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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GRAY 我总是反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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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我就要从师范大学毕业,成为一名小学教师。
暑假来临之际,我将回一次老家,去拜访母校的恩师。
但是,有一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
我总是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但就是一直梦到一扇门。
近来,这个梦带给我的焦虑感,与日俱增。
不知道是哪里的门,周围黑暗一片,只有那扇门在我面前,门是灰色的,有一个把手在与我的小腹同等高的位置。我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非常沉重。我很累。想要打开门。不过,一旦接触到那个把手,我就立刻惊醒了过来。
为什么会持续做这个梦呢?
一开始,我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个梦境。但渐渐渐渐,就无法自拔了。
因为,这个梦越来越真实,越来越令我毛骨悚然了。
门里面,有什么?
1
车站的站台很空旷。暑气逼人。老家的一景一物,仍然如此令我怀念。
公车还没来。我安静地等在站牌下,听着层层叠叠由远及近的蝉鸣。四周满是绿意,树木高大挺拔,绿叶繁茂。
一辆私家车突然停在了我的面前。
“是知会吗?”车窗被摇了下来,探出一张笑脸。
听到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地打量起她来,一个记忆涌上了心头。
“你是砾砂!”我惊喜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好久不见啊。没想到真的是你啊。”砾砂笑起来很可爱,眼睛微微眯起,有一颗泪痣在眼角轻轻地闪烁,她接着说,“去哪儿?我载你。上车吧。”
我望了望马路的尽头,丝毫没有公车要来的迹象。太阳很晒,行李又重,于是上了砾砂的车。
车上的环境干净清凉,冷气很足。还有一股好闻的熏香的味道。车厢内部全都用粉色装饰,还有HELLO KITTY的图案与公仔。
砾砂剪了短发,没有染色。她专注地开着车,然后顺手按下了车载收音机的播放键。
一曲温情的老歌缓缓流出,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你结婚了吗?”砾砂问道。
“还没呢。”我淡淡地回答。
“那男朋友呢?”
“也没有。”
“为什么还单身?一直以为去了大城市念书的知会,能在那里找到很优秀的对象呢。”
“怎么会呢。我很普通啊。”
“只有你这样认为吧。知会是我们小镇第一个去外面念书的女大学生呢。从小学起,就聪明又美丽,很多人都喜欢你呢。”
“诶?我怎么不知道。我觉得砾砂才是受欢迎的那个人。你当时总和男生一起玩的啊。”
“那是因为女生不愿意和我交朋友。知会,我很羡慕你。一直都是。”
说完这句话,砾砂沉默了。我望着左边驾驶室里的砾砂,她虽然看上去很时尚,可是眼底的忧郁还有眼角的鱼尾纹却那么明显。是憔悴。一定是经历了很多事情吧。
“我离婚了。”砾砂在那首歌播完后,幽幽地说。
“怎么会?”我吃惊地脱口而出。但说完又开始后悔自己如此反应,很不礼貌。
“怎么不会。现实就是从怎么会变成一定会的。”砾砂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寂寞。
“知会应该没有什么烦恼吧。那么优秀的人。真让人羡慕。”
“世界上没有不会烦恼的的人吧。只有看起来不怎么像会有烦恼的人。”
“知会,你真的有烦恼?”
“嗯。我一直有个困扰了很多年的事情。”
“难道是跟踪狂?”砾砂谨慎地四下张望,观察有没有人尾随。
“当然不是啦。只是有个梦,挺在意的。”
“说来听听喽。”
夕阳渐渐沉入了地平线。天气一下子就变了。
砾砂听完我的叙述。若有所思。
然后她说,“这可能不是噩梦,只是你太在意了。所以才会越来越恐怖。反反复复地做同样一个梦的话,可能是压力过大了。是心理上的问题哦。”
“是吗。但我总觉得这个梦,是什么人想传达某种讯息给我。”
“那你觉得,门的另一边,有什么?”砾砂笑了。
“可能是另外一种人生,或是另外一个世界吧。”我也笑了。
“那就是,你并不满意现在的生活,因此才会做这个梦的。”砾砂似乎做了总结。
“你真厉害。”即便我心里并不赞同,但也只能这样恭维。
收音机开始播报天气预报。
今天傍晚开始降温,北方冷空气南下,冷暖空气交汇,会出现强对流天气。半夜开始降水,可达大到暴雨。风力8~9级。
“今晚会有台风?内陆地区也会有台风?不可思议!”我说。
“去我家吗?”
