夜,唤过这名字。
女洛微微一愣,许久,她淡淡答道:“一个故人。”说罢,转身,抱起那张秦筝,回了房间。
桃夭费解地抓了抓头,怎么都说是故人啊?霍小姐口中有个故人,姐姐的口中也有个故人,可这故人究竟是什么啊?
四月初五,那一日梨花开得甚好,霍家的千金霍明珠嫁入了靖安王府。长长的红缎从丞相府一路铺到了王府,整个长安城都仿佛被渲染上了一重浓重的红色。
桃夭作为陪嫁丫鬟,也同霍明珠一起入了王府。此时,她正侍立在霍明珠的身侧,好奇得望着那一对燃烧的龙凤喜烛。
夜幕已经悄悄的降临,喜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泪滴滴答答落下的声音。霍明珠的容颜隐藏在喜帕之下,掩盖了所有的表情,但是桃夭知道,霍明珠并不开心。妖的感官异常敏锐,所以她能感觉到,霍明珠的身上带着浓重的悲伤,无论她脸上的笑容有多么完美。
吱呀一声,喜房的门被推开,夜风吹了进来,带着几丝梨花的清甜淡香,身着红色喜袍的男子走了进来,因为是逆光,所以桃夭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身形挺拔而修长,如风中绿竹。
男子一步步的走近,烛光照出了他的面容。眸沉似海,眉斜入鬓,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长得十分的俊朗。这男子,应该就是霍明珠素未谋面的夫君,靖安王萧珩。
萧珩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他单手挑下了霍明珠覆面的喜帕。烛光下,霍明珠清丽的容颜被笼罩上了一层暖黄的光,盛装之下的她,比平日多了几分娇艳。
萧珩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子,这个即将成为她妻子的女子。她长得很美,也很温婉,然而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却没有一丝光彩,仿佛是一具精致的木偶,没有一丝生气。
她并不开心,萧珩察觉到。他有些好奇,所有人都知道,靖安王是内定的皇储,靖安王妃便是将来的皇后,可这个必将成为万人之上的女子,却并不开心。
“你,就是霍丞相的千金,霍明珠?”萧珩终于开了口。
“回殿下,妾身正是霍明珠。”霍明珠低眉颔首,轻轻答道,语气也是淡淡的。
萧珩忽然觉得十分的无趣,眼前的这个女子一言一行都恪守着名门淑女的规范,行事与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美则美矣,然而却没有一点朝气,让人直觉得扫兴。
萧珩皱了皱眉,淡淡道:“夜已深了,王妃早些歇息吧!本王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今晚就宿在书房了。”说罢,拂了拂袖,转身离开。
“妾身恭送殿下。”身后,传来女子不徐不慢的声音,谦恭而守礼,然而,萧珩听着却莫名的心烦,脚下的步子越发的快起来。
待萧珩的身影消失在眼际,霍明珠站起了身,桃夭感觉到她似乎是松了口气,不似方才那般的拘谨。
“桃夭,来为我卸妆。”霍明珠招呼桃夭为她梳洗。
新婚之夜,新郎离去,新娘独守空房、然而,霍明珠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卸下凤冠,褪去喜服,便熄了龙凤喜烛独自睡下。
桃夭只觉摸不着头脑,她以前听姐姐说,凡人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情便是成亲,可是,为什么她看到的这对新婚夫妻,却都不怎么开心呢?
除了成亲的那一日,萧珩再没有踏入过霍明珠的溶月阁。整个王府都在暗地里传,这位新娶的王妃,并不得殿下的欢心。
然而,霍明珠却浑似没事人一般,安静的过着自己的日子。种花、弹琴、练字,偶尔也教桃夭一些诗书,日子倒也过得安安稳稳。桃夭能感觉到,霍明珠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变故,发生在数月后。
靖安王府传出了些风言风语,说是靖安王与靖安王妃从未同过房。这消息传入了皇后的耳中,皇后震惊之下大怒,将萧珩召入宫中,狠狠地将他斥责了一顿,教他不要令丞相府失了面子,也不能让皇家丢了颜面。
桃夭记得,那一日,是腊月十五,雪下得很大。自新婚之夜后,萧珩第一次来到了溶月阁。
门外朔风呼啸,雪花漫天,萧珩裹着锦裘带着满身的风雪进入溶月阁,然而,靖安王妃霍明珠却不在房中。
此时已过了酉时,天色也已暗了下来,霍明珠这个时候会去哪里?萧珩皱了皱眉,唤来桃夭:“王妃去了何处?”桃夭正在布菜,听到萧珩问道,忙道:“回殿下,白日里小姐赏梅的时候把一块随身的玉佩丢了,方才急匆匆的去梅林寻玉佩了。”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桃夭姐姐,王妃似乎是有些疯魔了,我拉都拉不住,你快去看看呀!”闻言,桃夭拔腿就走,然而,有一个人却比她更快一步,藏蓝的锦裘带起满地风雪,正是萧珩。
漫天飞雪,明月当空,红梅林中,白衣女子疯魔般地挖着地上厚厚的积雪,纤纤如玉的十指已经冻得通红,然而,她却似乎并不知道寒冷与疼痛。雪花落了满头满身,她没有穿狐裘,只着了一件单薄的月白薄衫,如今也已被雪水浸湿,贴在身上,彻骨的寒冷。
她只是不停地挖着地上的积雪,固执而惊慌。她的玉佩,如今就覆盖在这层层的积雪之下,可是,她找不到,就如当初,她无法在渭河水中寻到他的尸骨一般。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她的扶苏,已经死了……
她失去了他,难道,连那唯一的纪念也留不住了么?那是她最后的念想,她不能再失去了!
