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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缘定(上) 翌日,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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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刺透薄雾,划破了一夜的黑暗。
街市上的伙计们早早的开了店,开始一天的营生。
而温玉阁依然大门紧闭。
天已大亮,房间内的风信子蜷缩着手脚藏在被子里睡得正香,白晃晃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只见那华丽的床榻上早已不见了九王爷的身影,风信子的旁边只剩下浅而凌乱的睡过的痕迹。
临近中午,专门负责伺候风信子的阿四端着热水毛巾蹑手蹑脚推了房门,进了房间,见主子还睡着,暗笑了一声,来到榻边。
“哥儿!哥儿!醒了!”
风信子懒懒地蠕动了一下,露出半颗毛发凌乱的脑袋。阿四见风信子裸着身子裹在华贵的缎面被衾中,露出的半个脸上似还有隐约的泪痕,细弱的肩颈上还有些许青紫的痕迹,又见褥面并枕头皆凌乱不堪,想到自家主子定是过了难熬的一晚,不由得吞了口唾沫,暗自庆幸自己只是服侍小倌的贴身下人,不必从事这种行当。
“昭哥儿!”阿四更大力地推了推风信子,床上的人似不满被打扰了一般皱了皱眉头,哼唧着不明朗的音符睁开了眼睛。
“哥儿,昨天晚上怎么样?”
风信子拢着被子坐起来,神情还未清明,只揉着眼睛打哈欠,阿四便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东问西,“我听说哥儿创造了阁里的拍卖最高记录呢!还听说当真是那个九王爷——哥儿当真是和他——”
阿四说到一半,风信子忽然望向玄关门口,道:“你们怎么来了?”
屋子里又跑进来几个不足岁的漂亮小倌,叽叽喳喳地围堵在风信子榻边,差点将阿四挤了个屁股蹲。
“昭哥哥!怎么样!我听说他是个大将军呢!是真的吗?”打头的小倌只有十三岁,名紫苏,长相清秀,身量细弱,声音清脆,天真可爱,穿了与风信子相仿的大氅和及胸襦裙,挤在最前面,大声问道。
这紫苏比风信子小两岁,生得肌体雪白,眼神灵动,五官俊俏。他入阁那年,恰是风信子被重新接回阁里培养的第二年。当初唐老一见他,便夸他与风信子的风姿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孩子因生性活泼而略显轻浮,加之风雅之事上天资愚笨,因而被入了第三等的尘字辈,培养上是与风信子相似的,打扮也是仿照他的模样,长老们指望这紫苏将来能成为尘字辈的“风信子”。
原来,这温玉阁内有三等小倌,分别列入三等不同的字牌:最低等的是“尘字牌”,普通如尘,低贱入泥,客官来了只要花些银子就没有见不到的。二等的是“云字牌”,取“云泥之别”之意,能列入云字牌的自然是些姿色上等,颇通文墨的美男子。而最头等的则是“玉字牌”,通常为温玉阁悉心培养出来的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些花魁是温玉阁为傲的招牌和脸面,他们服侍的也通常为朝廷显贵,任普通人花再多银子也是染指不到的。
风信子见紫苏一脸急切追问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未能说出话便不住地干咳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小倌们七手八脚的倒了水过来,风信子接了水杯,一饮而尽。
旁边的结香穿着橙黄色的外衣,这会也挤到了前面,他与紫苏约一样年纪,却也天真,睁圆了眼睛指着风信子脖颈上一块紫痕问道:“昭哥儿,这是怎么弄得?”
“这……”风信子被这问题问得满脸通红,拢了被子含糊着发了几个音符。
“好了好了!都回去吧!他还没吃东西呢!”琉璃带了几个下人进屋来,往圆桌上摆了几叠精致的清淡小菜并一碗细粥。
那些小倌们见是琉璃,一哄而散,紫苏临走时瞧见了桌上的吃食,冲琉璃挤了个鬼脸,撅嘴道,“哼!琉璃哥偏心眼!”
琉璃笑着伸手要打,紫苏尖叫道:“打人了!打人了!”捂着脑袋跑出了门。
待屋子静了下来,琉璃吩咐小厮们伺候风信子梳头洗脸,四五个利落的小厮并阿四迅速准备了热水和干净衣服来,并将地上散落的狼藉收了走。下人们三下五下将房间打扫了干净,风信子却始终缩在床榻上拢着被子,不肯下来。
“哥儿,穿衣服了。”阿四抻开了一件干净的中衣,示意风信子伸手。
风信子却也听话,只呆呆傻傻地配合阿四穿上了衣服,末了,才迟疑着问琉璃,“琉璃大哥……那个……王爷呢?”
