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敌他，一笑奈何》钟离尽欢

1、牙婆未央

　　午后，茗香小筑。

　　二楼东侧临窗的位子，出门前刚换了夏装的云济楚总算觉得凉爽了几分，没有空调风扇，只好手动，这不，她随身带了团扇：黛蓝到浅青渐变的扇面，绣着澄净明澈的湖水，并没旁的装饰，起初绣娘还诧异的问询了几句，不过看她坚持的语气便立即穿针引线了。

　　即便如此，动辄垂坠至手背的衣袖依旧过分宽大，虽是绢纱的布料，比起她惯穿的短袖T恤依旧热了不止一两点。

　　初夏本就有几分燥热，加上心绪不宁，就着徐徐吹过来的微风，云济楚惬意的放松起来，目光慵懒的瞥向窗外，艳阳西斜，柳絮纷飞漫天卷地扑面而来，不知怎么的渐渐泛起疲惫和无力感。

　　墨色理石台面上搁着只玲珑剔透的碧色琉璃盏，薄如蝉翼的杯壁微微透出茶水氤氲的微黄，每次来，她总喜欢点一壶，一个人慢慢饮下。

　　她眯了眯眼，慢慢回想着，一桩一桩：从前，她一年四季都喝花茶，尤其喜爱的是饮用时不经意间涌进鼻腔的淡淡花香，闭上眼，哪怕炎炎冬日，也仿佛置身花海，好像季节也可以穿越似的，嘴角不自觉勾起浅浅的弧度，却只是一闪而逝。

　　而现在，一切就像身上这袭过分精致的华服，初次穿戴，便不由得想起张爱玲关于人生与华服的那则比喻，心里便有了抵触。加之汉服般宽广的衣袖，胳膊每次落下都带起两袖清风，更凸显出空落落，没得引出心底的共鸣...陌生感无时无刻不萦绕着她，提醒云济楚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好在虽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唯有掌中这杯茶能让她觉得片刻熨帖和舒心，勾起回忆里似曾相识的熟悉。

　　云济楚轻轻舒口气，七天时间不长不短，算是基本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打从那次被贼人暗算推坠台阶，养好伤后主子便似变了好多，连平时最钟爱的西湖龙井也换了花茶，而且每次来茗香小筑饮茶时都是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可除此，并没其他。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人如故，只是这习惯和脾性，好像一夕之间起了变化。

　　青黎暗中凝视了许久，又犹疑了一会，终究还是自袖口抽出那枚烫金花笺，恭敬上前，递至云济楚手中。

　　云济楚便要接过，却转念一想先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青黎甚至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灵魂出窍，仿佛顷刻间，主子已不是方才那副无精打采的表情，连带略略闪着忧伤的眼神也消失不见。

　　云济楚接过花笺展开，身体里划过本能般的筛选信息，这是职业病，习惯使然，她努力压抑住那种感觉，可每次都不能如愿。

　　潇洒大气宛如行云流水的一笔行书，却偏偏出自那个看起来最是小女人情态的风吟月。

　　依旧是对自己而言还蛮陌生的几行名字，有的很风雅，有的就不甚了了，甚至有几个婉约的让她一下想起PH=7的物种。结尾还是不变的几句叮嘱，无非教她这个伯乐睁大眼睛四处留心好货色。

　　是的，云济楚忍不住把那些男人称为货色，大概用了两三天吧，她才能彻底接受这副身体的新身份，往难听了说类似于旧时游走于街头巷尾花街柳巷的牙婆，冠冕堂皇的称谓不说也罢，横竖不过是给有权有势的女人们物色男人抑或男宠罢了，每每工作时让她想到前世的人贩子，也因此常常深觉罪孽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