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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十八) ...

  •   (十八)
      当我乘坐的航班到达香港时,香港的早晨早已是共和国的曙光了。在新机场迎接我的是章时渊。他已完成了香港中文大学的研究课程,现在任教于香港大学。时渊带我游览了太平山,在薄扶林郊野公园里聊天。吃烤鹅肉,并逛了女人街。在短暂的一天时间里,时渊告诉我两件事。第一是他结婚了。太太是香港人,那是个在珠宝店上班,略微有些胖的可爱的小女孩;第二件事是徐静在英国嫁给了蔡斯先生,并且前往新加坡发展事业了。说到徐静,时渊很伤感。我没有细问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和前后因果关系,但我知道这里头总有无法解释的心酸。爱情和造物一样弄人,在物欲的世界里,人人都在过着现实而无法脱俗的生活。
      回到家中,第一件事是给家人报平安。第二件事是坐在马路边的小摊上尽情狂饮。我唯一奇怪的事是我留给庄宁的录像带不见了。熟悉的城市里,景致一如往昔。这座城市里最大的特点是人人都不满意自己的钱囊。谁也不会特别关心别人是如何生活的。生活是一道快餐,人们用金钱和□□供养着鄙薄的爱情。许多人风光地创业,挥霍而后破产。没有人解释活着为什么。DISCO舞厅和发廊里挤满了袒胸露乳的年轻女子,时刻准备着一场肉搏战。健壮的男歌手们甩着胳膊,声嘶力竭,做垂死状,又蹦又跳,完全象是在干体力活。当金钱左右欲望的时候,信仰就产生了巨大的危机。
      归国后,我又开始找工作。我常常怀着那种去教导主任办公室写忏悔材料的学生一样的心情出入于各大公司。我觉得自己挺悲哀。前半生努力读书,却没做成多少学问。仅混了一纸文书,学会几句翘舌的俏皮外语而已。及至现在,又要为钱,为女人,在左右逢源中拾掇一些做人的尊严,做人真是无奈。
      不久,我找到了一家美国公司的工作。职务是经理助理。老板麦莉文小姐是美国女商人。她的脸上嵌着两个深酒窝,一看就知道是现代医学在美容上的杰出体现。我一直揣测她有一个从事化妆品推销的男友,否则她不会那么奢侈地在脸上涂那么厚的粉。她那整齐的短发,纤细的脖颈,瘦削的肩膀,以及由于早年从事舞台艺术表演而养就的一些夸张的神态,无时无刻不在证明她具备一个精干女人的全部特质。而且她一身名贵而浓烈的法国香水味,时常把我对食物,例如烤乳猪一类食品的良好味觉剥夺的一干二净。她往往对我摆出一幅优秀企业管理者所具有的谦逊和不耻下问。她明白要在与下属的初次见面时给他一点压力,使自己的形象从此高大起来。并且她还时常摆出一幅只有未婚女子和独身女人才有的那种孤僻和孤芳自赏的神态,目的无非是为了体现她与一般同龄女子的不同,以证明她还年轻。她一直把拯救下属员工的爱情危机当成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以满足她一点对中国爱情的新奇感和爱好。
      麦莉文总是时常数落我在工作上的心不在焉。认为唯有爱情才能激发我潜在的爱心和责任感。这和我以前碰到的老板麦里奇夫人恰恰相反。当麦莉文知道庄宁是我长久以来唯一的爱人时,她欣喜异常,并且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庄宁出版的小说集,要我一定要好好介绍她和庄宁认识。而我根本就没有再见到过庄宁,并且也不知道庄宁的小说居然能够集结出版。
      庄宁成了这座城市里大有名气的作家。她笔下产生了美国阿甘式的执着人士,也有霸王别姬中象程蝶衣式的饱含历史沧桑感而扭曲的主人公。走在大街上,总能看见小贩书摊上摆着她的大作。她现在成了这座城市的骄傲。她的作品所反映出来的思想深度,据说导致许多小女孩躺在被窝里流泪。更糟糕的是小说里有一个可恶的遗弃妻女的男主角原型,完全采自我的生活经历。这让熟悉我的人,在大街上撞见我,总是以一种刻板而严肃的目光审视着我。我虽然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但从此也就再也找不到自己觉得高尚的理由。