不想琉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原以为你会怕他,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风信子穿好了衣裳,被琉璃的话臊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站在榻边掰弄着手指头,“才……才不是呢……”
“啧……这一晚上一定把你累坏了。”琉璃满脸堆着坏笑,若无其事地从榻上收走了那块绣着风信子图案的白帕子。风信子站在一边,生怕琉璃拿了那沾血的帕子来取笑他,紧张地嘟着嘴不知说了些什么。
“去吃东西吧,都是给你准备的。”琉璃拍了拍风信子的肩膀,将他带到桌旁。
风信子见那桌子上使精瓷盘装着一小碟白嫩的鸽子蛋,一小碟花花绿绿的什锦凉菜,一小碟蜜果子,一小碟翡翠豆腐,阿四又从篮子里取出一碗银耳莲子羹,摆在桌上。都是极其精细讲究的吃食,只不过分量非常少,像喂麻雀一般。
“为伤口好,就先吃这些清淡的吧。”待风信子坐定,琉璃道,“来,伸手给我瞧瞧。”
风信子眨了眨眼,并未明白琉璃的意思,只直愣愣地将细白的右手伸到琉璃鼻子底下。
琉璃被他逗得一笑,假生气道,“我要把脉!”
“哦……”风信子将袖管卷起了半截,将手腕挨到桌面上。琉璃试了试,叹了口气。
“琉璃大哥……怎么了?”风信子见琉璃叹气,紧张道。
“那毒果然没解。”琉璃摸了摸风信子的脑袋,又问道,“那九王爷是不错的……难道你不喜欢他?”
风信子被琉璃的话问得一懵,忽然涨红了脸低下了头,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诶……这下可难办了。”琉璃又说,“不过那位爷是千真万确惹不得的人物,我看……唐老暂时也不敢让你去接其他客人了。说不定他还会来的,到时候……”
“其他客人?”风信子被琉璃的话惊得颜色一阵惨白。
“是啊,除非那九王爷出高价钱把你包下来,不然……”琉璃说着,不禁也犯了难,不仅是那九王爷,昨天来的那几位一品大员,又有哪些是好惹的主?
“你好生吃饭,最近许是不会有什么事的。”琉璃又摸了摸风信子的脑袋,叹了口气。
风信子听了这番话,一时间胃口全无,将碗轻轻推了开。琉璃好生劝了半晌,他才勉强小口地吃起了粥。
“我让人将‘望月阁’收拾了出来,用具都换成了最新最好的,那可是阁里最大最华丽的房间了,以后就只你一个人用,你看这多好?”琉璃劝着,企图分散风信子的注意力,“你还想添点什么,只管告诉我。”
风信子摇了摇头,低头喝起了汤。
“快把这鸽蛋吃了,这可是拿高汤炜了的,最合你口味,凉了就不好了。”琉璃说着,将那盛着五六个鸽蛋的小碟子往风信子面前推了推。
“嗯……”风信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别老喝汤,把那银耳也吃了,对身子好。”琉璃一旁嘱咐着,“阿四,伺候你主子好生吃饭,若不仔细当心我打你!”
阿四堆了一脸的笑,“小的遵命!”
自此之后,风信子愈发变得少言寡笑,琉璃每天想尽办法让他开心,都未能如愿。
花灯节过后的第三天,节日的氛围还未消退。这天风信子胃口不佳,未吃晚饭,琉璃命下人煮了些玫瑰和山楂馅儿的汤圆来,盛了一小碗送至望月阁。风信子只怏怏地看了一眼送来的那一小碗点心,依旧毫无胃口,打发了下人出去,独自抚了两下琴。
望月阁的暖炉使的是最好的,房间里也温暖。风信子只着了一套对襟金掐牙边浅蓝色单衣裤,衣料是蚕丝与精棉丝混纺的线织的,表面零星而均匀地织着半透明的雪花图案,就连系带也使金线仔细走了边。风信子身量单薄娇小,穿了这样一身价值千两银子的衣裳却也不突兀,只趁得整个人愈发的出尘起来。
风信子略卷了袖口,抱着琴走至邻近廊子的暖阁坐下,零零落落地抚了两个音出来,却心有旁骛似的一直瞄着镂花窗外的人影,又把琴随手放到了窗边的檀木条案上,起身来到桌前,拨弄了两下碗里白白胖胖的小汤圆,却依然没有胃口,将碗推了开。
他觉得心烦似乎是屋子里太热的缘故,起身将望月阁的大门拉了开,复回到桌边趴着,直直地望着门口。
天还未黑尽,建康城内又零零落落地飘起了雪。
九王爷独自骑马来到了温玉阁。
温玉阁晚上的生意还未开始,琉璃披了一件暗灰色毛皮大氅,捧着手炉,身子半映在雪里,正看着下人们打扫前门,见九王爷来了,迅速换了笑脸迎上去:“九王爷,您可是来了。”
九王爷见琉璃这样说,边大步向阁里走边问,“怎么,他有事?”
