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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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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壓開始了,各有各的說辭,沒人能理解正在發生的事。
「依您的見解,這些抵抗者懷有什麼企圖?」
「怎麼問起我呢?儘管我有各種回答瑣事的高招,但從不費心研究大問題。為您解釋,哲學需要耐心,而西西里人總疲於應付生活與欲望。」
「您這樣嘻皮笑臉並沒什麼錯,但這種態度容易招來批判。」
「別為難我啊。您該向您的知音打聽,他的回覆無疑會是真理。」
「假若您指C,他這麼說:每個人心中都懷抱了夢想,試圖在黑暗中尋找方向,創造或醞釀未來。」
「瞧,這不就是真知灼見?!」
「不管有無條件,以為放把火就可以燒起來,這完全是盲目的冒險。」
「懷抱希望也不是件傻事,有些犯罪僅僅因為忍受不了絕望。」
「犯罪是條無望的絕路,得不到救贖。」
「一個人的良心是最好的法官。」
「兩顆良心不會一模一樣,缺乏愛必定醞釀死亡。」
「不管醒著還是忙著,都想著死亡的事,多麼令人生厭。」
「這話由您說出格外弔詭,您是想逃避什麼?」
「您們在討論什麼呢?這麼嚴肅的表情。」
「沒什麼。」
「就是些哲學悖論。真的。」
「別理他。他就是個愛出風頭的人,追求肉體的樂趣而引人腐化墮落,染上其他惡習。」
「你太抬舉我。」
「您們為何一同從教皇廳下來呢?」
「沒什麼特別的。」
「......」
「上頭總有無止盡地瑣碎、官僚的日常事務。」
「有什麼苦衷嗎?」
「事情難以捉摸,困難在說出第一句。」
「神諭就是這樣,從來不說出一個情節以外的事。」
「聽起來更像樁陰謀\。」
「陰謀\與悲劇是兄弟,不是知道太少,就是懂得太多。」
「將有什麼悲劇嗎?」
「任何衝突都是場悲劇。」
「別管悲劇不悲劇,經驗給了我啟示:若是不願意而又不得不去,不必口頭上抗議,默默不執行便得了。」
「不執行教皇旨意,難道不是背叛嗎?」
「唔,如您所言,我過分在自己的世界裡漫游,不自覺冒犯您與教皇大人了。」
「您總用彬彬有禮的態度設下對話防線,事不關己的模樣還真令人稱羨!」
「我的朋友,現在曖昧不明的處境也有有利之處。您冷靜地觀察,便可以對以前透過帷幕得知的事物作出自己的判斷。」
「您只需堅持到問題發生的時刻,屆時偏執的擔憂便根本不再折磨人,反倒是種十分惱人討厭卻苦苦哀求的刺激。」
「您們是嘲笑我偏激無知嗎?」
「不是這樣。」
「我知道我的弱點,但至少我竭力作個有底線的人。」
「您的底線告訴您,哪一種行刑更人道?是幾分鐘內痛下殺手,還是多年來慢慢折磨?」
「您倆都別這樣嘛!」
「您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可能從他人那得到真理,真理是要由我們自己創造。」
「M,對於他人的選擇,旁觀者無權插手。」
「您們三人是聯合起來愚弄我吧!?」
「不,M,您別這麼沮喪,看著我都難過起來。我知道您現在感到困惑,但不要為明天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明日自然會摧毀一切不該逃避而逃避的可能性。」
「那您要我怎麼做呢?什麼都不做地消耗自己並眼睜睜接受災難邀請嗎?」
「M!」
「M!唉。」
「去吧。」
「......」
「沒事的,去吧。」
「一個瘋了,另一個快瘋了。」
「這裡誰沒瘋呢?輕微症狀是視而不見,清醒則是最無藥可救的一種。」
「的確如此。生活給了我們想要的,又同時讓我們明白這一切沒意思,有什麼辦法?」
「C未開口幾句,你倒說他瘋狂?」
「關於他我有種不好的感覺。他的神經較外表來得纖細許多,總帶點英勇而絕望的東西。」
「祈禱\你向來準確的預感失誤吧。」
「向誰祈禱\呢?殺戮不正是我們祈禱\的形式?」
「殺戮並非祈禱\,只是我們藉此游移悲哀,有些人不斷講述它,其他人則從不談論它。」
「你猜,這場戲裡誰會死?」
「第一個就是你了,時代無法容忍你從未打算掩飾的殘忍救贖美學。」
「那可糟了,我怕冷啊。」
「不在乎是否能得到赦免,就自盡吧。自殺將封閉過去,一筆勾銷他罪的帳目,對於自己的最後挽救,通過終止生命把罪行變成另一種本質,死亡成為勝利。」
「祝福你我死得好,死得輕鬆。」
說著這些的時候,他們一點也沒傷心。
「您是來誦經超渡嗎?」
「一個人停下來在視線中徘徊,並不總是要進行什麼。或者,您認為在此地誦經是種異教徒的反諷?」
「您可別往禪語上發揮,我擔當不起。信仰什麼不重要,重要是有信仰。」