“不了,今天我要去我们的小学,在那里住一晚。你也知道,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人了。”
砾砂耸了耸肩,“那好吧。”然后她加快了速度,车子急速地奔驰过平坦的公路。
“再见。”砾砂把我送到小学门口,与我道别。
我目送她的车子远去。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破败不堪的学校。
在我的身后,夕阳正逐渐被厚重的云层遮盖,隐去了光彩。天空依然宁静。暴风雨要来了。
2
学校与过去相比更陈旧了。门口竖立的校名牌日渐斑驳,历经了岁月的风吹雨打,被自然风化。校门的两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大门,要费力推开,还会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夕阳的最后余辉被阴云吞没,无人的水泥地操场显得空旷灰暗。头顶有几只灰色的飞鸟结伴掠过,发出“咕咕”的低鸣,仿若一种警示。
走入教学大楼,走廊的水门汀被冲刷的干净,鞋跟发出清脆的击打声,却被狭长的通道反复回响,形成了古怪的气流。眼前有一盏吊灯,时隐时亮,电压很不稳定,亦或是灯泡长久失修。我驻足停留在原地,抬起头望向窗外,空无一人的操场、公路。天黑了,起风了。
但那走路的回声并没有因我停止脚步而消失。由远及近,有声音传入了耳际。
我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一回头,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林知会同学。欢迎回来。”面前的那个人,已是个接近退休年龄的大叔了。好象是小学时的班主任。听说他后来当上了教导主任,还差点就被推选成校长了。
“张老师。你好。”我笑着应答他。
“要我带你到处转转吗。学校的变化还是很大的吧。”他扶了扶眼镜,顺势走到了我的前面。
“这里的学生逐年减少,教师也越来越紧缺。这个小镇子如今留不住人,有能力的人都搬到了大城市去打工。留下的也只有老人而已了。学校明年就要关闭了,听说要改成外资工厂。我在这里教了一辈子的书,这所学校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宝贝。”张老师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气。然后指着墙上的绘画作品说,“你还记得小学时画的自画像吗?你看,这张。”
我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幅幅充满童趣的蜡笔画。
在看到第三幅的时候,耳边瞬间响起了一个声音,“知会!知会!”
谁在叫我的名字?是谁?这个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的。还是童声,分辨不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知会。知会。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那个人又在说。
一阵风吹来,头脑清凉了很多。我定定神,那幅画被风吹起了页脚,就在我要用手按住那张画纸时,有一阵疾风吹来,画被风带走了。
“等等。”我有种使命感一样,跟着那张被风吹起来的画,跑了起来。
完全没听到张老师在背后对我的呼喊。
不知不觉,我跑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只有一堵墙。没有了出口。
可是我明明记得,这里原本不应该是死路。
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张老师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
“我老了。跑不过你们年轻人了。”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今晚你要住在学校吗?职员宿舍现在没有人住,但已经打扫干净了,可以马上入住。明天一早就有保健老师来值班,她会带来早餐,你们年纪相当,应该合得来。我这个老头子,就不要留下了。免得你尴尬。”张老师把我带到了一间宿舍里,床铺很整洁,也有电风扇和热水瓶。
“条件很简陋。晚上记得关好窗子。有蚊子。”他说完退出了房间,然后又嘱咐我,“电话只有在底楼的教师办公室有,你有事情,可以用那里的固定电话。手机的信号这里不太好。对了,你还可以去附近的澡堂洗澡。学校里只有冷水,热水要自己用电磁炉烧,很不方便。”
我一一记下。然后送张老师出了校门。
一个人,慢慢走回宿舍楼。
“知会。知会。”那个声音又在叫我了。
谁?是谁在那里?
我环顾四周,感觉有一个人影跑到操场边的一棵榕树后躲了起来。
“知会。知会。哈哈哈哈……”
笑声四处扩散开来。
我快速跑进了底楼的教师办公室。把门锁上。
此时,天空闪了电。狂风大作。接着暴雨终于来了。
窗户被风吹得“砰砰”直响。我跑去关窗户。却被迎面刮来的狂风吹到在地。
“知会。知会。快点帮我开门。帮我开开门。求求你了。”
那个声音又在说。
我看到门打开了,一个小男孩从门前跑过。
我拼命地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他的背影跑了上去。
身体一边跑,脑海里渐渐出现了一个孩子的脸庞。
是他。是他。是他!
