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柳下约 你们祁人喜 ...
-
霍琰瞧着面前这个人。
面容白皙，一双杏眼波光潋滟，眉目深邃。他转头朝陈九瞧了一眼，对方亦是一脸惊讶，当下便坐实了心里的判断。起身站到那人跟前儿，霍琰四下看了看，这才轻声开了口，“姑娘是乌阑人氏？”
话一出口，身边两个人都似被雷劈了般，一瞬间僵住了。陈九是被“姑娘”二字惊到了，而那人抬头看着他，面上一片愕然。霍琰摸摸鼻子，这姑娘许是没想到吧……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
中原汉话是说得很好，却还是有些生硬了。这纤瘦单薄的身段，白皙的皮肤，再加上耳垂上明显的两个小洞。委实算不得伪装成功啊……
喧闹的大堂里，唯有这窗边一隅默然无声。霍琰心生尴尬，想着是不是不该这么直白的点出真相来。正待说话，便见那女扮男装之人一脸欣喜之色，红唇扬起一个弧度，笑道。“你也是乌阑人吗？”霍琰一愣，尔后摆了摆手。“呃……在下长居祁乌边境，但并非乌阑人氏。”那女子杏眼里一闪一闪的光芒倏尔暗淡下来。三人站的时间久了些，已经引起了旁边几人的注意。陈九在旁边小声地插了个话。“要不……姑娘和我们一同用吧。”这么一直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陈九和霍琰在边关待久了，熟知乌阑人的习俗。加上这女子又是男装打扮，也不必顾忌男女大防，是以如此相邀。意料之中，那女子也大大方方坐回了霍琰身边的位置。两人见惯了乌阑女子的行事风格，当下也不多话。霍琰坐回去，吩咐小二多加一副碗筷，一边给那女子倒酒，一边问道，“姑娘是为何来到祁，又为何遭人追捕？”陈九在对面暗暗翻了个白眼。您还知道这姑娘被人追捕啊……
那女子转头看他，一双杏眼中泛起明显的困惑茫然之色。“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追我……”霍琰侧首看她，挑眉道，“不知道？”总不至于是那群家仆瞧上了一个番邦姑娘，哦，不，番邦汉子的美色吧。那女子点点头，继续道，“我今日早晨去城北雁山上逛了一圈，就瞧见了一处院落，也不晓得叫什么，好像很热闹，就进去看了。你们中原人总是守着规矩，倒是很难见今日那种轮番比武的热闹场面。”说到此处，那姑娘倒是很自豪一样抬了抬下巴。“这点可没有我们乌阑人好！我们乌阑人可不像你们，凡是都靠嘴皮子。会动嘴皮子了不得么，给他一拳看他还说不说。”
陈九喉咙里一口酒没咽下去，听着这话顿时呛咳了出来。
这乌阑女子，果然作风豪放啊……不过自家主子才刚说了动动嘴皮子可也是本事，这姑娘可是故意驳他言论了。抬眼瞄见自家少爷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陈九掩饰性的转过身去猛咳，免得一个不小心就喷声笑出来。
霍琰盯了陈九一眼，转过头去硬撑起一脸笑容，笑问，“……那然后呢？”那姑娘低头喝了口酒，然后续道，“你既长居边关，便也该知晓乌阑习俗，最喜比武。我在家乡，虽不说以一敌百，却也有些威名的。当下想着，在中原遇到这么好的机会，怎能不与这些大汉子比一比？”说完，她又撇了撇嘴，道。“你们中原的女子，都这样娇娇弱弱的，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从房顶上直接翻进了比武场里，那些人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很诧异。我等的不耐烦，就说了句你们不敢么。有个黑衣汉子顿时就大笑起来，说我一个书生，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我心想，打都没打，凭什么瞧不起人。所以就干脆用了点狠劲儿，把他跟后面那群歪瓜裂枣的男人都扫倒啦！”她脸上浮现出一种骄傲又兴奋的笑容。这女子长着一张明艳中带些清傲的容颜，是以扮作男子也是清俊不凡。这张脸带了笑，对他这十九岁的少年来说，无疑极具诱惑力，一瞬间让他想起了草原上遍地盛开的萨日娜（注一），鲜红，盛放，艳丽得让人心折。霍琰心一颤，又忙收敛心神，仔细听她说。
她喝了口酒，然后接着道，“我跟所有人比完武后，就有人上来站在我旁边，然后他们说了一大通，我听来听去，大概也就是赞美英雄的意思吧……然后就有人上来请我去个什么地方，开玩笑，情势不明，我怎么能跟着走，然后我就往大门那儿走，还没走出三步，就有人握住我的手臂，把我朝那间大房子后面带。我心道大事不好，这不就赶紧逃出来了嘛。谁愿意被逮到那种大房子里去关起来啊……”