可是,这茫茫的白雪,却是将她最后的一点回忆,也掩埋掉了。
白衣女子跌坐在雪地里,忽然失声痛哭起来,那人死后的一年,她第一次彻底的将自己所有的悲伤释放出来。
她哭倒在了雪中,将苍白的脸颊埋在了雪里,雪花飞舞,落在脸上,消融滑落,已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扶苏……我好累……
你将我也一并带走吧……
…………
萧珩赶到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
霍明珠大半个身子已经被白雪覆盖,一身白衣与苍茫的白雪融成了一色,朔风吹得红梅簌簌凋落,落在女子身上,血一般红得凄厉。
萧珩大惊,上前将霍明珠从雪地里抱起。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唇也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冷得像冰块一样,眼眸茫然而空洞。萧珩从未见过这样的霍明珠,记忆中的她永远是一副温婉浅笑的模样,脸上像带了一个精致的面具,将所有的情绪掩藏,从未有过这般大喜大悲的模样。
“雪下这么大还出来,自己的身子还要不要了?”萧珩斥责道。然而,霍明珠仿若未闻,眼神毫无焦距地望着前方,默默流泪。
见她这幅模样,萧珩微微皱了皱眉,声音也不自觉得放柔了些:“玉佩丢了就算了,以后再找一枚相同的。”
闻言,霍明珠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她抬头茫然地望了萧珩一眼,无色的唇挽起一个凄楚的笑,她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远方,喃喃道:“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她的扶苏,再也都找不到了……
霍明珠双手掩面,呜呜地哭泣。
萧珩望了一眼怀中的女子,神色复杂。他将她抱得更紧,转身,向溶月阁的方向走去。
雪月的红梅林,被笼罩上了一层悲伤的色彩。
自那日之后,霍明珠病了三个月,待她好起来的时候,已是开春时节。
她缠绵病榻的三个月里,萧珩时常来看她。有时与她闲话两句,有时读书给她听,有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头两个月里,霍明珠依然是一副茫然呆滞的模样,有时与她说话,她也要好久才能反应过来。到了第三个月,她开始慢慢得恢复过来,死水一般的眼眸慢慢有了点光彩,说话行事也变得如从前一般谦恭有礼,她又变回了那个温婉浅笑的女子,一个带着精致面具的女子。
霍明珠终于恢复了正常,然而,萧珩却并不欢喜。
他不知道,这个女子心中藏着多重的心事,才会对所有人都设下厚厚的防备,本能的抗拒着每一个人。
是的,她在抗拒他,虽然现在他每日都会去看她。可是他知道,霍明珠并不高兴,反而有些抵抗,只要他靠近她一丈以内,她便会本能的后退躲避。
这个女子,到底经历过些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萧珩负手踱步在红梅林中,望着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三个月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片红梅林。冬天已经过去,阳春三月,红梅都已经凋谢,只剩下成片光秃秃的枝干,并没有什么看头。萧珩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片枯梅林里,依旧还带着女子浓重的哀伤。
转身,他准备离开,这时,阳光照射到不远处地上的一个物什,折射的光晃到了他的眼。他上前,将那一半被埋在泥土里的物什拾起,擦拭干净。
那是一块白玉玉佩,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佩上刻着芳草芝兰,将一个篆体的“苏”字围在中间。这玉佩雕工十分细致,玉的质地也极好,看起来价值不菲。
玉佩?莫不是霍明珠丢失的那一块?萧珩心中一喜,然而却又有些疑惑,这玉佩上为何会刻着一个“苏”字?
许久,他蓦地想起来,霍明珠有一个兄长,名唤霍苏,这块玉佩应该就是霍苏的。他听说霍苏不知什么原因,已经失踪了一年多,杳无音信。看来霍明珠那样伤心,是忧心兄长之故。
萧珩望着那枚玉佩,忽然有些期待霍明珠看到这枚玉佩时的模样,心中没来由的开心起来。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中,向溶月阁疾步走去。
他刚到门口,便听到了几丝丝弦之声。他停下脚步,站在院门口往里望去。溶月阁的院落里,白衣女子正坐在梨花树下弹秦筝,铮铮的筝声回荡在院落里。
女子弹的是那曲《山有扶苏》,她边弹边唱:“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女子的嗓音清冷而低柔,带着淡淡的忧伤。风吹过,梨花簌簌凋落,雪白的花瓣落在她如云的鬓间。她的模样淡然而悠远,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已消失,天地间只剩下她与这一张筝。
她弹筝的手法并不熟练,然而这筝声却诉尽曲中之意。曲中有情,让人忘却了筝法的生疏。
萧珩有些好奇,秦筝这种乐器一直被人视作低贱之物,一般都只有酒坊和青楼里的卖笑女子才会用它来弹奏,而大户人家的小姐都会学习高雅的瑶琴,对秦筝一向不屑一顾。霍明珠身为堂堂丞相千金,却偏爱秦筝,将贵族女子弃若敝屣的秦筝视若珍宝,倒是让人有些惊讶。
一曲罢,霍明珠有些怔忡,她的手仍搭在筝弦上,望着前方若有所思。
萧珩招来随身的小厮,示意他将这玉佩送进去。小厮接过玉佩,匆匆地疾步走进院落,向霍明珠行了个礼,双手将玉佩奉至霍明珠眼前。
霍明珠看到那玉佩,先是一愣,接着又是一惊,飞快的夺过那玉佩,放在手中细细摩挲,又反复的看了好几遍,眼中竟落下泪来。随即,她脸上又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双手握着玉佩,将它合在胸口,欢喜得竟是连着转了好几个圈,素色的裙裾带起了一地的落花,模样真真是美极了。
萧珩从未见她笑得这般开心过,虽然她平时也笑,但她平时笑的时候,眼眸里是没有笑意的,可这一次,她的笑却是从眼底溢出的,那样动人的光彩,黯淡了春日灿烂的阳光。
萧珩的心忽然扑通漏跳了一拍,他忽然意识到,他似乎是爱上了眼前的这个女子。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萧珩一直都想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爱上霍明珠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他才明白,爱一个人并不一定需要太多的时间。有的时候,一个眼神,一个笑容,或者是一句话,甚至是一滴泪,都有可能成为爱的理由。
他就是因为那一眼,爱上他的妻子。
那一晚,萧珩来到了霍明珠的溶月阁。
他的到来让霍明珠始料不及,她卧病在床的三个月里,萧珩也会日日来看她,可是在这样的夜晚,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知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霍明珠恭敬地行了个礼,面上虽是淡然自若,然而心里却是十分的紧张。
萧珩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然而,霍明珠却如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
她还是在抗拒着他,萧珩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明珠儿,我想听你弹筝。”终于,萧珩开了口,然而,唤的却是这样一个昵称。
霍明珠显然有些惊愕,萧珩却依旧淡然而从容,仿佛他从前就这样唤她一般。“白日里听你弹了曲《山有扶苏》,我还想再听一遍。”
闻得此言,霍明珠的身形微微顿了顿,她唤桃夭取来秦筝,调试好筝弦,便信手弹了起来。然而,她弹的却不是《山有扶苏》,而是《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霍明珠的嗓音清清冷冷,唱起歌来十分好听。她弹得认真,萧珩听得也认真。他始终都望着她,然而,她却一直躲闪着他的目光。
一曲罢,霍明珠起身,又行了个礼,对萧珩道:“殿下德才兼备,轩昂自若,如绿竹君子,妾身以为,《淇奥》一曲更衬殿下身份。《山有扶苏》不过民间俗曲,妾身不敢再以此曲污殿下尊耳。”
她说得小心翼翼,一字一句都是斟酌再三,藏在宽袖中的手却不自觉的握成了拳。
她答应过那个人,那曲《山有扶苏》,只为他一个人弹。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目光复杂。他起身,走到霍明珠身前,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许久,他缓缓道:“明珠儿,我等你。”
萧珩想,她心里大约是藏着个人,所以,才会对他这般抗拒而疏远。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是他的妻子,他愿意等她。
霍明珠惊愕地抬头,萧珩却已转身离去,黑夜中,他的身形挺拔而修长,如风中绿竹,坚韧而从容。
霍明珠目送着他离去,心中却乱得如同一团杂草。她抬头望天,夜空里,繁星闪烁。
传说,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扶苏,天空里那么多的星星,哪一颗才是你呢?
