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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在周晓北的记忆中,江北的冬天一直是灰蒙蒙的。浓烟和乌云密布的天空,破旧古老的厂房,和无数堆积如山的煤堆。在那样的早晨,父亲提前起床将焐了一晚的蜂窝煤炉子生好,房间里还是冰冷的,她得咬着牙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然后用炉子上温了一晚的热水洗漱完毕,再将早餐放进书包里出门上学。离开家时外面尚且将明未明,空气里有微微刺鼻的烟味,她总会抬头望望铅灰色的天空,期待着这座干燥的北方城市里有一场大雪赶快降临。
      林江总是早到站在大院门口等她。有时候觉得冷了,或者等的时间太久,便会从自己书包里掏出尚且温热的早餐站在寒风中吃掉。往往那个包子或者肉饼吃到一半就会变的冰凉,周晓北说过他几次,他笑着答应后下次照旧。每次周晓北都想,不能再让林江吃冷掉的早餐了,这样想过后她都会在心里暗暗叮嘱自己明天早晨早点起床。可冬天睡了一晚的被窝有多舒服,她赖床的时候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从记事起,周晓北的生活里似乎就一直有林江。他们出生在同一家医院,上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住在江北市煤炭局的家属院里。
      周晓北的父亲是矿场的工程师,母亲早年在矿场的子弟小学教英语,后来声带做过一次手术后便辞职在家,平日里靠给煤炭局的孩子做做家教、寒暑假办个小型的辅导班赚点钱。不过好在周晓北的父亲工资很高,又是技术人员,收入丰厚,因而母亲工不工作对她们家来说影响不大。周晓北的母亲是扬州人,典型的江南女子,白皙纤弱,明眸皓齿,在终年尘土飞扬铅云密布的江北城里,简直就像一道风景。从周晓北记事起,母亲就没有大声说过话,连生气的次数都屈指可数,除了她本身脾气好外,父亲对母亲的宠爱更是整个矿区里人尽皆知。记忆中,父亲每天很晚从井底回来,脱了工服后累的眼底都充了血丝,却还要打起精神陪母亲聊天,再询问周晓北在学校一天的学习生活。由于父亲下班很晚,所以他们每天都要到晚上八点才能坐在一起吃晚饭。那样的时刻是周晓北最喜欢的,整个屋子里就餐桌上悬着的一盏橘黄色的吊灯亮着,就着又热又香的饭菜,一家人温情脉脉地说着闲话。要是屋外有雨或者有雪,那样的安宁,更像是将整个宇宙的波澜都隔绝在外。
      林江的父亲是煤炭局机关的干部,母亲从企业下岗后同别人合开了一家水泥厂。由于两人都很忙,所以林江会时常来她家蹭饭。每当那时家里的餐桌上都会聒噪起来。
      周晓北也奇怪,和别人在一起她都能保持一副温婉娴淑状,可是一碰上林江,她就忍不住欺负他。周妈妈有时看不下去了,便轻声呵斥她。林江总是好脾气的说没事,继续接着周晓北的茬,乐呵呵的听她开着自己的玩笑。往往那时候,周妈妈总会笑着对周爸爸说,看看咱家这小姑奶奶,将来长大除了江江谁敢要。周晓北撅着嘴瞪着面前这对丝毫不给自家女儿留面子的父母,林江则在一旁眉开眼笑。
      同周晓北家相反,林江的父亲温文儒雅,母亲则是一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模样。记忆里,周晓北很少见到过林江的父母同时出现在大家面前,总是每天看见林爸爸端杯茶拿份报纸从机关大院里穿过,隔很多天才能看见林妈妈开着车给家里大包小包放很多东西,又急匆匆的开车离去。林江家总是冷冷清清的,要是一同放学后看见家里的灯灭着,林江便会自动跟着周晓北回她家。他们分着吃掉一个面包垫垫肚子,然后一起趴在餐桌上做作业,直到周爸爸回来一同吃晚饭。
      那时候大院里的孩子很多,平日里上学三两成伙一起走,到了傍晚就聚在一起疯疯闹闹。林江性格温吞,又生的瘦瘦小小,在一群男孩里经常被欺负。起初她们女孩凑在一起玩,对男生那边的打打杀杀未曾在意,直到有一次,周晓北看见他们玩骑马打仗,院子里最胖的一个男孩李泽骑在林江身上挥舞着手臂,林江走路都摇摇欲坠。最后他们被其他人推倒了,李泽从地上一爬起来便气急败坏的揪着林江的衣领要打他。周晓北看不下去,冲过去从后面抱着李泽的头就把他拖到了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李泽的身上骂他,死胖子,死肥猪,要不是你那么胖怎么会被人从林江背上挤下来,你就是骑头骆驼也能把它压垮了。周晓北个子很高,在大院里又是出了名的凶悍,加上周爸爸以前在市里的跆拳道比赛中拿过冠军,所以院里的孩子没人敢惹她。躺在地上的李泽被周晓北骂傻了,憋着一张通红的脸,也不敢推开骑在自己身上的周晓北,最后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院子里的男孩子没人敢欺负林江了。周晓北一直觉得那是自己的功劳。直到小学五年级的某一节体育课,因为身高,周晓北照旧站在队伍后面,而林江第一次站到了男生那排的队尾,和她并排站着。周晓北侧过头想和林江说话,蓦地发现他已经比自己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她要扬起脑袋才能够得着他,而他已经可以轻易地伸手揉乱她的头发了。
