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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目疮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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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按时吃饭吃药,过了半月,身上的伤已好的差不多。
除了额头上的淤青仍未全化去,手腕已可灵活转动,不用云清和梦蝶搀扶也可以自己慢慢挪动了。越来越觉得这身体是自己的。精神也是不错,既来之,则安之。
这半月来,我每日不是在闺房里待着闷得慌,就是让丫鬟扶着我到荷花池边的亭子上坐一小会儿,或是在府内溜几圈。早已熟门熟路了。
校尉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厢房七八间,三四个院子。许夫人住北边的别院,我住在东厢,赵姨娘母女住在西厢。
王管家待我依旧是不冷不热。在平日里她的对话中,我能感受得到,她对姐姐的情分更深些。没想到,落在这个时空里,我仍旧是个心思如此敏感的女子。心中总有把称,用来衡量情感的分量。明明曾因此吃过苦头,明明曾因此失去过很多,却依旧不知悔改。
前日,在亭上静坐,看荷池中的冰雪已是融化了大半,残存的几株莲也似乎知道春天将来,露出淡淡生气。亭子边上的几树红梅开得绚烂至极,暗香幽幽,距离“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也就不远了。
随意翻着让梦蝶给我拿来的《诗经》,心中全是哀叹。若是早知道要来这隋朝末年,我一定先好好看看唐代之前的著作,好好学一学繁体字,想我在现代也算一高级知识女性,到了这里,反成了半个文盲。以前对《唐诗》《宋词》爱不释手,对于《诗经》、《史记》只知道一些,更别说《汉书》、《资治通鉴》那些了。
闲坐了好一会儿,忽发现远处有一个看起来比我略小三四岁的女孩正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打量我。起初不甚在意,只以为是一般的婢女。渐渐地越发觉得不对劲,她一直盯着我,我抬眼看去,她又立马躲闪,我一转回脸,她又开始探出头窥视着我。
后问云清,才知道她是赵姨娘的女儿许芝晴,便唤了她到跟前说话。
芝晴脸蛋圆圆的,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先是给我请安问好,然后垂着头,唯唯诺诺地站一旁。我问了她几句,都是用极短的语句例如“是”、“不是”“嗯”等回答我。我又让她坐我旁边,她战战兢兢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坐下。
我心中大是不解,她为何如此怕我这个姐姐,可转瞬又似乎明白了,也许这就是嫡庶之分吧,赵姨娘在我面前也还要礼让三分呢。心中有些庆幸自己是落在这个嫡出二小姐的身体上,不然,怕是没人疼爱照顾的。
我把桌上的一盘点心推至她面前,只见她偷瞄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眸。我拿起一块如意糕递给她,笑道:“晴儿别怕,我是你二姐姐,吃一块吧。”晴儿抬头看了眼我,迟疑道:“可娘说了,你的东西,是有虫子的。”
我听后十分来气,如此好好的小姑娘竟被赵姨娘给教成这样了。我拍拍她的小辫子:“晴儿,我既是你姐姐,又怎会加害于你。”于是,自顾把手中的如意糕吃掉,再轻抿一口热茶,微笑着对她说:“看吧,姐姐吃了,没事的。盘子里的糕点你随意拿。”她这才缓缓伸手取了块,先是轻轻咬了咬皮儿,接着三两口便吃咽下了。
我舒心一笑,看了看身旁站着的梦蝶,发现她一副微怔神情,眼里有几丝惊诧。半刻后,我对晴儿道:“这里风大。晴儿把点心端回房里再吃吧。平日里若得闲,就来姐姐屋里坐坐。姐妹间当你来我往,哪有疏远之理?”
晴儿露出了一丝笑容,点点头,捧着点心,略显雀跃地朝来路返去。
晴儿走后,梦蝶上前一步,讶然道:“小姐,你果真是变了。”
我抬头不解:“怎么变了?”