日子过得很快,很快又到了四月。
霍明珠记得,去年的四月初五,她嫁进了靖安王府。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不知不自觉中,她在这里已过了一年。
霍明珠站在梨花树下,望着簌簌凋落如白雪的梨花,忽然想着,梨花落了,那荷花也该开了吧!
说到荷花,她便又想到了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她与扶苏,就是相识在荷花盛开的时候。
扶苏……霍明珠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微微的苦涩。
“明珠儿!”耳边传来一声呼唤。霍明珠转身,便看到身着藏蓝锦衣的俊朗男子自分花拂柳处走来,一向沉稳淡然的脸上竟带着抹欢喜之色,那是萧珩。
自那日后,萧珩每晚都会过来听她弹筝,听完便离开,从不会强求于她。她给他弹过许多曲子,弹的最多的依然是《淇奥》,她觉得,那曲子很适合他。
“明珠儿!”萧珩看着她,竟是十分的欣喜:“丞相府传来消息,说是你失踪一年多的兄长霍苏回来了!我带你回去看看可好?”不等霍明珠回答,萧珩便拉着她往外走去。
待霍明珠反应过来时,已在去往丞相府的马车上。
萧珩的心情似乎很好,他道:“我看你似乎十分担心你兄长的模样,如今他回来了,你也该放心了。”霍明珠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
丞相府里,许多提着药箱的大夫们进进出出。
萧珩感觉有些奇怪,便招来丫鬟询问,才得知,似乎是霍苏出了些什么事。闻言,他又匆匆拉着霍明珠向霍苏的房间走去。
霍苏的房间里,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他们见到萧珩,纷纷让路。霍苏躺在床上,几个大夫围着在为他把脉,霍丞相急得火冒三丈,而霍老夫人和霍夫人则坐在一边抹着泪。
“霍丞相,发生什么事了?”萧珩问道。
见是萧珩,众人纷纷跪下行礼,而霍老夫人则一边抹着泪一边道:“殿下,老身求你救救我那可怜的孙儿吧!他就快死了!”霍老夫人泣不成声。萧珩闻言,立刻吩咐随身小厮去宫中将所有的御医召来。
霍明珠走近几步,微微探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霍苏。然而,在看清霍苏面容之时,她忽的惊叫起来。
那是扶苏!床上躺着的是人,竟是扶苏!
依旧是那一袭青衣,依旧是那样俊美的容颜。虽然现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唇苍白,头发也微微凌乱。可她依然可以清楚的认出他来,那就扶苏,她的恋人。
他竟然没有死!
可为什么,他又变成了霍苏?
床上的那个青衣男子,在听到她的惊叫声时,转头望向了她。在看清她面容的时候,也同她一般的震惊,他望着霍明珠,喃喃道:“丫头……”
霍明珠望着眼前的男子,忽然就落下泪来。
其实,她的名字并不叫霍明珠,她也不是霍丞相的女儿。
她叫云姜,是个孤女,住在渭水河畔,以采莲为生。
她与他相识,是在六月,荷花盛开的时候。
犹记得那一日,她划着一艘满载莲蓬的小船,拨开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缓缓撑着竹篙自碧荷深处划出。水波荡漾,她一边撑船,一边望着堆了满满一船的莲蓬,喜滋滋的盘算着,明日将这些莲蓬拿去集市卖掉换了钱,便可以给自己裁一身新衣了。
她犹自沉浸在自己美好的设想中,这时,一样物什从天而降、正正砸在她那条小船上,小船被砸得左右摇晃,满船的莲蓬大半被晃得掉进了水中,而幸存的那些也被砸了个稀巴烂,连她自己也差点掉进了水中。
待小船平稳下来,她才发现,那个砸在她船上的物什竟然是个人,而且还是一个男子。那男子着一袭青衣,面容竟十分的俊美,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无限风流,两片薄唇抿着淡淡的笑意,只是唇色略有些苍白。
这男子长得可真好看!她在心中暗暗想道。然而,下一刻她就跳了起来,揪着那个好看男子的衣襟大喊大叫:“啊啊啊!你把我的莲蓬都压坏了!”
那男子略有些疲惫地睁开眼,挑开她揪着他衣襟的手,漫不经心道:“不过几个莲蓬罢了,我赔你便是。”说着,便开始在身上摸索,摸索了半晌,忽然皱了皱眉:“荷包怎么不见了?”
“什么!你没钱?”她瞬间瞪大了眼,叉腰道:“那你拿什么赔我?”男子尴尬地抓了抓头,将随身的一把剑递了过去:“要不,你把这个拿去?”
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道:“我要它做什么?拿它劈柴都还没我那把柴刀好使呢!”男子无奈,只好小心翼翼地解下系在腰间的一枚白玉玉佩,递给她:“那你先把这玉佩拿去,可小心保管着,到时候我拿钱来赎。”
她接过玉佩,放在手中细细地察看,这玉佩触手即暖,雕工十分细致,上面刻着芳草芝兰,将一个篆体的“苏”字围在中间。她虽然不懂,可也隐隐晓得这玉佩价值不菲,顿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玉佩太贵重了,你还是自己收着吧!要不,你明日帮我去采一船莲蓬还给我,可好?”