我来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只有一堵墙。两个小时前,我和张老师来过这里。
但……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那遗失了整整十几年的记忆。
这里曾经是一道门。门里面是舞蹈教室。
12年前的某个初夏的下午,我在这个教室里,约了我当时暗恋的男孩子。
我向他告白了。并且一起喝下了一罐易拉罐的可乐。
但是他拒绝了我的爱。于是我为了泄愤,就把他反锁在了里面。
那时,已是暑假的前一天了。他难道就这样……被关在了里面……然后新学期开学,也没有再见到他。他……就这样死在了里面……我杀死了他么……。
由于时间过去太久了,或许是自我保护,我封存了这段记忆。然而,舞蹈教室的门,与我梦里的那扇,几乎是一模一样。
暴风雨刮得猛烈,电闪雷鸣的夜晚,我一个人在学校里,从学校仓库里找出了一把斧头,用力劈着那面墙。不。是门。我要把他救出来。
我用力地,一下又一下。不知道哪里来的那股蛮力,终于破墙而出。
我……终于……看到了——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微笑地坐在跳芭蕾的那根栏杆上,笑颜盈盈地望着我。
“太好了。知会。你终于来了。知会,我告诉你哦,我很喜欢你。易拉罐的拉环,就做个戒指,送给你哦。知会。你一定不要忘记我哦。知会,谢谢你。”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的身体发出了闪亮的光芒,一瞬间,消失了。
我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跑去教师办公室,打电话。
电话怎么打都是忙音。根本没有信号。雨不断地飘进来。我惊得手忙脚乱。最后跌倒在地。
3
“知会。知会。醒一醒。”有个声音从光亮中传来。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阳光明晃晃地刺入眼眸,看不清楚。
“知会。你终于醒了。”那个声音很陌生。
“唔。”当我再次试图睁眼,终于看到了身旁的人。
“知会。你记得我吗?”声音的主人在微笑。
“你是……”我在记忆里搜寻所有的笑颜,然后摇了摇头。
“我是之炼啊。邱之炼。你不记得了吗。”
我仔细端详他的脸,就是他啊。被我关在舞蹈教室里,然后离奇死亡的人。
可是,为何他会在这里?难道是……
张老师走到病床边上,“昨晚的风雨很大吧。你发了很高的热度,昏倒在教师办公室里。今天一早,保健老师路过那里,看到你躺在地上,吓了一跳。就联系了自己的丈夫,也就是你的旧日同学,邱之炼。他现在是一名医生。”
“你没有死掉?你还活着!太好了!”我惊喜之余,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然后想起了昨天的事情。“我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你……”欲言又止。
“梦到我死掉了。”邱之炼笑起来,牙齿很白。
“可是,我明明记得……”我掀掉了盖在身上的薄毯,走下了床铺。有件事情我一定要亲自确认。
“知会,你要去哪里?”
我急速走到了那个走廊的尽头,也就是过去的舞蹈教室的门前。仍旧是一堵墙,很厚实光滑的墙面,没有任何被击打的痕迹。我用手抚摸着墙壁,“这里应该是有一间教室的。为什么现在却是一堵墙呢?”
张老师在我身后,用轻松的语气说,“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舞蹈教室废弃已久,只好封闭了起来。现在改成了第二仓库,另外开了一扇门。这里就禁止学生通行了。”
“所以,很久之前,因为某个缘故,而被改造?我记得我曾经把邱之炼关在了里面,然后开始放两个月的暑假,然后再也没有见到他了。我以为……”
“不。那天,我是被反锁在里面,但张老师在天黑前发现了我。用钥匙打开了门。而我当时没能接受你的告白,完全是因为我要搬家然后转学。无法与你在一起。可是,我并不是讨厌你。我一直为自己当时拒绝了你而后悔。知会,你一向太心急,所以没能听完我的解释,就跑了出去。还把我不小心反锁在了里面。这些我都并不怪你。”
“我不是不小心关住了你。我是故意的。当时我恨过你。但后来,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渐渐的,就忘记了这份罪恶。我是个犯罪者。”
“你们当时都还是孩子。没有人会责怪一个孩子的任性所为的。现在你们都很有出息,过好当下的生活就好了。不要难过。我有你们这样的学生,感到很骄傲。”张老师在一边安抚我们的情绪。
“我真的差点以为,杀死了你呢。”我拥抱住眼前的高出自己一头的邱之炼,失声痛哭起来。
天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天边出现了一轮彩虹。
解开了心结,我拖着行李,走出了这所斑驳不堪的学校。但它如今在我的记忆里,已经被更新了一遍。所有不好的回忆已经过去了。回到这里,旧事重提,却发现了真相。
我用力吸一口故乡的清爽空气,有树叶的味道。
邱之炼站在阳光的一隅,眯着双眼。
他站在我的背后,目送我的离开。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个拉环。
飞鸟又一次掠过头顶。这一回,我抬头追逐着它们飞行的轨迹,直到消失不见。
“咕咕”的警示又在耳边响起。
一把斧头,静静躺在学校某个阴暗的角落。雨水的痕迹,留在了上面。
今晚我应该能睡个好觉。或许开始一段美梦。
我自顾自地哼着歌曲,朝气蓬勃地向前走去。
阳光的照射下,背后却没有影子。
或许仍旧身在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里。
所有人都并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