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期的爱情》沐雨行路

2、二 无措的偶遇 第二天一

　　第二天一大早，纪韦杉进了公司，就开始接受大家同情的目光洗礼，对于灭绝这种残暴的处置方式，大家一向敢怒不敢言，只能同情同情受害者以显示自己虽然饱受压迫却依然心存良知。是的，他们虽然没有灭绝的社会地位，却保存着高洁于灭绝的灵魂。

　　茶水间里，吴瑛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向大家悄悄播撒她得来的第一手资料：“是啊，要不她怎么这么恼羞成怒呢。灭绝在这里都呆了五年了，今年是卯足了劲想调进总部，该活动的都活动了，谁想遇上这事，你看她昨天那样子，简直恨不得把小纪生吞活剥嘍！”

　　文心杂志是隶属于本市知名企业天维集团的一个小平媒，杂志社总经理的任免调动都是由天维集团人力资源部统管，一般都是天维的人下放锻炼一圈，做得好就调回总部担任要职，像陈锐这样一来五年的少之又少，所以陈锐简直是憋着一口气，立誓决不在杂志社干第六年，前途是一方面，口碑是另一方面，一直下放简直是对她陈锐工作能力的绝对侮辱。就在一切顺利的档口，杂志社居然在她眼皮底下扯上官司，直接影响到上层对她业绩的评估，也难怪她雷霆大怒。

　　吴瑛匆忙咽下一口咖啡，又对纪韦杉说：“你说你也太没眼力了，这档口谁挡她路她宰谁啊，你平时那么谨慎，偏偏现在出岔子。”纪韦杉苦着脸的白了她一眼：“吴姐，说了半天，你那些锦囊妙计倒是献一个啊，别的不说，律师函总得先搞定，不然我想活到离职那一天都是痴心妄想。”

　　离职倒是无所谓，天下这么大总不至于饿着她，可是凡事一扯上律师，大概没有人不头疼。虽然纪韦杉也曾在法学院里沐浴过那么几年法律的阳光雨露，可也仅限于应付考试，考完再全数还给老师，对于法律的唯一印象就是，没事不要跟律师打交道，她曾经的老师、同学一个个人精似的，被盯上的人只能自求多福。

　　正在大家叽叽喳喳评说灭绝的冷酷和纪韦杉的倒霉，人事部常露露在茶水间门口喊：“纪姐，陈总叫你去会客室。”纪韦杉偷偷摸了摸自己砰砰乱跳的小心脏，随后干脆牙一咬、头一甩，杀人不过头点地，不过是一则娱乐新闻，能拿她怎样，况且也不是空穴来风，那张嘉仲要是行的端坐得直的正人君子，能让人拍到这种照片？上面的肥脸就是打上马赛克大家也认得出他，现在不过是让人揪出尾巴就恼羞成怒想反咬一口，盯上她这样的小职员当炮灰，实在小题大做，左不过让她道个歉，恢复恢复名誉，再漫天开价，也要她能付得起不是。

　　纪韦杉这样想着，心里就平静下来，果然人一旦不怕死，其他就都是浮云，吴瑛曾经点评公司人物时给了纪韦杉一个相当准确的判词：“小纪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没野心和想得开。”想到吴瑛说话时摆出一副江湖百晓生的样子，纪韦杉不由得笑了。她的笑容一直保持到跨进会客室的门，碰上陈锐绝对零度的目光，似高空飞行的飞机突然遭遇了寒流，有那么一刻被冻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弭。这时候的笑容，很容易被灭绝理解为对她的挑衅，太不合时宜了。纪韦杉立定站好，面向陈锐低下头，轻轻的说：“陈总，你叫我。”

　　陈锐端坐在会客室硕大的沙发里，平板电脑一样的面孔上，只有一张红唇是动态的，微微张阖，吐出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字眼：“这是鸿光置业的钟律师。”

　　纪韦杉早通过余光看到旁边背着窗的座位上坐着两个人，身后的落地窗外天光正亮，显得开着灯的会客室仍然有点暗，两个人的脸就处在相对阴影里。纪韦杉转过头去，目光还没来得急聚焦，就猝不及防的撞上一双灼灼逼人的眼。

　　她心头一窒，整个人仿佛被冰水兜头泼下，四肢都被冻的麻木，却又不可自抑的微微发抖，一瞬间，仿佛呼吸都已经停了。就在快要背过气去的时候，身体本能的自我施救，指挥着嘴巴无意识张开猛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却因气流吸入过猛撞击的心口一阵生疼。

　　纪韦杉的脑海里又一次一片空白。

　　对面的人黑眸里挟裹着震惊、颤抖、与一瞬间的无措，转而变成炽热的烈焰和锋利的冰刀，铺天盖地而来，侵袭着、凌迟着她的世界。这些细微的情绪，即使相隔那么多年，她仍然能清晰的分辨出来，熟悉的就像她自己的。

　　只是瞬间，对面的人垂下眼光，翻阅着手里的文件，他依然笔直的坐在那里，只是纪韦杉觉得那挺直的背部线条看起来略微有些僵硬。脑中一个名字就像破土而出的萌芽，带着那么坚韧的、不可抵挡的、于无声处却似拥有惊天撼地声响的力量，顽固的长了出来，瞬间充实了她的全部身心，那名字似是带着一股热流，让她冰冻的四肢渐渐回暖复苏。

　　钟绍衍。

　　纪韦杉渐渐活起来的内心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而翻涌起奇怪的感觉，有惊讶、有惶恐、有尴尬，有躲避不及的一点害怕，有一瞬间的犹豫，却也有，一丝丝的欣喜，这么多复杂的情绪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飞快的眨眨眼睛，放松紧张的眼皮。然后她终于意识到，对面坐着的人异常平静的情绪，就好像没有看到她，亦或是，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