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穆青忆

5、第二章 像，不像 也就是在这

　　也就是在这时候认识李维扬的。
　　开学后大概第二个星期，晏笑言抱着一本习题想去办公室问老师问题。她微低着头，看走廊地板上被切割成一个个方块的阳光。然后一双熟悉的鞋子映入眼帘，NIKE，深绿色，不正是罗也的鞋子吗？目光稍微往上，鞋的主人有一对匀称好看的小腿。晏笑言的心骤停了一下。
　　忙不迭的抬头，眼睛仍是溢满亮亮的惊喜，却撞进一双陌生的眼睛中。不是罗也，而是……李维扬，他们班的新同学。
　　晏笑言所在的（2）班和隔壁的（1）班一起被称为点班，高一招进来的都是各地的中考前五名。而剩下的8个班则都是面班，大都是本市的学生。高二分班时，由于（1）班和（2）班往往只有不到十个人选择文科，所以这些同学会被分出去，而同时有面班的优秀理科生分进来。李维扬就是所谓的“面班的优秀理科生”。
　　本来对于李维扬，晏笑言只知道他的名字很好听，以至于后来在背到姜夔的《扬州慢》时，明明可以不用背前面的一段话，她还是固执地背了出来：“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维扬维扬，明显是来自古诗词的被反复吟唱的名字嘛。——但现在，李维扬在她心中的定义是，和罗也相似的人。虽然和李维扬几乎没曾说过话，但是每当李维扬经过时，她总会下意识地瞟两眼他的鞋子，好像这样就能忽略其他不一样的因素，假装罗也还在身边。

　　第一次对李维扬产生不一样的看法是在校运会报名时。体育委员把报名表从第一组往下传，让同学自己填写名字并在想报的体育项目后面打钩。作为一名体育不出色的路人甲，晏笑言在高一时倒是心血来潮报了个800米，结果跑了个第六。——在小组赛中，该小组共六人。
　　当时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所以倒不怎么在意，但今年，她是铁了心不能再报名了，不为什么，只是总会想起看台上一声高过一声的加油与自己酸痛无比已经迈不动的腿形成的强烈反差。——她很讨厌这种感觉，或者说是害怕，害怕达不到期望，害怕事与愿违，明明想着拼了命都得跑更快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而（2）班向来就不擅长体育，或者说是不热衷于参加体育比赛，像去年体委苦口婆心劝了大家好久，最终也不得不拎着一半都是空白的报名表上交。所以当表格传到晏笑言这里时，她只是懒懒散散地瞥了一眼，然后却震惊了。彼时她坐在第三组最后一排，表格传到这里时却已经满满当当了。她仔细看，报名的大都是高二转进来的面班的新同学，且几乎个个都是报了两三项的。面班的同学大都是本市的，早就听说省会城市教育体制比较完善，果真是如此啊，真的是德智体全面发展呢。晏笑言暗暗感叹，然后下意识地去找“李维扬”。
　　看到了，在倒数第三个。嗯，立定跳远，跳高，4×100米接力，4×400米接力，跨栏。
　　一，二，三，四，五。他报了五个项目。
　　晏笑言愣了愣，不由得抬头去寻找他的身影，此时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头发末端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染成了金黄色。
　　她第一次觉得，或许，李维扬和罗也，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的。

　　生平第一次，晏笑言迫不及待想去看校运会。
　　从前校运会之于她，只是毒辣的太阳，是脏脏的发烫的看台，是干得快冒烟的喉咙，是与自己无关的鼓励与荣耀。她不是闪闪发光的体育尖子，不是开朗热心的啦啦队员，却也不是，满不在乎的边缘人物。她是人群里最最普通的那个人，想要为班级做点什么却不知该怎么做，空有满腔热情和集体荣誉感却无人问津的小女生。因此她比任何人都更害怕校运会的到来，因为她无事可做。她会加油呐喊，却深知没有站在最前排自己的声音只会被湮没；而她绝不会像学霸们一样掏出一本练习册，她会觉得心虚，仿佛背后有人在指指点点。
　　在这种时候，连她最好的闺蜜安逸凡都会蹦蹦跳跳跑来跑去，一会儿给运动员递水，一会儿和女生们聊着哪个选手更帅气。可她不会，她知道自己不会有那样的勇气，也没有说八卦的习惯。——所以，如果上帝那天正好在天上注视，他一定会在嘈杂的人群里看到这个女孩，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做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可是这一次，晏笑言却像所有普通的女生一样，对即将到来的校运会充满了期待。别人的目光会放在体育特长生身上，而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李维扬。或者说，像罗也的那个人。
　　原来，有些人在某些场景中，真的是会发光的。就像李维扬，看着白白净净普普通通的一个少年，当他站在跑道上，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脚踏一双钉鞋时，他的身边真的形成了一股看不见的气场，自然而然地就能够让人在八个选手中一眼认出他来。
　　裁判员朝天开了一枪，八个选手如离弦的箭般冲出起跑线。晏笑言第一次站在第一排，目不转睛地看着李维扬干净利落地跨过一个又一个栏，第一个冲过终点。那样敏捷矫健的身姿让她看呆了，直到安逸凡兴奋地抱住自己时才反应过来应该要喝彩。
　　原来，原来校运会是这样精彩的啊。晏笑言默默感叹。她自己都没发觉嘴角的弧度已上扬到最大，只是情不自禁地跟身边的同学一起冲李维扬大喊：“李维扬，第一名！李维扬，第一名！”她想象着他披着班旗戴着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情不自禁又开始微笑。
　　但是最终，李维扬却只是季军。“为什么？”晏笑言脱口而出。安逸凡耸耸肩：“他只是小组第一而已，你没看到后来那一组，两个体特哎，你追我赶的，硬生生把其他六人甩在十米后。”
　　晏笑言了然。师大附中的体特绝不是简单的体育好而已，他们常常参加省乃至国家的青少年运动会，每次总能拿到不下十枚金牌。——只是，维扬还是会不甘吧？她深知那种有一技之长却发现比自己强的人还有很多的感觉，因为她的高一几乎就是这么过来的（虽然她自身不能列入“有一技之长”的范围）。那时候，她不管想往哪个方向发展，都会悲伤地发现在这条路上已有太多太多的人才，而且他们都已在自己的前方很远处，似乎是如何追也追不上了。所以与其说她的高一浑浑噩噩，不如说是自暴自弃，是一个以全市第四名的成绩考入师大附中的尖子生的茫然。而现在，维扬显然比她优秀很多，可是就连这么优秀的人都没能走在最前面，她怎么会不理解他的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