梦蝶脸上带着三分惊喜,道:“上回王管家还跟我说,小姐变得从容豁然了,果不其然。以前的小姐,总爱闭着房门看书写字,性子冷淡,待赵姨娘她们更是凉薄。可今日小姐对三小姐居然如此关怀备至,还说出了这番处世道理。怪不得常有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我心里暗笑,这许暮宸倒像足了现代的我,行事做人清高孤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注定是孤独的。
可我现在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里,既惶恐又兴奋,又岂能继续我的孤傲?只求当下和周围人和谐相处,别结什么梁子。跟梦蝶是讲不清楚的,我若告诉她,我是从将近一千四百年后的新中国穿越而来,她定会忧心忡忡地去给我找大夫。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被当成疯子被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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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神清气爽,早早起了身,吩咐云清给我好好打扮一番。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云清才给我梳好彩云髻,画好妆容。紧接着换上已加厚的月白色对襟襦裙,再披上青墨色织锦披风,我临镜自照,对于自己古代的装扮十分满意。心想,我虽算不上天姿国色,但打扮起来也还是个出水芙蓉俏美人。
王管家一直叨念着:如今世道混乱,民不聊生,一个女孩子家没事就不要常出门,何况还带着伤。我是软硬兼施,连哄带骗,磨了好久她才准许的。
“自西周至唐代,朝廷实行整齐划一的坊市制,对市场管理严格。长安城内共有三十八条纵横干道,划分为一百零八个坊。市坊分开,以墙垣隔开。各坊内都有自己的小市集。东、西二市为大型市集,定时启闭。”幸亏我高中历史学得不错,这些都还记得。平日里注意些,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可转念又心生抱怨,逛个街都如此麻烦,还是宋代比较适合我,有街市、晚市、晓市......
午膳过后,乘着轿撵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才来到西市。下了轿子,云清给我带好帷帽垂纱。我就直奔着往前走,心情喜悦,东张西望,只想着要好好尽兴游玩一番。
“小姐,还是让我扶着你吧。”云清追上来。
我轻推开她欲扶住我的手,双手叉腰作生气状:“好云清,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你再扶我,我就不要你跟着了!”云清无奈只好听从。
我又甜笑着对云清说:“云清,你走在前面,带我到处看看。”
市内行人往来并不熙攘,倒是有许多气势汹汹的官兵在不停地四处巡逻。的确是乱世,市内上摆摊子做生意的就只有十余档,很多店铺酒肆都已关门。每走一小段路就能看见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乞丐三三两两地或蹲着或靠墙躺着,哀声连连。原先的兴奋好奇一下子消失殆尽,心中只余下无限的悲悯。
我在一个卖胭脂花粉的摊子前停住了脚步,边挑选,边问道:“大娘,近来生意如何?”大娘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哪里有什么生意?兵荒马乱的,百姓都不敢出门。而且朝廷连年征战,多少的壮年有去无回。国不成国、家不成家的,也不知道这长安城还能维持多久的安宁。怕是不久,我也要成为他们那样了。”边说边轻指了斜对面消瘦憔悴、满身泥土的老乞丐,眼里尽是昼夜难消的愁绪。
我虽有心想救济这些乞丐,可亦知道,长安城的乞丐又何止这些,怕是我一旦帮了一人,其他人都会蜂拥而至。如今的都尉府也是日薄西山,全靠姐姐定时派人送些银两来支撑着,不然,怕是早已树倒猢狲散。
我转身提步要走,可步子还未迈开,就听得身后有两女子在笑谈。
一个声音娇俏的说:“近来传闻李家有谋反之心,说不准李家已早暗地里附上了瓦岗,要跟朝廷对抗呢!若李二公子来了长安城,我定要一睹其英姿。”
另一个笑嗔道:“真是个呆子。李二公子算什么?我可听闻李大公子风度翩翩,模样俊俏,还是个多情郎!他若来,我定许他三日三温柔乡里夜醉生梦死。”说罢,两人一同掩嘴低笑。
我觉得十分新奇,回头直愣愣地看向她们。看她们的衣衫头饰,我已猜出五分。尽管国家蒙难、山河破碎,可平康坊中想必依旧是夜夜笙歌、灯火通明。
云清在一旁已是听得满脸是羞,扯着我:“小姐,快走吧!这污秽之言,不能入耳的。”
我没有回应,仍立在原地。
那两女子发现我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咬了咬唇,瞪回我撇嘴道:“看什么看。”
我仍旧无话,只笑吟吟看着她们俩。她们自觉无趣,又或许觉得我是个疯子,冷哼几声,便转身离开了。
云清这才慢慢整理好脸色,但仍语气焦急道:“小姐,你看她们做什么?她们可是风尘女子。俗不可耐。”
我转回身,边走边叹道:“她们不过是借此为生罢了,又何来俗雅之分?我看这长安城内的女子,唯独她们活得潇洒自在,无拘无束!”