      青春在每个人身上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发生着变化。当林江发现自己的每条裤子都变成七分裤后,周晓北的初潮也在小学六年级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时如期而至。
      那天是初夏时分,他们在考最后一门数学。周晓北正答着题目,突然觉得身子底下一热,接着便感觉到身上那条薄而宽松的校服裤渐渐变的黏湿。当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脑袋里嗡的一声,教室里演算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都在一瞬间变得遥远而虚无。她的手心和背上都在冒着冷汗,笔也滑得握不住了。她呆呆的坐在座位上,一分一秒的捱着时间。小腹上不时传来阵阵痉挛般的疼痛,她沉默的忍耐着,直到一滴豆大的汗珠滴落在眼前的试卷上,她才回过神来。离考试结束只剩五分钟了,她慌乱地拾起笔将答题纸填图好。二卷后面还剩三道大题,她连一个公式还没有写完,交卷的铃声就响了。老师收完试卷后,整个学校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笑声。大家飞快地收拾好书包从教室里飞奔出来,迎接他们的将是一个漫长的没有作业的暑假,只有周晓北还一动不动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过了多久,整个校园里都空荡荡的了,林江从另一个考场上楼来找她。他站在教室门口敲敲门唤她,周晓北,走了。
      周晓北呆呆的抬起头,夕阳在林江的背后渐渐沉下去,他的身体逆着光,分辨不出表情。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把你的校服外套借给我。林江觉察出她的异常,走到她面前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周晓北摇摇头,扯了扯他挂在身上的书包说,外套在里面吗,借我用用。林江没有再问,从书包里拿出自己早已皱巴巴的校服外套递给她。周晓北接过外套对他说,你去外面等我吧。
      林江站在教室外,等了半晌才看见周晓北背着书包从教室里走出来。他的校服外套被她系在腰上,他正想发问,那一瞬间突然便明白了。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飞快地走上前拎过周晓北背在身上的书包匆匆下楼。远远的,周晓北看见林江推着自行车站在小花坛边等她。她刚想往左走去自行车棚取车,林江已经飞速骑到她的面前,拍拍自行车的后座对她说,上来吧,你今天不方便,车就先放在学校,咱改天再来取。周晓北听了,觉得自己整个后颈都在发烫。抬头瞥了眼林江,发现他早已故作镇定的将头转过去看着远处,可他露在一侧的耳朵却红的像天边的火烧云一样。
      从那天以后,周晓北觉得有些事情开始慢慢变了。比如林江不再像一个跟屁虫一样粘着她,比如跟一群男生走在一起时,林江不再会远远地看见她就大声喊她的名字,而是走近了才冲她点点头,比如在周晓北家看电视时,他们已经不能一起欢快地看着《哆啦A梦》了,周晓北开始迷恋台湾偶像剧,而林江一听见台湾腔就拿起遥控器换台,比如周晓北拥有了一本带着密码锁的日记本,而林江也变得沉默起来,随着他的五官棱角日渐分明,他的眼底也开始有了心事。
      上初中后,他们分在不同的班,周晓北去找林江要穿过三楼长长的一条走廊。她依旧傻乎乎的,站在教室门口就冲里面大声喊,林江,林江。结果开学不到一个月,整个年级都知道一班的林江和七班的周晓北在一起。周晓北被班里的同学揶揄过几次后,失落之余也渐渐明白,小学时她和林江那样旁若无人亲密无间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林江长得越来越高,每天早晨跑操站队时,周晓北都能从一堆黑压压的人群中一眼分辨出他。而周晓北大概是因为在之前把劲用光了,上了初中后,她的身高便没怎么变过。