男子悠闲地躺在船上,双手枕着臂,斜眼望了她一眼,有些好笑:“你这小丫头,倒是有趣的紧。这玉佩你且先收着,等我赔了你一船莲蓬、你再还我吧!”她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了起来,拿起竹篙,撑船去岸边。
男子望向四周,入眼处皆是清幽碧荷,他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忽然莫名得大好,看着她撑船的俏丽背影,颇有兴致地问道:“喂,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啊?”她回过头,朝他笑了笑,道:“云姜,我叫云姜。你呢?”
她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眼眸干净而纯澈,男子看得有些微微地愣神。半晌,他伸手折了支荷花,微笑着递给她:“我叫扶苏。”
“扶苏……”云姜轻轻念着这两个字,似是回味一般,许久她点头赞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这个名字取得很好。”那个叫扶苏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这小丫头,倒是还懂些诗书啊!”
云姜得意地昂起了头,她小时候经常躲在书院的墙角下听教书的夫子上课,那时候也看过一些书,多少懂得一些。扶苏看她那自得的模样,微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忽然,云姜大叫一声,指着扶苏,慌张道:“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啊!”扶苏的背后,有一大滩鲜血汩汩溢出,将他后背染得一片鲜红。
然而,扶苏却似乎丝毫也不在意的样子,反而不满地瞪了云姜一眼:“丫头你鬼叫什么!只不过拉了道口子、流了点血嘛!”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刚才和人打架,竟然打输了……”
云姜扔掉手中的竹篙,蹲下身子,忧心地望着他:“可是我觉得你样子看上去很不好啊……”扶苏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没事!打架嘛,流点血也是难免的。”背后的血越来越多,扶苏的唇色越发地苍白,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不过,那混蛋下手可真狠……”便闭上了眼,昏了过去。
“哎呀!你怎么睡过去了!快醒醒啊!”云姜顿时慌了,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云姜将这个名叫扶苏的陌生男子拖回了家中。
云姜觉得,遇到扶苏,她很倒霉。先是丢了一船的莲蓬,又莫名其妙地倒贴了很多钱为他治病抓药。别说买什么新衣裳了,连自己的老底都差点赔光。
扶苏在云姜的小屋子里一共养了三个月,他失血得很厉害,差一点就没活过来。也亏了云姜的细心照顾,才好了起来。
等他身体恢复的时候,已是八月,荷花都已经枯萎了。他自然没办法去采一船莲蓬还给云姜,于是,作为补偿,他便教云姜弹筝。
云姜觉得扶苏这人很特别,作为一个显然出生不低的世家公子,他居然十分擅长弹奏流行于秦楼楚馆中的秦筝,这委实是奇怪的很。然而,扶苏却说,秦筝弹起来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比瑶琴要畅快得多。云姜听着觉得很有道理,便跟着他学起了秦筝。
云姜的小木屋建在渭水河畔,此时,扶苏正负手站在屋前,望着茫茫渭水,若有所思。他在这里养伤已养了三个月了,平日里与那丫头吵闹斗嘴,日子倒也过得十分的悠闲,他忽然觉得他开始有些喜欢这种生活了。
“扶苏扶苏!”身后,传来女子的迭声呼喊。扶苏转身,只见绿衣的清丽女子笑若春山,挥着手向他奔来:“扶苏,你瞧,我抓到两条鱼,今晚我们有鱼汤喝了!”云姜举着手中的鱼篓,笑得眉眼弯弯,,因为跑得太快,她双颊红润,额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鼻子上还带着一点抓鱼时沾到的河泥。
扶苏看着她,亦笑,伸手将她鼻子上沾着的河泥轻轻擦掉:“跑那么急做什么?若是摔着就不好了。”云姜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我高兴嘛!好久没抓到鱼了,你伤刚好,要多补补。”
扶苏将她手中的鱼篓接过,道:“秦筝习得怎么样了?去弹一曲给我听听。”云姜脆生生得应了一声,便进屋将秦筝抱了出来。她擦了擦手,便认真地弹了起来。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她弹的是那一曲《山有扶苏》,虽然手法有些生疏,但难得的是曲意真挚、情感饱满。
“扶苏,我弹得好不好?”一曲罢,云姜迫不及待地问道,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扶苏,满怀期待。扶苏沉吟道:“弹得倒是不错,不过我有些奇怪,我教了你那么多曲子,为何你总弹这一首呢?”
云姜的脸微微有些泛红:“我就是喜欢这首《山有扶苏》嘛!你不喜欢么?”扶苏一愣,随即笑了,他拍了拍云姜的头,道:“喜欢,我当然喜欢。”
云姜瞬间有些欢喜:“你要是喜欢,那这首曲子我以后只给你弹,好不好?”扶苏笑得十分地温和:“好。”听得此言,云姜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咦?丫头,我看你这身衣裳已经很陈旧了,怎么还日日穿着?”扶苏看了看云姜身上的那身洗得有些泛白的青布裙,忽然问道。云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没有说话。
扶苏的面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丫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把钱都用来买药了?所以没有余钱买衣裳?”云姜抓了抓头,道:“你的伤那么重,当然是身体比较重要嘛……”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把我的那枚玉佩当了?”扶苏颇有些无奈。云姜摇头,认真地说道:“不行,我答应过你要好好保管这枚玉佩的,怎么能拿去换钱呢!”扶苏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你个傻丫头啊……”
第二天一大早,云姜便没看到扶苏,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云姜巴巴得在家等了一天,直到晚上月正中天的时候,扶苏才回来。
“扶苏!”云姜喊着扑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些哭音。扶苏有些惊愕:“丫头,你怎么了?”云姜委屈地憋着嘴:“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悄悄地走了,不回来了呢!”
扶苏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回来。”说着,将手中的一个包裹递给她:“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云姜接过包袱,打开,竟是一条崭新的白裙子,由上好的雪缎裁剪而成,柔软而细腻,样式虽然简单,但却有着说不出的美。“哇!好漂亮的裙子!”云姜的眼中满是惊艳。
“喜欢吗?”扶苏柔声问道。云姜欣喜地连连点头:“喜欢!我还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呢!”她捧着那条裙子反复地看,忽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扶苏,你哪儿来的钱买裙子啊?”