      现代的商业活动和企业交易,就是酒杯碰撞的过程。作为经理助理,每次我总和麦莉文小姐出席一些重要或不重要的宴请。麦莉文喜欢这种生活。在这些社交场合中,她能够很容易就听到各种溢美之词。男人的献媚,金钱和酒杯,这一切让她获得了一种微妙的心理平衡。而我的生活从此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大醉之后,往往诅咒庄宁的小说,直至抱着震林的尸体惊悸地醒来。
      每天,我象大多数人一样在公交车的缝隙里苟延残喘,在擦肩而过的人群里享受内心的孤独。我和城市里那些正在失业的庞大人群一样,时常怀着一颗失落的心,在酒精与足球中宣泄着理想。每天我生活在真实与不真实的许多幻境里,象一只可怜的爬虫在阴沟里寻觅果腹的生活。我时常坐在大马路旁看年轻人酗酒,谩骂和捅刀子;年轻的小姐浓装艳抹坐在宾馆的大门前晾晒灵魂。总之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再也没有人给我寄汇款单了。每次我强颜欢笑地从麦莉文小姐那儿支取菲薄的薪水。这样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我终于辞去了工作,干起了自己的小营生。
      (十九)
      我的小店开在闹市区。自从去了一趟中国南方某一个走私圣地后,我饱受刺激。瞬间便下定天大的决心要拯救民族纺织工业,但回来后由于囊中羞涩,理想龟缩后最后只好决定开一个时装店。我的理想是将来开一个集艺术,时装,音像,咖啡屋,餐饮为一体的经济实体。在时装店开张的这些日子里,我着实风光了一阵子。雇了4名女营业员,开着我那闲置了一年多的旧摩托往来奔波。
      庄宁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自从她成了大作家后,我在电视和日报上见过她几面。她现在是这座城市里最年轻的文联理事,并且在城东开了家似乎颇有盛名的咖啡屋。我虽向往去走一遭,但心里总不免有些不安。觉得以现在自己这样一幅尊容和寒酸相而去会见一位大作家,实在有些草民的惶恐。
      庄宁出现在我的小店门口时,我正逗得店里的小姑娘抱着衣架站不住脚。我满面春风地和小女孩谈我可笑的风流韵事。庄宁却以一副满不在乎的悠闲神情踱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条牛仔裤,扎着俏皮的皮带,扣着一顶圆顶黑帽,样子看起来有些野气。我以为她是来砸店的,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名人驾临,蓬敝生辉,庄小姐天姿国色。令人垂仰,今日务必挑选一二,就是小店无上的光荣了。”我毕恭毕敬地说。
      “方先生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这么讨人喜欢,你这店却也不错。”
      “哪里,哪里,小本营生,混口饭吃而已。”
      “方先生真是客气,象方先生如此玲珑八面的人,又岂止只做个小营生呢?想必方先生这生意是要做大了去。小女子不过偶尔经过,也来讨教一二。”
      “您是大名人,说什么不给钱我也要送您一件。明儿这就成了大广告。由您看顾着,说不定那些痛恨薄情郎的女生都得往这挤,那我生意可就承您大情了。”
      “方先生真会说笑,讲笑话都跟骂人式的。你别自责。你不也挺多情的吗?象我这样的人,只会交际些糊涂世人,尽跟些廉耻皆无的小人说笑而已。又何敢谈及让世人崇拜。”
      “您就别客气了。”我大声说了一句,而后紧贴近庄宁身边小声说道:“骂得好,如果你不介意,晚上请你吃饭,好吗?”
      “这好吗?”
      “咱们是熟人,何来这些客套。”
      “方先生真是糊涂人,曾几何时,我不是挺惹你厌烦的吗?”
      “这说的是什么话,庄小姐令人爱不释手。”
      “方先生可是对每个女孩都这么说吗?”
      “这倒也是,我是常常骗些小女孩,可是…..”