她看了霍琰一眼，然后无奈摊手道，“谁知道他们这么不依不饶，追我追到了这里来。我不得已，去隔壁铺子重新弄了套男装，又来夺了你的酒装醉，也是为了不被抓去。不过今天可真要多谢二位，不然我就要被拉回去啦。”
起先霍琰听着她说，也觉得并无什么奇怪之处，不过听到后边儿就听出了些不对来，再琢磨，觉得更不对了。哪有人好端端的把个男人，咳，女扮男装的男人往自家后院里带的。再说了，若真是比武，又哪儿有这么追着不放的，又不是世仇。霍琰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是哪儿不对来……
等等。
今晨、雁山、山庄、比武……霍琰刚喝下的一口酒差点把自己给呛着，他转过头，看着眼前人。“你看不懂祁文？”菜刚热腾腾的上来，那姑娘正舀了一勺汤，听得他这么说，讶异地转头去看。“咦？你怎么知道？我阿妈是祁人，但不教我识你们的文字，我自然不懂了。”
陈九闻听此话，转头去看自家神色怪异的少爷。“呃……这是？”霍琰简直无言以对，他沉默了片刻后，转过身对那姑娘说，“大祁风俗与乌阑迥异，姑娘下次与人比武莫要随意而行。姑娘想必是撞上了今晨雁山上举行的比武招亲。是比武没错，不过……比武得胜者，可是要娶那家的小姐的。”这姑娘定是没看懂那比武招亲的锦旗啊，不管不顾就上去了。
他话音一落，便响起一片咳嗽声。
这次不仅对面的陈九呛着了。
外面的雨势愈大，打得窗纸也濡湿。
经过霍琰一番解说，这番邦姑娘才搞清楚自己闯了个不该闯的场子……不过好在三人都是洒脱的性子，此事说着说着倒成了极好的笑料，一时之间气氛倒颇为融洽。
那姑娘说，自己名叫慕雅，故乡是在北国乌阑的凉城。此番踏足大祁，是从凉城溜出来玩儿的。不带随从，也未曾告知爹娘。好在有武艺傍身，又有余钱，倒也平平安安逛到了江南吴镇。霍琰本还小心提防，然而遇上了这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聊起来就如开了闸一般，完全没个边界。两杯酒下肚，竟是快要称兄道弟了。陈九哭笑不得，又不好劝，只得由着两人天南海北的胡侃。
“以前你们这儿的一个行商，去我们乌阑卖酒。这事儿本就好笑了，我们的酒可不知要烈多少倍呢。哥哥生性顽劣，最喜欢跟人拼酒，却不知那人的酒量差到如此，一杯酒下去，他就仰面倒了过去……”她说着便笑起来，笑颜璀璨明艳，倒是感染了他。霍琰虽非不苟言笑的古板之人，却也笑容不多。今日遇见这番邦姑娘，倒有平生遇知音之感，当下也笑起来。
一边喝酒一边谈笑，时间过得飞快，转瞬便近黄昏。陈九看着自家少爷和这姑娘不醉不归的架势，只得上去做那个不受人喜欢的破坏者。“少爷……咱是不是回舍拾掇下行李，明儿就该上京述职了……”霍琰尚未说话，倒是那姑娘先放了酒杯。“啊？你要走啦？”霍琰笑笑。“要事在身，不能在此久待。”
“不知我可否与你们一同上京？”
“你要上京？”
“我从官道就能回乌阑啦。”
“不在此多待两日？”
慕雅看向窗外青翠的芭蕉，叹了口气。“想是想呀，可要是又被人抓回去成婚，怎么是好？”她的语气带着一股小女孩儿似的娇嗔与无奈，引得他一笑。“不过我与小九都是骑马，你可受得了劳累？”他与陈九俱是军中人，平日里策马奔驰惯了，慕雅虽是草原女子，只怕也嫌累。不想她倒是笑起来。“鹿角拴在马棚里呢，我跟你们一道骑马就是了。”霍琰一笑，举杯与她一碰。“那可说定了，明日辰时一刻，西城门，你若不来，我们可就走了。”慕雅饮了杯中酒，将杯底朝他一亮。“一言为定！”
酒楼门前有一株柳，正是春季，发得极好，雾蒙蒙一树翠绿。慕雅站在他身前，一双杏眼在灯笼映照下熠熠发亮。“你们祁人喜欢说后会有期。那我也希望，我们后会有期。好不容易在祁遇上你这么个投缘之人，若是自此不见，可真是大大的损失。”霍琰一笑，“有缘再逢，并不是什么难事。”
慕雅所居之地与驿馆相距甚远，故而霍琰和陈九朝东走，慕雅朝西走。两人投缘，一下午便很相熟。慕雅走时还如男子一般，抬手抱拳，似模似样的朝他告别。霍琰嘴角不由勾起一缕微笑，这一趟，倒还结交了一个友人，倒也不算吃亏。
月色渐明，更漏一声一声，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便越显得这夜寂静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柳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