扶苏笑得云淡风轻:“我昨夜挖了一船莲藕,一大早拿去集市卖了。”云姜有些吃惊:“你连夜挖莲藕?”挖莲藕是一项极费体力的活,而且十分不易,他自小就没做过这些粗活,可为了给她买一条新裙子,他竟挖了一夜的莲藕,云姜的眼睛有些湿润。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挣钱买东西,丫头,你喜欢就好。”扶苏欣慰地笑。望着扶苏疲惫的双眼,云姜的眼中泛了泪,她吸了吸鼻子,道:“扶苏,你真好!”
“哎呀!怎么哭鼻子呢!”扶苏抚了抚她的发:“丫头,快去把衣服换上给我瞧瞧。”云姜应了一声,便捧着裙子进了屋。望着云姜欢喜的身影,扶苏忽然觉得很开心,虽然这一天一夜把他累得够呛,但是能看到云姜这样开心的模样,他觉得很值得。
“扶苏!好看吗?”身后,传来云姜满怀期待的声音。
他回头,便看到了身后巧笑嫣然的清丽女子,泠泠月光下,云姜一袭广袖束腰长裙洁白胜雪,熨帖得衬着窈窕的身形,夜风吹过,衣袂翩飞,长长的黑发飞扬在风中,好似谪降人间的仙子。
扶苏看得有些微微的呆了,他知道她长得美,却不知道她能美得这般脱俗。就像开在四月芳菲中的素白梨花,白锦无纹、灵秀天成。
“怎么?不好看么……”见他有些愣神,云姜有些手足无措。
扶苏缓过神来,上前,理了理她鬓边几丝凌乱的发,笑得温暖而宠溺:“很好看,丫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云姜不好意思的捂住了滚烫的双颊,眼眸中尽是欢喜的笑意。
“你既然送了我这么贵重的裙子,那也算是还了我那一船莲蓬,这枚玉佩还给你。”云姜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白玉玉佩,递给扶苏。
“这枚玉佩你还是收着吧!”扶苏将玉佩推了回去:“我把它送给你了。”云姜吃惊地望着他:“送给我?可这玉佩对你来说似乎很重要啊!”
“是啊……”扶苏望着她,唇边的笑意愈发地微暖:“所以,我把它送给你,当做聘礼啊。”
“聘……聘礼?!”云姜显然是被惊到了。
“我离家已经很久了,过些日子我要回去了。”扶苏道:“丫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去见我的父亲、母亲还有祖母?”
云姜呆了,她愣愣地望着扶苏,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的呆样,扶苏有些好笑:“我在等你的答复,你不说话只发呆是什么意思?”云姜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你……是在向我求亲吗?”
扶苏低头抚着她的发,笑得温柔:“是啊,丫头,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云姜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完全忘记了扭捏,她跳起来搂住扶苏的脖子:“愿意!我最喜欢扶苏了!”
扶苏亦笑着抱住了她,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在她耳边低语道:“丫头,我会一辈子疼你。”
这本是一桩天降良缘,然而,噩梦却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一日,她与扶苏撑着小船渡过渭水去往长安。一路上,她不停地问扶苏他的家在哪里,扶苏笑而不语。
云姜还记得,那日云淡风轻,天空湛蓝,九月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木樨花香。她撑着船唱着歌,而扶苏就坐在那里弹筝,俊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协调而美好,然而,小船行至河中央的时候,平静的江面忽然刮起了大浪,那浪来得怪异,将小船掀翻,她和扶苏都掉进了渭水之中。
扶苏虽然武功很好,可却并不怎么识水性,那大浪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围着他,将他卷进漩涡之中。云姜奋力地向扶苏游去,然而却被那大浪一次次地推了回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扶苏一点一点的被漩涡吞噬、消失……
云姜晕了过去,待她醒来时,已在丞相府中。
据说那一日,丞相夫人正巧在渭河边游玩,看到昏迷过去的她,便将她救了回去。
后来,云姜去渭水边找了很多次,都没有找到扶苏的踪迹。她只找到了那一日扶苏穿的衣服,上面血迹斑斑,已是残破不堪。
到那时,她才肯相信,扶苏已经死了。
再后来,她为了报答丞相夫人的救命之恩,便答应了霍丞相,化名霍明珠,以他女儿的身份嫁去靖安王府。
可是,她的扶苏、这个世界上她最喜欢的那个人,如今却活生生的又一次出现在了她面前。
然而,可笑的是,他变成了霍苏,而她成了霍明珠。一对昔日的恋人,如今却成了名义上的兄妹。
云姜望着霍苏,泪如雨下,萧珩关切地上前扶住她:“明珠儿,你别担心,你兄长一定会好起来的。”
霍苏望了望萧珩,又看了看云姜,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苦涩的笑。不过短短一年多,却已是物是人非。他望着云姜,依旧笑得温暖而宠溺:“丫头,别哭……”
然而,听到这句话,云姜却哭得更厉害了。
从宫里赶来的御医一个个的为霍苏把脉,最后都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霍苏最多只能再活三日。霍老夫人听了当场就晕了过去,而霍夫人则哭得声嘶力竭,屋里顿时又忙成了一团。
“霍丞相,可否让奴家试试?”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柔和而清冷,似乎带着一种魔力,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望向了门口。
红衣乌发的美丽女子自门外走来:“奴家对岐黄之术略懂一二,可否让奴家看看?”女子浅笑温婉,正是女洛。
霍丞相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心里有些犹疑。这个碎香画舫的洛姑娘,他是识得的,酿酒的本事倒是极好,可到底也只是个普通女子,说她能治病救人,他是不信的。可如今霍苏命在旦夕,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霍丞相对女洛拱了拱手,道:“那有劳洛姑娘了。”女洛颔首,浅笑道:“人多扰心,霍丞相可否让奴家单独为霍公子诊脉?”
霍丞相摆了摆手,屋里的人便都散了去,云姜也被萧珩拉了出去。在经过女洛身边时,云姜忽然拉住了女洛的手,眼中是满满的哀求:“洛姑娘,你一定要救救他!我知道你可以的。你若能医好他,你要什么都尽管拿去。”女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微笑道:“霍小姐放心,奴家定会尽力。”
待屋里的人都散去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霍苏和女洛两个人。
女洛的唇边依然带着温婉的浅笑,对着床上的青衣男子微微颔了颔首:“霍公子。”霍苏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原来你就是洛姑娘,之前总听祖母提起,不知为何,在下看着姑娘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在下从前可认识姑娘?”