      “这看得出来,这符合你的个性。”
      “可我只有对你是真心的。我只爱你一个。”
      “这真是笑话,我只听说老板们都爱保险柜,没有听说爱人的。”
      “可这千真万确,不信我剖颗心给你看看。”
      “别这样。我这人见血就晕。我最见不得鸡肠狗肚了,挺让人恶心。”
      “骂得好,爱听。我真想好好亲亲您的大门牙,挺讨人垂涎的。”
      “你是打算用舌头吗?对不起,我讨厌猪头肉,你自己留着下酒吧。”庄宁说完一扭身走了。而我只好悻悻地咬着牙目送她远去。
      (二十)
      小店的生意办得很红火。有几个附近大学里的女生老来光顾。她们的动机很明显,我这成了她们家的更衣室和服装试穿中心。有时她们也和我谈起庄宁的作品,对庄宁她们似乎不以为然。认为庄宁只是一个爬格子的小女人,丝毫比不上繁华都市中的痴情梦幻来得真实,来得痛苦。于是我竟很赞赏地喜欢上其中一个女孩小月。我们象模象样地吃了几次饭,上了几次床,一切似乎顺理成章,并且约定她秋天毕业后就和我结婚。
      这年夏天,宋景庚结束了境外的工作,和刘衡芳回来了。我高兴极了,整日与与景庚泡在酒吧里,冷落了女友小月。在我和她交往不到2个月后,这个女人有一天晚上居然对我忏悔说,她以前的男朋友还爱她,并且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她之所以和我交往,就是为了刺激那个男人的感觉。现在看来一切进展得很好,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所以她要回去,重新安排她的新生。我听了这话默默无闻,我有一种被□□后的感觉。这混帐的生活让我难过,我象一根受潮的老油条,耷拉着脑袋,似懂非懂地听着。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时代爱情与□□似乎是早就可以有机地分割开去的。
      现在我已不再对爱情抱幻想了。庄宁早已象一个远去的故事尘封在记忆中了。有时我也会到书店购一本她的书,无聊地翻上几页。但我从未去过她开在城东的那家咖啡屋。我知道伤害即已造成,努力弥合,终还是有缝隙的。庄宁是我生命中一段精彩的记忆。宋景庚认为爱不是一首诗,也象妊褥一样需要经历痛苦的过程才能分娩。奉劝我说:“你的每一次□□的放纵,都是一次灵魂与精神的自虐,你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你需要的其实是庄宁。”
      当黄昏再次降临时,我喝完酒百无聊赖地骑着摩托在城市里瞎逛。天气渐渐凉了。秋天如一幕山水古画,在心间泼洒下一片橙黄的心情。在生命的延续中,我们总在找寻梦想,而现实的每一天都在苍白地流逝,我象是一只可怜的甲虫,背负沉重的壳,在昏溟的灯光中盲目地扑展着翅膀。我在找寻属于甲虫的光明,虽然眼前隔着层层的玻璃,可我还在继续挥舞着翅膀,朝着一个又一个虚无的光源飞去。生命是一种体验。直到最后我只能疲倦地掉落在地上,被过往的路人碾成一堆泥土。我感觉自己又象是一根断了弦的破吉它,沙哑而无力地呻呤着。啤酒养育梦想,落魄缭生狂傲。我开足马力,“砰”的一声,重重地撞在树上,然后象一片落叶,虚萎地落下。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象是掉进一个黑洞,我想呐喊,但却发不声来。我象渗出的血液一样缓缓地坠下去,象浮尘,又象飘絮,无声无息地四散开去。
      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呆了三天,该死的车祸,重新改装了我的骨架结构。经交警查正,我酒后驾车,纯属咎由自取。总之,现在我已记不起什么,只觉得那天心情特别糟,喝了点酒,觉得一切都在浮沉幻灭,于是就躺在这张病床上了。景庚来看我的时候,我正酣然入睡。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我象在梦中,嚷嚷呓语着,而后我便激动地确定,坐在床前的女子是庄宁。
      “你别误会,你可以把我的到来,理解为同情。的确你很可怜,象一堆散乱的骨架,庆幸的是你还能喘气。你别用那种眼神瞪着我。我很高兴你能如此温顺地躺在床上。至少在我看来,你还是有很多优点的。你能如此勇敢地朝电线杆而不是树杆上撞,就足以说明你的勇气。”
      “可我的的确确是不小心撞在树上的。”我挺纳闷,据理力争。
      “可是警察是在人行道上的电线杆上把你抬上救护车的。当然这也许也是你的优点,你的幻想力实在是丰富。”
      “谢谢你的关心,你的到来实在令我激动。我真舍不得你离开。”
      “别提那些早已远去的旧事了。还是重新考虑你的健康吧。说话象一只漏风的气囊。”
      “可我需要你的关爱。”
      “是吗?”庄宁眼内闪过一阵迷惘的异光,而后有浮上一层冰冷的神情。“你真会开玩笑,这也是我一直佩服你的地方。你总是把爱挂在嘴上,像一个即将死去的情圣,依然对天使说我爱你。”
      “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重新接受我。”
      “让我接受什么?接受你的自私,接受你无端的猜忌,接受你冷漠地远走异乡,接受你现在荒唐恶心的生活吗?我早已过了听赞美诗的年龄了,失望早已侵袭了我对你的希望。”
      “我承认我做错了许多事,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并不觉得你很遥远。相反你一直生活在我深感安慰的心灵深处。我悔恨错过了真爱。”
      “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可是经常换情人的。你省点心吧。有很多事走过了,是无法改变的。何必再强求呢?你毕竟伤害了我,也违背了我们最初的承诺。”
      看着庄宁一副文联理事的作派口吻,我只有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说:“那我祝你好运,有个更美好的梦。”
      “会有的,谢谢你。”庄宁不卑不亢,站起身来,对我说:“也祝你好运,我可不希望你抱着氧气瓶过下半辈子。好吧,再见。”
      窗外的雨零零星星地抖落下来。我透过窗户,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这光影象是弥漫的雾气,在扩散中,缭升着透明的惆怅。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这一个月,庄宁总时不时来看望我。出于礼貌,我一出院就直奔她位于城东的咖啡屋内的居室。傍晚的时候我敲响了庄宁的门。
      “是你呀,全好了吗?”
