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穆青忆

8、第四章 交集 不知为何，

　　距离艺术节晚会还有一个月时间，各项艺术节目的选拔活动也相继开展。现在（2）班正在进行“天籁之声”歌唱比赛的班内选拔。
　　晏笑言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正在清唱的一对璧人。——璧人，没错，再没有比这个词更能贴切的形容李维扬和顾盼了。
　　每所学校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女生，似乎上帝对人类的宠爱都集中在了她们身上，令人忍不住羡慕。顾盼就是这么一个女孩子，柔柔直直的长发，白净可爱的娃娃脸，清甜的嗓音，以及优秀的成绩和出色的才艺。对于这样的女生，哪怕她性格有些许阴暗，都会让其他人稍稍松口气，暗自感叹“果然还是不够完美的”，可偏偏顾盼有着跟水一样温柔而灵动的性格，遇见令人难堪的境况只是微笑，面对他人哪怕无理的要求也不曾拒绝，最终往往是周围的女生看不下去出手相救，说着“好啦好啦不要欺负盼盼了”来让她脱离困境。
　　这样的女生，真的是连嫉妒都不忍心呢。晏笑言默默想着，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而这样的女生，也最容易招男生喜欢了吧。早在高一时，就有数十个男生暗地里跟她表白，无一不是被拒绝且还无怨无悔。——当然，谁会忍心怪罪这个女生说是她太绝情了呢？
　　那么现在，李维扬肯定也是喜欢她的吧？不然为什么两个人要一起对唱？“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是许嵩的《素颜》，一度被晏笑言用来自我安慰说果然心灵美才最重要，可现在她却决定下课就把这首歌从播放列表中删除。
　　顾盼的声音依旧像水果糖一样甜美，搭配李维扬有如琴筝一般的嗓音，其实是很动人的，可是晏笑言听着听着却不知为何走了神。
　　她想起十月底去乡下学农时的一天，自己好玩地叼了根狗尾巴草在嘴里，想像那些放荡不羁的农村青年一样快活。十月的水稻已经熟了，金灿灿的，风一吹漾起层层涟漪，而且有一股好闻的香喷喷的气味扑鼻而来。晏笑言所居住的那户人家负责的那一片水稻已经割好了一半，露出一小丛一小丛短短的根部和光秃秃的田垄。晏笑言踩在田垄上，小心地一步步向前走着，不经意抬头就看见了李维扬。
　　少年戴着顶大草帽，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草绿色T恤，就那么站在她前方，看起来似乎很随意却又笔直得像棵树。她继续小心翼翼地走近，才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好吃吗？”略带笑意的声音传进晏笑言耳朵，她没听懂：“什么？”
　　一张口，原本叼着的狗尾巴草掉了下去，她才想起原来自己还跟个傻瓜似的咬着这玩意！也一下子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感觉窘到快脸红了，她腾的一下想往旁边挪，却忘了自己正站在窄窄的田垄上，瞬间脚底踩空。李维扬眼明手快地抓住她胳膊，她挣扎了几下才没摔倒。这下脸真的红了，不知是害羞还是受到惊吓，手心也开始沁出汗意。
　　“不是吧，一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男生笑起来，阴影里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晏笑言刚想回话，盯着他的眼睛却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沉默了。
　　“干吗突然安静了？”察觉到女生的异样，李维扬笑起来的眼睛渐渐睁开，重新变成深邃的黑夜。
　　“你在乡下，一定不习惯吧？”不知为什么，晏笑言突然有勇气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什么意思？”
　　“就是，”女生慢慢转身，面向金黄的田野，只留给男生一个安静的侧脸，“我们看到的绿的树，金色的水稻，蓝的天空，在你眼里，其实跟那些灰色的砖瓦房没什么区别吧？”
　　有风从左耳旁掠过，李维扬的草帽差点被吹飞。他用手扶住帽檐，然后笑了：“其实也还好啦，色弱是辨别能力比较弱而已，只要仔细地看，看很久，还是会发现其中美妙的不同的。”

　　突然响起的掌声将晏笑言从回忆里拽回来，她茫然地看向讲台，原来李维扬和顾盼已经唱完了。
　　很快，其他各组也都依次上了台，文娱委员开始要大家投票。“那么请大家都趴到课桌上不许偷看，我念名字，支持的就举手。”
　　晏笑言将脸深埋进胳膊里。
　　“李维扬和顾盼。”不举。
　　不要举。
　　不想举。
　　晏笑言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两个人不管从外形唱功还是从搭配看都无可挑剔，可她就是不想举。明明知道会有很多人支持，她的这一票并无多大影响，可她就是不想举。——也许，是害怕以后会在艺术节晚会的舞台上看到这对璧人吧？不想看见，不想看见他，和别的女生并排；不想听见，不想听见他，和别的女生被称赞有默契。晏笑言默默跟自己说，不要这样，不可以这样，你不是这样自私的人，你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快停止这些错误的想法。但心并不听她的话。