女洛缓缓上前,左手的锁魂珠瞬间绿光大盛。果然是他,女洛心中暗暗欣喜。她走至床前,笑得淡然而神秘:“认识我的,是你的魂魄,不是你。”
“洛姑娘的话,在下不是很明白。”霍苏显然是弄不懂她在说什么。然而,女洛却不答他,只是伸出右手,轻轻在霍苏面前拂了拂,一道淡淡的红光掠过,忽然,她微微蹙起了双眉:“你的身上带着妖气,你遇到了什么?”
霍苏一愣,忽然间如释重负一般躺了下来,闭上双眼,缓缓道:“原来那一日,我看到的果然是真的。”
“霍公子看到了什么?”女洛追问。
霍苏睁开双眼,皱起了眉,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我看到了水妖。一年前,我乘船渡过渭水之时,水面掀起大浪,那大浪来得蹊跷,我被卷进了漩涡,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水底有一群全身布满鳞片的怪物,正操控着大浪。”说着,他转头望向女洛,苦笑道:“那情景实在是太诡异了,任何人听了都不会相信,可我确信当时我没有看花眼。洛姑娘,你相信我说的吗?”
女洛点了点头:“我相信。”
自从上次在韩府的桃花林里看到那张黄符开始,她就已经开始察觉事情有些不对。韩越和霍苏,他们的身上都带着羽商的魂魄碎片,而他们也都莫名其妙地遇到了妖物的袭击,究竟是谁在暗中阻碍她?女洛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你的身体里有几十种毒素,从前相互克制着所以无事,如今毒素累积,已超过了身体所能承担的最大量。”女洛望着他,悲悯地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你。”
听到此话,霍苏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惊讶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一般:“生死有命,在下早已经看开。”霍苏的面色十分平静。
“霍公子能看开,可霍小姐……不,应该说是云姜姑娘,她未必能看开,霍公子可曾想过,你若死了,她会如何?”女洛望着霍苏,冷冷道。
“你……”霍苏猛地坐了起来:“你怎会知道?”
红衣女子唇边的笑容越发的神秘:“这个世间,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你和云姜姑娘的事,我从头至尾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霍苏默然,一年前,他被大浪卷到了一处陌生的野林,那野林里毒物横生,里面的飞禽走兽、树木花草都含着剧毒。他受了重伤,无法离开,这一年多以来,都是靠吃那些毒物存活下来,从那一日起,他便知道自己迟早会毒发身亡。他本打算在那野林中等死,可因为心里放不下云姜,便出了野林回来看她,想再见她最后一面。
“她现在很好,身边有个疼他的夫君,她很好……”霍苏低声自语,似乎是在劝服着自己。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女洛淡淡道:“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你,又怎会敞开心扉接受别人?”
“我可以帮你。”女洛道:“但我有个条件。”
“洛姑娘想要什么?”
“你的身上沾着一片魂魄碎片,我只想取走那片魂魄。”顿了顿,女洛又道:“不过你放心,取走这片魂魄对你的性命完全不会有任何影响。”
霍苏苦笑一声:“我如今这副样子,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洛姑娘想要,便拿去吧。我知道姑娘不是普通人,那烦请姑娘在我死后,消去云姜脑中关于我的所有记忆,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女洛微微一愣,双眉蹙起:“你要消去她的记忆?这对她来说未免太残忍了些……”
“只有忘记了我,她才能继续快乐的生活下去。”霍苏道:“姑娘既然答应帮我,就不能反悔。”
女洛轻轻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了。”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霍苏:“喝下它。”霍苏接过,打开,闻了闻,有些疑惑:“是酒?是姑娘以前酿的梨花白么?”
女洛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梨花白,是浮光霭,也是用梨花酿成。我要取走你身上的魂魄碎片,它可以助你沉睡。”
霍苏轻轻一笑:“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浮光霭,真是个好名字。”说着,一饮而尽。
待霍苏沉睡后,女洛伸手捏起一个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一缕银丝般的物质从霍苏的身体里浮出,女洛连忙用白玉小瓶接住。
将白玉小瓶收入怀中,女洛又看了一眼沉睡的霍苏,等他醒后,便再也不会弹秦筝了。
女洛一出来,云姜便冲了上来。
“洛姑娘,他怎么样?”云姜的眼中有着哀求与期待。
女洛忽然有些不忍心:“霍公子毒已入骨髓,无力回天。以我之力,最多再保他一月。”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云姜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支撑她的最后的希望也烟消云散了。连女洛都没有办法,那这世间就再无人能救他了。
一年前,她失去了扶苏。如今,却是又要再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么?老天对她未免太残忍了些。
“霍小姐。”女洛将她扶起:“你进去看看他吧,他想再见见你。”
云姜慢慢冷静了下来,她整了整衣衫,又擦了擦脸上的泪,挽起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这才推开霍苏的房门,走了进去。
青衣的俊美男子见她进来,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丫头,快过来。”
云姜浅笑着,慢慢走向他,然而,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她的脸上看上去平静而淡然,心里却在滴着血。
她看着他,这是她的扶苏,她的恋人。
她在床边坐下,浅笑着望着他,轻声唤道:“扶苏。”霍苏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髻,笑得依旧温暖而宠溺:“丫头,一年多不见,你变得更漂亮了。”
云姜眼中含泪,脸上却依然笑着:“当然啦!扶苏你不是说过,我是你见过最好看的姑娘嘛!”
“对,云姜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姑娘。”霍苏微笑着,轻轻叹了口气:“唉……我差点就娶到这个最美的姑娘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听到这里,云姜再也装不下去,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一滴又一滴,落在霍苏的手背上,温暖而湿热。
“哎呀,丫头你哭什么?重逢是喜。我们这么久没见,怎么一见面你就哭呢!”霍苏打趣道,然而眼中却是满满的心疼与无奈。
云姜胡乱地抹着泪,对,她不能哭,她要让扶苏走得安心,不能让扶苏放不下她。她擦干了泪,对着霍苏微笑道:“扶苏,渭河边的十里碧荷又开了,我们回去看看好不好?”