云清跟在我身后,甚是一呆,好一会子都没出声。
我走几步后,才想起,我现在是身处三纲五常的封建王朝,说出如此不守妇道之话,被捉去衙门,说不定要被打六十大板。
我侧身对云清讪讪笑说:“刚才我就是好奇,觉得她们很特别,所以随意看看。刚才的话也是乱说。”
云清吁口气,舒展了眉头,道:“小姐知道刚才那是胡话就好。日后若碰上那些女子,还是远离得好,免得白白污了名声。”
我听话地点点头:“知道了!我们往前走,去看看前边有什么有趣的!”
往前走,愈发觉得满目疮痍,长安城毕竟是天子脚下,都这般怨声载道,可猜想外边是如何的民不聊生。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正想打道回府,却听得前方转角处有撕心裂肺的哭声。
循声往前走去,见七八个行人围着一对父女,议论纷纷。那位大爷靠在墙边已是睁不开眼睛,奄奄一息。女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喊道:“求求你们告诉我哪里有大夫?我爹爹连吐了三日,什么都吃不下......”
一挑着粟子的路人道:“那些个大夫贪生怕死全躲往北边皇城去了,这附近上下找不到大夫的。”
一大婶也附道:“是啊,我们这些贱民也不知还能活多少日子。你带你爹回家吧,天冷,别在这里待着了,没用的。”
女子只趴在地上继续痛哭着,双手已是冻得发红,哭声更是凄厉。
“让一让,让一让,我是大夫。让我给看看。”一个瘦弱书生模样的人从我身旁穿过,背着一个大竹筐,跟电视剧里的宁采臣倒有几分像。
他走到大爷旁蹲下,挽起衣袖替那些大爷把脉,接着轻按了一下大爷的腹部和检查了一下口腔,身旁的女子早已转过身朝着他不停地磕头“求求你救救我爹,求求你救救我爹。”
书生大夫检查完后,轻扶起那女子,柔声道:“姑娘,你爹爹是否上吐下泻不止?”
女点抽噎着含泪猛地点点头。“那就对了,你爹爹患的是痢疾,怕是近日吃了脏东西。”接着,他把肩上背着的竹筐放到地面,从中取出几株草药,递给女子,嘱咐道:“把这几味药材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复煮,早晚一次。服药后,再喝些稀粥,过两日便会好转。”
女子听后破涕为笑,但转瞬脸上又露出窘色,手缓缓地从怀里取出几个铜钱,伸向书生大夫:“大夫,我只有五文钱。”
书生大夫微笑道:“我只收三文钱。”然后拿过她手掌上的三个铜钱,续道:“快扶你爹回家吧。”女子点头谢声连连。
父女俩相互偎依着离开后,聚集的行人也渐散去。我也准备转身离开,没料到云清竟走向那位书生大夫,先是躬身行了个礼,然后嘀咕了两句。
我心想,云清是想请这大夫回府看许夫人的病吧。我眼瞧着那其实是抑郁症,在现在这个时空里,哪里有人懂得医治呢。于是对云清唤道:“云清,还是算了吧。前几位大夫都说了,娘得的是心病,治不好的。”
云清回头颇为不好意思:“不是给夫人,是给小姐您。”继而转过脸对书生大夫道:“大夫,我家小姐自半月前从山坡滚下来后,就失去了记忆,整日都在说些胡话,你给我们小姐看看吧。”
我目瞪口呆地立着,鼻子冒烟三尺。若是面前有一根面条,我一定马上用来自挂东南枝。这云清,怎么就如此古板守旧,真把我当成神经病了。转念想想,也不能怪她,我的举止言论的确跟当下的女子大相径庭。
我无奈走到书生大夫跟前,伸出手叹道:“大夫,给我把把脉吧!好让这丫头死心。我其实正常得很,从山坡滚下来没伤到脑子,反倒是开了窍,变得更加聪慧罢了。”
书生大夫听后腼腆笑笑,作揖对云清道:“我看你家小姐一切正常,无需把脉诊治。姑娘不用担心。”
这书生大夫倒是有趣,济世救人不说,举止有礼,还皮光肉嫩的,用现代的新潮词语来形容就一小正太。
隔着垂纱,我更是大起胆子,注视了他几眼,丹凤眼,睫毛长长的,唇红齿白,甚是好看,不禁看痴了。
他见我目光灼灼,十分紧张,脸红着把头埋得更低了。我不好当街再做些不合时宜的举动,惟肃了肃脸抱拳回道:“谢谢大夫替我解围,告辞了。”侧头板着脸冷声说道:“云清,跟我回去。”云清一脸委屈。
才走出两步,身后的白衣大夫叫道:“对了,姑娘,请问可知许校尉府怎么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