      个子一高,林江显得愈发瘦了。每天早晨同他一起骑自行车上学时,他总会在蹬车时露出一节骨感的脚踝。刮着风的清晨,凉风顺着裤腿窜进去,让人觉得单薄而寂寥。他的衣服也显小了,因为长得太快,一年前的衣服都已经完全不合身。周晓北有一次看见林江穿着一件格子衬衣,短短的绷在身上,配着他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整个人都透着股傻气。于是那天下午一放学,周晓北便拽着林江去帮他买衣服。从那以后,这个光荣的任务就落在了周晓北身上。
      林江妈妈的水泥厂规模越来越大,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林江上初三那年,家里换了辆新车,也在年底从煤炭局的家属院搬去了位于城东新区的一套一百八十平米的商品房里。那时的江北市刚把一片盐碱地改造成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林江家便是临湖而建的第一期楼房。人们兴冲冲的谈论着那个巨大的人工湖,傍晚散步都争先恐后的往湖边走,全然忘记了江北城也是一座有天然河流流经的城市。
      那条名叫洛川的河流在周晓北幼年的记忆里还是清澈见底的。她和林江在河里捞过螃蟹,记忆里夏天的傍晚,还能常常看见附近郊区的村民在河边洗衣服。后来,随着江北的煤矿越来越多,与煤炭相关的企业越来越多,河水便一年比一年浑浊,河道也一年比一年窄,直到几近尽干枯,变成一条终年散发着污秽气息的臭水沟。周晓北第一次去林江家,看见那个巨大的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时,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十几年前的洛川河,和十几年前能看见蓝天白云的江北。
      站在林江家位于十三层的落地窗前,周晓北想,住在这么高的地方,晚上地震了怎么办。这么高的楼,摇摇欲坠后轰然坍塌,住在里面的人不是被几十层楼的钢筋水泥压死,就是从上面跌下来摔死,逃都逃不了,想想都让人害怕,还是自己家住的那种带大院子的平房好,晚上睡觉都睡得比较踏实。
      周晓北没有告诉林江自己关于他的新家恐怖的幻想。而她的爸爸,却在2005年6月25日,也是她中考结束的第三天,在下矿井排除机器故障时,和几名工人一起被永远埋在了地底深处。
      世界在一夜之间坍塌。
      周晓北记得那天是个好天气,江北的天是久违的蓝色,透明的让人心悸。她被妈妈拽着往矿区跑时掉了一只鞋,太急了,她来不及去捡那只鞋,光着左脚在满是煤渣和砂砾的路上奔跑。事故发生的那口井上挤满了人山人海,有相关领导,有记者,有围观群众,唯独她挤不进去。她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看见母亲在人群中时隐时现的瘦弱身影,听见不远处不时传来凄厉的悲鸣。太阳那么晃眼,可世界却天昏地暗。她觉得自己胸口沉重的像压了千斤巨石,她难过的想要嘶喊,嗓子却干涸的发不出一个音节。救护车顶的灯在前方一闪一闪,有盖着白布的担架从人群里被输送出来。她看见那人的脸,血和煤灰混在一起,面目模糊,她睁大眼睛想要分辨出父亲的容貌,却被一只手遮住了视线。
      林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转头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她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恍恍惚惚中,周晓北觉得自己一直在哭,眼泪和汗水将她衣服的前襟都浸湿了。她透过生疼的眼睛,看见哭晕过去的母亲被抬上了救护车,看见黑压压的人群逐渐散去,看见林江将她已血肉模糊的左脚用酒精清洗干净后,飞快的背起她往医院走去。她伏在他的背上,那么温暖而熨帖的香皂味。小时候爸爸背着她时,身上也是这个味道。爸爸答应她中考完了要带她去海南,她喜欢有水的地方,喜欢大海,喜欢濡湿的海风,细细密密的沙滩,和湛蓝的天。爸爸从来没有骗过她。她安心的趴在他的背上,知道这一切只是个梦,梦醒了就好了。
      可是她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本最美好的东西才是梦,用以延续漫长生命里无以为继的黑暗与现实。周晓北来不及看爸爸最后一眼,来不及将自己的手抚在他宽厚温暖的手上,甚至来不及问问爸爸他为什么言而无信,他已变成一堆冰凉的骨灰,躺在一方小小的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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