霍苏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笑道:“好……”
靖安王府,萧珩的书房里。
这是云姜第一次主动来找他,萧珩有些吃惊,又有些欣喜。
“明珠儿,你找我有什么事么?”萧珩上前,想要握住云姜的手。然而,云姜后退了一步,忽然跪下,道:“我不是霍明珠,我叫云姜。”
萧珩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他俯身,将她扶起:“无论你叫什么,你都是我的明珠儿。”
云姜心里微微一震,低眉轻声道:“承蒙殿下错爱,可云姜毕竟不是霍明珠。我既不是霍丞相的女儿,便也不配做这靖安王妃,还请殿下赐我一纸休书。”
萧珩愣住了,手微微抖了抖,他想过无数的结局,却不曾想过她要离开。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能够等她敞开心扉,只要她待在他身边,他就相信会有这么一天。可如今他的明珠儿竟是要从他身边离开了,难道他终究无法拥有这颗绝世明珠么?
“殿下,我要带扶苏回渭水,求殿下成全。”云姜再一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坚定而又决绝。然而,萧珩却转过了身,没有说话。
萧珩不回答,她便一直磕头,一声又一声重重的磕头声回荡在书房里,萧珩觉得,那每一声都像是磕在了他的心上。
终于,他没有忍住,转身扶住了她:“好,我答应你。”云姜的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然而,萧珩又道:“可是,我不会休了你的。你想去哪里都行,无论去多久也都没关系。明珠儿,我会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将你休弃。”
云姜没有说话,许久,她行了个礼:“多谢殿下成全。”说罢,转身离开。在跨出房门的时候,她顿了顿,终于,又道:“殿下还是不要等我了,不值得。”
云姜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萧珩的唇边浮起一抹略带苍凉的笑意。值得的,明珠儿,只要是你,就值得。
渭水河畔,十里碧荷。
云姜撑着一只小船,在满池的荷花荷叶里穿梭。
“扶苏,你看,荷花开得多好呀!”云姜扔下竹篙,任小船随水而漂。她坐下来,与那俊美的青衣男子并肩而坐。
霍苏的面色依然苍白,然而气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云姜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但是她现在已经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不能哭,也不能悲伤,她要让扶苏安心地离开。
霍苏望了眼四周,多么像他们初见的时候啊,入眼处,皆是清幽的碧荷,清香醉人。霍苏伸手,折下一支荷花,微笑着递给了云姜:“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云姜亦笑着接过,她道:“扶苏,我弹筝给你听好不好,你很久没听过我弹筝了,我比以前可进步了许多呢。”说着,便将秦筝摆在膝上,认真地弹了起来。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女子的歌声响起来了耳边,清亮而欢快。
“扶苏,我弹得好不好?”一曲罢,云姜迫不及待地问身边的男子。霍苏有些虚弱地笑了笑:“你弹得很好,唱得也很好,虽然如今我不大听得懂了。”
云姜嗔了他一眼:“我的秦筝还是你教的呢!你怎么会听不懂呢?尽耍我玩儿呢!”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日醒来后,我便不会弹秦筝了。”
“没关系,你不会弹,我会呀!以后我天天给你弹秦筝,每天都弹这首《山有扶苏》,让你听得腻死。”云姜眨了眨眼,调皮道。
霍苏笑了:“好啊!那你现在就给我多弹几遍吧!我怕我等不到听腻的那一天。”
“胡说什么呢!扶苏你一定要活得很久很久,我还想看看等你成了老公公,会不会变得很丑很丑呢!”云姜打趣道,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心酸。嘴上虽这么说着,手上却听话地再一次弹了起来。
行云流水的筝声响起在十里碧荷间,霍苏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头微微一偏,靠在了云姜的肩上。
“丫头,你现在是霍家的女儿,我死后,替我好好照顾我的父亲、母亲还有祖母。”
“好,我会好好照顾他们、侍奉他们终老。”
霍苏安心地闭上了眼,静静地听着筝声。许久,他缓缓开口道:“丫头,答应我,以后还要这样快乐地活下去。”
“好,我会快乐。”
“丫头,忘了我……”
云姜微微一愣,蹙起眉,固执地撇过了头:“不,我不会忘记你的。”
“会的,你会忘记我的……”霍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忘记的,永远都不会忘记。”云姜固执地反复道。
霍苏笑得无奈而悲伤,他知道,他死后,女洛便会遵守承诺抹去云姜的记忆。他希望她忘了他,可又不甘心她会忘了他。
“丫头啊……”霍苏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想要再抚一抚她的发髻,然而却没有了力气。他合上了双眼,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云姜弹筝的手微微顿了顿,随即又接着弹了下去。一曲又一曲,反反复复。
“扶苏……”她轻轻地唤他,然而,身边的男子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这一次,她的扶苏,永远得离开她了……
一滴泪滑落女子清丽的脸庞。
白衣女子站在渭水河畔,眺望远方。
已经是八月了,十里碧荷已经枯萎。距扶苏离开,已经有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云姜过得很平静。扶苏死后,她再也没有哭过,因为她答应过他,会快乐地活下去。
水天交接处,出现了一艘小小的画舫,向岸边慢慢行来。待得近了,云姜才发现,那竟是女洛的碎香舫。
画舫靠了岸,里面跳出一个粉衣的小姑娘,开心地向她招手:“小姐!”是桃夭,自从云姜离开靖安王府后,桃夭便也回到了碎香画舫。
层层的白纱帘幔被挑起,跟随着走出了一个身姿妙曼的红衣女子,女子浅笑着望着她:“霍小姐,好久不见。”
碎香舫中,女洛为云姜倒了杯茶:“霍小姐,不,或许应该叫云姜姑娘,一别数月,过得可还安好?”