      “谢谢你对我的照顾,这是我送你的花。”
      “谢谢”庄宁接过花时,眼角有些湿润。“我决定盘掉咖啡屋,到外地去发展。象我这么有潜质的人,是应该再找个好所在的。”
      “卫生间在哪?”
      “怎么啦?”
      “听了你这话,想吐。”
      “你混蛋。”庄宁放肆地踢了我一脚,又黯然地说:“我是真有打算的。我怕见你。只是我不能做到不见你。。”
      我听了好感动,心里涌起一丝甜蜜的情愫。我轻轻地托起庄宁的手,紧紧地握着。
      “象我这样任性的女人在感情上注定是不成功的。你知道我过得有多苦吗?如果法律能明文课征感情税,以保证感情的健康发展。我会是第一个纳税人。”庄宁幽幽地叹了口气。
      “可是法律是不会为感情立法的。”
      “是的,来吧,为你的健康干杯。”
      我们俩亲热地象对哥们觥筹交错,不一会儿,就喝得酩酊大醉。我倦极了躺在沙发上就睡去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碾转地醒了过来。看看房内,庄宁不在。我起了身,听到隔壁房间内传来一阵熟悉的歌声。那正是我庄宁曾经很喜欢听的一首歌《卡萨布兰卡》。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庄宁正静静地坐在那流眼泪。我心疼地从身后紧紧抱着庄宁,我俩在音乐声中,陶醉地接吻。
      “咱们别玩了,我累了,我很寂寞,我感到冷。你别离开我,真不知道这样下去,你昏头昏脑的,还会不会和卡车接吻。那我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庄宁把脸埋在我的胸前,紧紧缠着我的腰。
      我抑制不住狂热,使劲地抱起庄宁,在热泪中狂吻着她。庄宁使劲地顶上门,一把扯过我的领带,热烈地回应着我。我抛开一切地抱起庄宁,把她重重地压在床上,粗鲁地褪下她的衣裳,一幅光洁莹润的眮体展现在我的眼前,让我迷乱。
      “你总是这么性急。”
      “我需要了解你。”
      “你别指望就这么了解我,你懂吗?”庄宁开心地笑着。
      “我懂,我懂,你是我最优秀的天使。”我一边挤压着身体,一边喘着气。庄宁象一片汪洋,渐渐融化了我。
      (二十一)
      此后的日子里,我和庄宁,宋景庚和刘衡芳同时举行了婚礼。婚礼很简单,没有邀请任何人,有得只是两本结婚证书。我们四人坐在厦大洒满秋叶的林荫小道旁聚餐。我为庄宁盘起她那略带些褐色的发丝。在她的发间,别上美丽的发夹。我轻吻着庄宁的前额,并为她戴上闪着银光的钻戒。而后我们四人一块去看海。落日的余晖洒满庄宁美丽而丰盈的面庞。美丽得令我陶醉。
      我和庄宁又过上了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作家的版费和我的私房钱兑换成了大套房和小轿车。不久章时渊和他的香港太太带着一个可爱的孩子回来看我和景庚。那孩子每次吃完饭后,总把我当沙发坐,把我的脑袋当枕头,并且不忘了掀起我的衣角,擦擦他那油腻的小嘴,同时还不忘了很有礼貌地对我说了声谢谢。
      至于徐静,是早就没有消息了。作为一个成功的女商人,她后来还是和蔡斯先生离婚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遗憾,据说她后来去了美洲,也许她的梦想还在继续延续着。
      而我现在也快有孩子了,看着庄宁日渐膨胀的肚子,我常常在梦里笑出声来。这个孩子将是我和庄宁生命与梦想的结合与延续。无论如何,在枫叶红透了的时节,我们会有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于厦门修改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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