“诶……那可不,”琉璃叹了口气,勉强跟着九王爷的步伐,直有些气喘,“风信子这两天为了您茶不思饭不想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了——您要是再不来,我怕他会——”
九王爷在楼梯上忽止住了脚步,回头,“这是真的?”
“那还有假?我琉璃还能骗您不成?”琉璃习惯性地摆出一副谄媚的嗔怪腔调。
九王爷听完琉璃的话,笑着看了看楼上望月阁的牌子,随手扔给琉璃一袋银子,“给你喝茶的。”话毕,大步上了楼。
琉璃冷不丁地接到了一整袋银子,只觉沉甸甸的坠手,见九王爷急匆匆地上楼,却也没跟上去,只摇着头啧了两声,哼着小曲慢悠悠下了楼。
风信子正在屋内趴在桌上微微叹着气,镂花窗外不时炸开几朵烟花,这零落的光彩和街市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更衬得屋子愈发清冷起来。风信子心下觉得寂寥,好似缺失了些什么。他转眼看了一遭这装潢华丽的望月阁,现下用的东西们确乎是比从前要讲究且奢华得多的,心里又想到了自己的爹娘,思索了半刻却记不清双亲的模样,也不晓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卖到这里,他心里想要找寻一个稳定的根,却不知从何找起。那王爷……风信子是喜欢的,自打第一眼就被他通身的英武之气吸引,满心满眼都是他,然而这样体面的人物,如全身心寄托在其身上,假若哪一天他对他没了兴趣,岂不是比死还要痛苦万分?风信子想到这些,不由得心中酸楚至极。
正在他发呆的时候,九王爷已然来到了门前。
风信子听见响动,恍如长梦初醒,赫然站了起来。
九王爷上楼之后只发现望月阁敞着门,风信子正趴在圆桌前,表情呆呆的似在出神,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想到他是因思念自己才变成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欢喜万分,又见他看见自己时那如梦初醒的表情,比之前愈发可爱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嗯……”风信子小声嘟囔了些什么,似乎要说什么话,努力了一番却没说出口,扭身要逃。
九王爷好似进了自己家门了一般,进屋便坐了下来,见风信子犹疑着要走,一把将人拉了住。
“才过了一晚,就不认人了?”九王爷低声问,嗓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风信子明白话的意思,站在原地没动,让九王爷近距离的搂着,只微微低着头垂着目光,也不似起初那样抗拒与他的亲近了。只见风信子一双大眼睛犹疑着看了看眼前的九王爷,嘴唇微微翕动,使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王爷……”
九王爷见风信子只穿了件淡蓝色的单衣,头上梳着极富特色的对称式发髻,与初夜那晚的样子不尽相同,略显随意却也别致,鬓发中藏着一条做工细致精巧的银链,顺着碎发垂下来,挂在眉心一颗狭长而透明的玉石,与那一双涉世未深而略显羞色的大眼睛交相辉映,当真美极,遂不自觉地向那雪白的脸颊亲近了过去。
九王爷与他亲昵了半刻,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风信子没拒绝,却夹着手脚,看似胆怯。九王爷无意中握住了冰凉的小手,才注意到桌上被冷落一旁的汤碗。
“怎么能不吃东西?”九王爷说着,将那还温热的汤圆端了过来,一手执了瓷勺,又极仔细地试了温度,才送至风信子嘴边,示意他张嘴。风信子却暗暗蹙了眉,躲了汤匙,瑟缩起来。
“怎么?”九王爷见风信子似有心结的表情,问道,“有不如意的,可说予我听。”
风信子半靠着九王爷的臂膀,感受到他强健的身躯,思忖半刻才迟疑着开了口,“我……我不想接客……但是……嗯……我怕惹了麻烦……”
风信子声音不大,语句也断续着不通顺,九王爷却明白了其中意思。
“有我在,你不用怕。”九王爷道,“从今往后你只伺候我一人。”
风信子略晓得这话具体意味着什么,渐渐扫了往日的愁虑,心里踏实了许多,天真一笑,伸手回搂住了九王爷,主动靠近了些。
九王爷见他一副纯真的模样,未经半点修饰,好似未经雕琢的璞玉,不由动容。风信子心里把他当至亲的可以依靠的人了,与当初的柯璧成相同,心结打开,也活泼起来了,张了嘴要说什么,却被一声传令打断了。
“报——”一个身着软皮铠甲的士兵一路跑来,半跪于望月阁门槛之前。
“禀王爷,朝廷急讯——”
“拿上来吧。”九王爷清冷地说,表情肃然,却未松开抱风信子的手。
那士兵只将一蜡封的竹管从怀中拿了出来双手呈上,道,“请王爷过目。”
九王爷看见那密信,面色忽然一冷,松开了风信子,低声对他道,“我改日再来看你。”风信子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也听话地点了点头。九王爷大步出了房间,隔着珠帘,与那士兵的谈话不甚清晰,只见他们未说两句,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风信子只呆呆地在原地站着,满眼都是九王爷高挑魁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