　　最终李维扬和顾盼还是落选了。准确的说，是在校内选拔时落选的，要选送的歌唱类节目共有三个，他俩是第五名。
　　晏笑言看着李维扬依旧不时转身和后排的顾盼说话，似乎两人都没把这次落选放在心上。话说回来，其实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也许两人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要登上艺术节晚会的舞台吧，而是……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晏笑言使劲摇了摇头，想把满脑子的无聊想法甩掉。
　　“喂你这是……干吗跟自己过不去呢？想报就报呗！”安逸凡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正在甩头的同桌。
　　“哎？”报什么？
　　“当然是报文艺汇演啦。媛媛不是正在找人要排剧吗？”安逸凡朝讲台指了指，晏笑言抬头，果然看见文娱委员裴依媛正在煽动同学们报名。但看起来，班上的同学似乎积极性不强。本来嘛，（2）班的人就是不热衷于各项文艺活动的，对于这种自编自排的剧本，他们可能更不感兴趣了。
　　“这种东西，我怎么敢……”晏笑言自言自语的话未说完，从第一组传出一句清亮的呼喊：“看在文委这么辛苦的份上，那我就报名了！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说出来，大家一起帮忙嘛。”
　　说也奇怪，有李维扬开头，班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本来大多数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现在也开始有讨论的趋势了。晏笑言扭头看着那个复又低头写作业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的少年，不由自主微笑起来，就像发现自己珍藏的一块玉石竟是无价之宝一样开心。
　　“是吧，本来就是街舞社的，肯定有表演天赋嘛。”安逸凡的话只有半截传进她的耳朵里，可她听懂了，慢慢翘起唇角：“对啊。”
　　那么，秉着打酱油的乐观心态和对班级荣誉的关心，自己也去报个名，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吧？

　　四天后。舞蹈室里。
　　“不对不对，这个动作应该是这样……这边这几个手举得不够直。笑笑你再往左一点。”
　　“嗯好，然后是这样……笑笑你迈错脚了。”
　　“来，听口令，一，二，三……笑笑你转反了……”
　　为什么一直都是“笑笑”？晏笑言无比哀怨地看着站在最前面的裴依媛。
　　“不然，我还是退出吧。”中间休息时，晏笑言挤到裴依媛身边，偷偷跟她说。
　　“不行哎，你看你个子跟欣欣差不多，这样子才对称，换做别人就身高不统一了。”裴依媛一口回绝她的请求，想了想好像对她太残忍了，于是又补充道，“要不，你再多练练？我找个教练给你。维扬——”
　　被叫到的男生一脸茫然地看向这边。
　　“笑笑就交给你搞定了哦，反正这段舞蹈你已经很熟了，就这样啦不要拒绝~”
　　喂喂，能不能不要这么利索都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的啊？喂喂，你怎么也答应得那么爽快？我，我不想被你教这样会很不好意思的啊喂！晏笑言一脸震惊地看着任务很快就下达完成而自己还一句话都没插上，有点无奈地捂住了脸。

　　放学铃声已经响了，在一众风风火火赶去吃饭的同学中间，晏笑言岿然不动，继续奋笔疾书。
　　三个星期前的期中考试，晏笑言第一次考进200名内，虽然有点兴奋但也深知这是除去两个文科班，剩下400多人里的理科排名，没有什么好高兴的。而且她还在班会上得知，李维扬这次考了年级第17，班上第二。——和自己的147名有着无比遥远的距离，绝不是从中间抽走一个“4”那么简单。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好好学习了，不想再浑浑噩噩，想要考到一个漂亮的分数，或许是为了——能追上他吧。
　　笔尖还停留在纸上，心却已经飞到不知哪里去了。她一走神，手中的笔就被抽走了。
　　晏笑言抬头，李维扬正斜挎着书包站在她面前：“走啦，排练。”
　　“可是，今天不是周二吗？”说好是一三五排的。
　　“哟，笑——笑——”李维扬故意把她的名字拉长，听得她发窘，“今天是我们的特别排练，就你和我。忘了？”
　　呃？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是，我还没接受这个事实啊！一想到要单独相处，真的是，真的是会紧张的好不好！——但，没理由不去吧？晏笑言经过反复的心理斗争，最终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收拾书包跟在他身后。在李维扬看来，这个面目清秀的女生只是一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可其实她心里已经百转千回快绕出结了。——就这样，本来平行的两个人要开始有交集了吗？虽然想想是会开心，可是，为什么非得通过这种方式！晏笑言不由得想鄙视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