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期》温狮

2、章节二 落日尘埃散

　　落日尘埃散落在午后的残阳暖意中，拔地而起的商业大楼，繁花似锦的贸易中心，爱尔兰多元次风格咖啡厅外的敞篷下，几个妆容精致、身革皮草的女人各自手捧一本“JuiLa”杂志，笑得如后宫佳丽三千般。
　　封面上，一副刺锐的峻眼凛眉，香槟色的衬衫下，高贵修长的身姿暴露无遗，凹凸起伏的锁骨尽显性感雍容之态，领口处的褶皱像是刻意被人蹂躏过，随意妄为的衣着品味让人大肆费解，一条黄丝带系在削瘦的手腕上，摇摇欲坠般扬起，轻柔的划过高挺的鼻尖。
　　上方处一串醒目的标题：昔日的青涩少年如何一剧之间蹿红亚洲？演技大爆发的背后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敬请锁定周日9：00《我是大明星》直播专访——谁是崔君亦。
　　G市的夜晚谈不上是花红酒绿的颓然，也是一片烟柳画桥的妖娆。一条气势汹汹的长龙从演播厅堵到了十字街的交叉口，警卫室出动了一次规模最大的保安阵容。
　　现场情绪难控，考虑粉丝和工作人员的安全问题，节目组决定从一贯的室外互动访谈转为密室专访，再同步到外场巨大的荧光屏幕直播给粉丝，难免有些失望，但却也是合情合理的。
　　奢华的密室里，背景墙的颜色是他最喜欢的木檀灰，上面挂满了《雪盲》的官方海报，玻璃圆台上整齐的摆放着他近期代言的速溶咖啡，以及网络走红的仿真人版模型，细致入微的安排显然是节目组料到了今晚这种状况发生的必然性，提前备着的。
　　“你好，崔君亦。”主持人鞠了一个近似90度的躬，阿谀奉承的姿态让人作呕。
　　“你好”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做作扭捏的微笑，也没有不可一世的骄傲。
　　“长得可真好看啊，平时有什么护肤秘诀呢？”女主持人最爱扯到这种话题上。
　　“没有。”他不停的转动手腕上的表，节骨分明的手指轻轻划过金属表面，脸上波澜不惊。
　　“嗯…”气氛有些尴尬。“听说你五岁就去了荷兰，十七岁才回国出道，回来后也接过不少戏，但人气一直不高，《雪盲》这部戏跟你以往的风格有什么不同呢？”主持人还是转到了正题上。
　　“没什么不同。”气氛一下跌到了谷底，经纪人在镜头外狠狠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拼命的朝崔君亦晃动双手，急得满头大汗。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全是类似这样的对话内容。
　　专访快接近尾声的时候，主持人有气无力的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现在很多年轻人也有自己的梦想，他们都渴望成功，你想对他们说些什么呢？”
　　……………………

　　顾棉看那段访谈视频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泡薄荷茶，我端着茶出来就看见她坐在电脑桌前裹成一团像立体雕塑似的，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喝不喝啊你？”我一边拉开窗帘一边问道。
　　“等会等会，快结束了。”顾棉向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看我。
　　我快步走上前去，“到底在看什么啊？”很少看到她全神贯注到这种地步。
　　“他谁？”我啄了一口薄荷茶，伸手指向屏幕上那个衣冠楚楚却一脸淡漠的男人。
　　“崔君亦啊！安暖，你打乡下来的吧。”顾棉侧头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又是……”我轻叹了一声，移开视线后转身还没走到几步……
　　那段话就如集聚的冰箭一样朝我扑面而来，随即刺透了我心里最想极力隐匿的地方，险些万念俱焚。
　　如今的我回想起当时那种夸张的脆弱和后来的荒谬所为，不禁失笑。

　　“今天MX直播啊！”
　　“我知道我知道，上个月他说要白手起家办一个MX Radio的时候，微博上都疯了。”
　　“你去‘可可栏’留言没？听说他要亲自抽选十条，最后还会电话连线其中一位呢！”
　　“天哪！真的啊？”
　　“真的真的，我还听说……”
　　一大早整个表演系的女生都沉溺在热火朝天的讨论里。
　　我靠在走廊的石柱边拿着一本专业书，漫不经心的“哗啦哗啦”的翻了一遍又一遍，一早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中午我拨通了顾棉的电话。
　　“我晚上就不一起去了。”
　　“没搞错吧你，好歹是我爱慕的人，陪我看场直播那么难啊？她们把包房都订好了。”
　　“你们去吧，我回家等你。”
　　电话最终在顾棉喋喋不休的骂声中挂断了。

　　晚上直播的时候，我还是看了，偷偷的，一个人。
　　崔君亦脱下了正式紧绷的西装，换上了一身休闲的卫衣，他戴上耳麦对着机器上的摄像头说个不停，说他的童年是在清幽的大牧场上度过的，说他的初恋是一个清纯的“奶牛妹妹”，说他喜欢纯净简单的生活……一点都不像访谈里那个惜字如金的傲慢男人。
　　“大家真是说了好多腻歪的话啊……”崔君亦一边看着手机上随机抽选的留言一边笑道。
　　他一一的念出来，一一的不厌其烦的感谢。
　　“接下来抽选最后一条留言。”他修长的手指来回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着，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住了，唇角的弧度慢慢垮下，如死水里的浮鱼。
　　我以为他会中断直播，或是找个借口把这条留言跳过。
　　我是太不了解他了，他一字一句的念出来，铿锵有力，从容不迫。
　　要问我到底说了什么，无非就是些脏话粗话不堪入目的话。
　　“那么，我们最后来连线一下这位用户名叫……‘FUCK’的会员。”他低下头翻看着一张精致的小卡片，层次分明的刘海垂在额前，看不清脸上的任何情绪。
　　我承认我慌了，我快速掏出手机准备按下关机键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好，这里是MX Radio，我是崔君亦。”他极具磁性的声线透过手机里的天线传进我的耳膜里，语气平淡无奇。
　　那是我第一次真实的听见他的声音，第一次真实的感觉到他的存在，以一个混帐的身份。
　　“你……你好。”是不是太心虚的原因，我的手指颤的剧烈。
　　“我在访谈里说的话确实过激了，可你不就是承认了自己是个可怜的人才会有这一腔怨恨吗？”他尽量压低了自己的腔调，可缝隙间流露出的愤怒我还是听出来了。
　　我呆滞的望着前方，他的话如棒槌一击敲烂了我所有自以为悲痛欲绝的思绪。恍然之际，我顿时哑口无言。
　　“如果连自己都开始同情自己，那么来自外界的一切污言秽语对你而言都不值一提了。”他没有一秒的犹豫就挂断了电话。
　　那一晚，我一夜未眠。我深深的记住了这句话，一记就记了好多年。

　　直播结束后，经纪公司就这件事批评了崔君亦的处事态度，说身为一个公众人物要特别注意言行。
　　他只是云淡风轻的甩下一句：我只说了我想说的话…

　　“现在很多年轻人也有自己的梦想，他们都渴望成功，你想对他们说些什么呢？”
　　“不是每一个信仰都必须走到尽头，有些事，虽然惨烈，但必有缘由，就像那些可怜之极的人永远都在妄攀高峰。”

　　多年之后，当我回头重新看这段话时，发现它颇有哲理，所有的愤慨和不安分都理所当然的陷入了光阴的漩涡里，早已销声匿迹了。
　　当时我就应该想到，这句话预示着我的未来，预示着此后所有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