云姜淡淡地笑:“劳洛姑娘挂心了,我现在很平静,过得很好。”
女洛微微一笑,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只白瓷壶:“云姜姑娘,这壶浮光霭,你上次只喝了一杯,这次可要多喝几杯。”云姜亦笑:“洛姑娘如此慷慨,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几杯浮光霭下肚,云姜有些昏昏沉沉起来:“洛姑娘,你这浮光霭,好生奇怪。上次喝是越喝越清醒,可今日怎么却是越喝越糊涂啊……”说完,便合上了双眼,昏睡了过去。
女洛望着沉睡的云姜,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霍苏啊霍苏,你怎么忍心让她忘记你?你又怎么舍得让她忘记你……
雾霭,好浓重的雾霭,遮挡住了所有的光。
云姜行走在一片雾霭之中。
这是哪里?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这里好暗。
“丫头……”
耳边,传来男子宠溺地呼唤。云姜转身,便看到青衣的霍苏朝着她轻轻地笑。
“扶苏!”云姜高兴地张开双手向他奔去,然而,扶苏却微笑着转身离开,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淡,消失在了雾霭之中。
“扶苏!扶苏!”云姜亟亟地呼喊,然而,青衣的俊美男子却再也没有出现。
云姜忽然醒悟过来,扶苏已经死了,她再怎么喊也不会出现了。
云姜心里一阵低落,低下了头。
“明珠儿……”
耳边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呼唤,低沉而轻缓,似乎包含着无尽的心事。
云姜回头,看到的是一个身着藏蓝锦衣的俊朗男子,他就站在那里,眼眸深沉似海,身形挺拔而修长,如同风中绿竹。
“殿……殿下?”云姜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
然而,萧珩忽然面无表情地转身,疾步离开。
“殿下?殿下!”云姜想要喊住他,然而,萧珩却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身影渐渐地消失在雾霭之中。
云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逝,她觉得心好冷好冷。
忽然,她向着萧珩消失地地方奔跑起来,她拨开重重的雾霭,想要找到那个温和沉默如绿竹一般的男子。
然而,她再也找不到了,萧珩的身影被掩埋在了这重重的雾霭里,无论她怎样着急地寻找,都找不到了。
云姜急了,她忽然高声呼喊起来:“殿下!殿下!你在哪里?”她着急地呼喊着,想要喊回那个永远包容她、等待她的男子,可那个男子再也没有出现……
“啊!”云姜低喊了一声,从梦中惊醒。
原来只是个梦,云姜暗暗舒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喝了这几杯浮光霭,姑娘心中的雾霭可已拨开?”耳边,传来女子清冷的嗓音。
云姜转过头,只见红衣女子握着一只白瓷酒杯,正微笑着看着她。眉间的那颗朱砂痣仿佛是第三只眼,冷冷地窥探着她的内心。
“云姜不明白,姑娘此话是何意思。”云姜撇过来头,不愿正视她那双眼睛。
“你明白。”女洛浅浅一笑:“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在你怀念那个男子的时候,另一个男子已经在你心中根深蒂固,只是你还没有发现。”
“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一个男子,那就是扶苏,再无旁人。”云姜固执道。
女洛轻轻叹了口气:“姑娘何必自欺欺人呢?人一辈子不可能只爱一个人,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
云姜不语,女洛又道:“云姜姑娘,你可知,霍公子死前,要我答应他什么事么?”她盯着云姜的双眼,缓缓道:“他要我在他死后,抹去你脑海中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云姜猛地抬头,震惊地望着她:“他……他要我忘了他!”
“是。”女洛点了点头:“霍公子只是希望你能如从前一样快乐地活下去。你知道我的本事,消去你的记忆易如反掌,可我不想这么做,因为我并不赞同他。我相信云姜姑娘即便是带着这样的回忆,也能继续快乐地生活。所以,我只想让你做一个梦,让你明白自己真正的内心。”
云姜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许多种莫名的情绪交杂在她清亮的眼眸中。
女洛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人生匆匆,不过数十年光阴。姑娘又何必执着于这些执念?姑娘已经失去了一个扶苏,难道还想再失去第二个吗?”听到这里,云姜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最后,女洛拂了拂衣袖,道:“姑娘还是自己好好想想吧,选择在你自己手中,我无法强求你去做什么,只希望你能自己想明白,不要辜负了霍公子那一番期望。”
“姑娘请回吧。夭儿,送客。”
溶月阁内,萧珩负手站在梨花树下。
如今已是九月,梨花早已凋谢,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
梨花树下,依然摆着一张秦筝,可是,却再也不见那个弹筝的女子。
物是人非。
她已经离开三个月了……
霍苏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可是,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还是没有回来。看来,她是铁了心,不会再回来了。
又或者说,她的心已经死了……
萧珩伸手,轻轻拨动筝弦,一个枯涩的音符在指尖回响。这筝许久没人弹,连声音都变得这样滞涩了。
他叹了口气,唤来随身小厮,吩咐道:“将这张秦筝收进库房吧。”小厮应了一声,抱起筝匆匆离去。
“你拿走了我的秦筝,那我以后弹什么呀?”身后,传来女子轻笑的问语。
听到这个声音,萧珩的身子微微一怔,他缓缓转过身,白衣的清丽女子正浅笑着望着他,清亮的眼眸里全是满满的笑意。
“明……明珠儿?”萧珩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白衣女子:“你回来了?”
女子并不答他,只歪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以后不弹秦筝了。你教我弹琴好不好?就弹那首《淇奥》。”
“好,你说什么都好。”萧珩伸手,将面前的女子拥入怀中:“明珠儿,我真的不敢相信,你还会回来。”
云姜微笑着回抱住他:“你在等我,我当然要回来。”
萧珩将云姜抱得更紧了些,欣慰地闭上了双眼。终于,他等到了这一日,能将这一颗绝世明珠拥入怀中。
云姜埋首在萧珩的胸前,亦闭上了双眼。扶苏,我答应你,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会带着和你的回忆,与我身边的这个男子一起快乐的活下去。
因为,他也和你一样,爱我如生命。
九月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木樨花香。云姜深深吸了口气,在萧珩的怀中,她觉得很安心。因为她知道,这他的身边,她永远不用去烦恼些什么。
这个如竹一般宽厚的男子,会永远包容她、谅解她,并且永远等待她。
渭水河畔,碎香画舫,红衣女子透过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望着镜中相拥的男女,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在铜镜前微微拂了拂,掩去了镜像。
女子握着手中的白玉小瓶,喃喃道:“羽商,你看,我又促成了一桩好姻缘呢……”白玉小瓶忽然泛起了微弱的紫光,似乎在回应着她。
“羽商,你也很高兴吧!”女子抚摸着白玉瓶,缓缓道:“羽商,快点醒来吧!我还等着你继续教我弹琴习筝呢……”然而,那只白玉瓶却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女洛的眼眸黯了黯,她将白玉瓶收入怀中,转头,望向窗外。
漆黑的夜里,明月当空。月光柔和地洒在水面上,波光流转。
女洛觉得,今晚的月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