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彼路长》白树子

2、涯杀｛上｝ 一 这一

　　一
　　这一年，信陵涯二十九岁了。
　　岁月将他磨砺为一个沉稳有度的帝王。在接连征伐四国之后，关南的版图已然直逼满河。自此天下争霸进入东朗和关南分庭抗礼的阶段，包举宇内，囊括四海，都成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如同所有帝王一样，他有了前朝，也有了后宫。
　　后宫里的女人很多，有功臣塞进来的，也有他亲自挑选进来的，一个个都巧笑倩兮，千娇百媚。可他几乎记不住她们的名字。他只能依稀记得他的皇后叫若叶，正式此刻与一个素衣丫头起了争执的那位。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见了皇后娘娘也不行礼？”
　　“我是云锦宫的，我叫明月。”素衣丫头的语气很友好，她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美人，问“皇后？你是若叶吗？阿涯和我提过你的。”
　　“好没规矩！”皇后身旁的小太监怒喝一声，扬起手来便要打。
　　明月笑嘻嘻的侧身避过，又眼疾手快的扣住对方的关节，巧化其力，反身一拧，硬是将他摁到在了地上。
　　信陵涯也不好再旁观下去，忙从暗处出来，唤了一声，“明月。”
　　明月一见是他，欢天喜地地扑了上去，态度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阿涯阿涯，我厉不厉害？”
　　明月的笑容明净，胜过月色千分，信陵涯威严的眉目也在她的笑容下软化，像是哄小孩子一般，他放柔了声线，笑道：“厉害，整个宫里你最厉害。“
　　皇后见状，以为明月是新入宫的妃嫔，忙道，“原来云锦宫里还有一位妹妹，想来是因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皇上可要快些教导才好。”
　　信陵涯平时沉静严肃，此刻却笑意满面，他冲皇后摆了摆手，道：“明月不是宫嫔，不需礼法拘着。”见皇后面有疑惑，他又耐心的解释，“朕从前向百官提过，大西皇室有位救朕于水火的公主，便是明月了。”
　　“如此，皇上是否给明月姑娘一个名位？”皇后问，“如今宫中四妃正好有一位空缺。”
　　信陵涯朗笑两声，转头去问明月的意思。谁知明月不乐意的摇了摇头，“做妃子有什么好的？贵妃也好，皇后也好，不都是阿涯你的臣下吗？”
　　“你倒是聪明。”信陵涯揉了揉她的发顶，眼中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般，“我们回去吧。”
　　正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宫墙上鹅黄的迎春开的正好，皇城内流泻的玉笙响遍了每一座宫殿，慵懒明媚的阳光照着远去的璧人，若叶眼中酸涩，竟不知不觉哭了出来。
　　“阿涯，我真的是大西的公主。”
　　“我不是前两天才告诉过你吗？有忘了？”
　　“记不起来了，最近忘东西越来越快了…哎呀！”明月突然撞上了不知哪个宫门前的石雕，疼得龇牙咧嘴。信陵涯连忙上去帮她按揉额角，一脸心疼的问道，“又看不清了？”
　　“嗯，好像快看不见了。”她委屈的抬起脸，“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
　　“我将来还会四肢衰竭，心肺五脏功能也一日不如一日。我活不长的。”
　　“那也不会。”
　　“阿涯，我这样不中用，你为什么不嫌弃我？”
　　信陵涯失笑，伸出手来抚摸她的脸颊，“喜欢便是喜欢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也对。”明月笑的爽朗。

　　二
　　夕照宫的小仓房是宫中最偏僻的地方之一，大西皇室的孩子在成人前多多少少都因犯了事被关到过这里。然而这样的处罚不过是小惩大诫，关几日也就放出去了。很少有谁会像明月这样三天两头进一次仓房。
　　仓房里又冷又脏，宫人们每天只会送一顿量少的可怜的饭。明月往往是珠圆玉润的进去，皮包骨头的出来。届时，宫里的皇子们便指着她嘲笑：“没娘的小怪物又出来啦！”
　　她气极，与他们一番恶战，于是过不了两天又被扔回仓房。
　　说起来，她和信陵涯也是在关小仓房时认识的。
　　那时信陵涯还不是皇帝，不是那个带着三千精骑横扫四国的战神，不是那个破万州屠淮阳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鬼。他只是个被关南皇室送来大西的人质，胆战心惊的活在这个可怖的宫廷。
　　明月还能清晰的记得他刚来这里时瑟缩在墙角的情景.他怀抱这双膝，抬起湿漉漉的双眼，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饿了吗？”明月掰了半个馒头给他，“我是明月，你呢？”
　　“信陵涯。”
　　“信陵涯？”明月笑嘻嘻地看着狼吞虎咽的他，“从前我还不知道，世上还有‘信陵’这样的姓氏。”
　　“关南的国姓将来可是要扬名天下的，你记好了。”信陵涯满嘴都是食物，说起话来也模糊不清，可明月注意到了，有一瞬间他的眼睛格外雪亮。
　　大西的皇室向来不允许做人质的关南子弟学文习武。信陵涯所有知识的得来都依靠明月的背诵。可明月的记忆力并不好，一本薄薄的《国论》她竟背了三个多月，她打从心底羡慕过目不忘一点即通的信陵涯，她也喜欢看到他在听她背诵时露出的专注的神情。匆匆的岁月里，他那来自关南皇室血脉中的贵气渐渐显露，丰神俊朗，英气逼人。
　　她一边背书，一边欣赏他侧脸，看着看着也会莫名的红了脸颊。明明之前还是个脏兮兮的小鬼，不过两年，已经高了她小半个头。
　　“真是不公平啊~你这家伙，什么都比我优秀。”明月赌气的嘟起嘴，时不时的偷瞄信陵涯。
　　“那也未必。”他神色认真对她说，“背下典籍是一回事，能够运用又是另一回事。你上回与我说过废除祖荫，开科取士，最初听来荒诞，然而仔细一想，百官皆是天子门生，确实是一个变革官制的好方法。”
　　“唉？”明月似乎提起了点劲，有很快丧气般摇头，道，“那有什么用？我生在大西，身份低微，没有人会听我的建议的。”
　　信陵涯沉默良久，突然抓住了明月的手，俊朗的面庞上满是隐忍与坚毅，“若是有一天我能逃出大西，你可愿意与我一起走。”
　　“…阿涯？”
　　“明月，我恨大西。我恨他们所有人。嘲笑我的，辱骂我的，责打我的，轻贱我的。这些人全都该死。我是关南的皇子啊，可你知道你的兄长是怎么看我的吗？他们指着我说‘皇子的身子贱人的命’他们笑我是‘不要脸的狗奴才，向大西讨饭的乞儿’…明月，我好恨啊。”
　　“我也恨。”明月抽出被信陵涯握住的手，满目哀伤，“我可以帮你走。可是，阿涯，我是大西的公主。”
　　她抬起那双明净的眸子凝视着他，四目相对，她眼中汹涌的爱恨几乎将他淹没。
　　“生于此，葬于此。”

作者有话说

　　虽然没有人看还是要写完啊~就当我自娱自乐自娱自乐【碎碎念】
其实这篇我真的很喜欢的，给同学看的时候也很受好评，就是稍微有点长啦，还有的地方改了一下。
啊啊啊~好空旷啊~~~
一个人写文真寂寞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