「以您頻繁受命情況,在我看來您對女神十分虔誠\;然而就您的語氣似乎又不是這麼解釋。」
「這個嘛,對義大利人來說,信仰、服從、戰鬥都是修辭學的角色,對聽慣聖母頌的西西里人來說,信仰希臘女神與信仰馬麗亞差異並非太遠。意大利人的浪漫總是務實的。」
對方閉著雙眼,他卻有種被看透的赤裸感覺。他不自在地抿嘴,收斂起表象的輕浮。
「超渡,是的,但超渡什麼?」
「亡靈?!」
「亡靈在此地是模棱兩可的單字,是生?還是死呢?這般無法界定的本質正說明這個宇宙的真理就是無常,無常無法被超渡。」
「誠\如所言,接受生命的同時,我們也接受死亡。」
「生與死面對面,又是並列並行。」
「您看看這些臉孔,有的哀傷,有的彷彿沈睡,那些扭曲控訴著痛苦的,往往是害怕恐懼本身,甚於對死亡的恐懼。您知道嗎?積屍氣不過是引導地上的靈魂到達另一個世界的一個通道,接觸的那一剎那並非痛苦,只是暈眩。」
一座無聲監獄,有條不紊的墮落世界,沒有隔閡而身陷囹圄者卻無法不孤獨,受限意識著自我的死亡瞬間,將自己永遠封閉。
「眾生對生命與世俗慾望執著放不下,自然痛苦。」
「世界不過是無數活著生命的灰燼,每個人都在懷疑自己犯了什麼罪,以致必須受苦;卻不知我們全然活在罪惡的世界,與特定的罪行無關。」
「人的貞潔歷史和犯罪歷史同樣令人感興趣,也同樣無趣。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犯□□;當斷定殘忍暴行的瞬間便已經犯了罪。」
「那您想著什麼?」
「我想著了,我沒想。原本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今日的執著種出明日的惡果。」
「與死亡□□嗎?」
「禪是空,一呼一吸之間安然自在,不看生也不看死。」
「徘徊生死交界又怎能不看生也不看死?!」
「獻祭、牲品、懲罰性的殺戮追求精神的淨化,向神祈求對世界缺失補償,這般形而上具有不可觸犯性。」
「珀耳修斯搶下了替母親贖罪的牲品安德洛米達,依舊得以善終。」
「第三日卸下裹尸布的耶穌對墓外的馬利亞說:不要觸摸我,因我還沒升上去見父。即便穿越生死交界,生者不該觸摸死亡,這是禁忌,超脫是不夠的。」
「列王記也記載,死人無意地被拋在先知以利沙的骸骨上卻復活起來。凡事都有例外,死亡不過是種命運\,就像命運\讓我學會積屍氣。」
回音又靜了下來,他陷入了那種尾隨激動而來的無言沈默,而對方承受著。
他不想被說破、也不願自己戳破。這是不能被傾聽的。
這些受困或是說受到束縛的靈魂不再前進也無法後退,沒有生,也沒有死,這是他的慈悲,如果生命是痛苦的,勿再輪迴,勿捨棄希望進入地獄受難
當問題與答案出現了,他便知道如何阻止其自我展示,對自己的意識進行謀\殺,拒絕給予破壞意志底線之物生命。意志崩潰,如同潰堤,一個小小的漏洞導致防備全面失敗。
他一直忽略忍耐著,在滅絕宣告前,可悲地熟練填補龜裂,並逃避,如往常那樣,用荒唐膚淺\駕馭自己。
「我這麼做並不出自失控,而是感到自身卑微,極需緊抓虐愛主義不放。」他笑說。
「將表象與物本體分視,將不可避免地導向懷疑。人最大痛苦,在於追求錯誤的東西。愚弄死亡神毫不寬容。」
「佛曰:不可說。您若想開釋我西緒弗斯的下場,請別白費口舌了,我倒欽佩他製造了冥府蕭條景況,並忍受起未來的寂寞,來代替忍受今日比未來更寂寞的寂寞。」
唯一結局可以假設的解釋,就是痛苦成為通往愉悅的唯一道路,而罪的快樂卻成就信仰特有的痛苦;劊子手想成為酷刑犧牲品,滿足於一種超越自我的渴望。如果世界需要一個罪魁禍首,一個無法施與同情的死囚,他拿著朝向他施的船票,試圖逃避天命,卻墮入腐爛階段還原自身。
無論是誰,只要邁出了第一步,便不能妄想重返其身后剛剛關閉的清白之門。
「我希望某天能朝某個女人拋唱一首情詩:當某天我站在你面前,讓你看見身上的傷。你將瞭解,我曾受虐的過去,也已痊癒。」
他曾耐心地移動了赤裸的屍體,集中那些被肢解並一個個堆疊的殘骸肉塊,這是可承受的。不遠處,存有半死不活,屠殺的目擊證人,像是一排槍決犯神智不清而無視現實,萎靡著半閉著眼,帶著面具般僵硬失去表情,太過陷入懸而未決的空茫,以至於無法察覺正遭受了什麼。他懷疑這些生命是否仍活著,自己是否踰矩了生與死的界限。難以承受。
請不要絕望,甚至對無法感到絕望這點也要懷抱希望。
為了解放倖存者,免於疑惑、仇恨、以及被留下的罪惡感,他用有了自己詮釋的人道精神,藉著永遠的缺席徹底鎮壓在場者存在可能的苦痛。
道德的尊嚴是齣無意義的鬧劇。
有後路的人是隱性的懦夫。
當他得知教皇有意無意讓勝利女神離開聖地,震驚憤怒地無言以對。
「S,你瘋了,你這個徹底的瘋子,不管出於什麼善意,你已涉入將被排擠險地。」
對方仍是蒙娜麗莎式微笑。
「是的,讓我們在絕望中播種希望,並將全部的身心欣喜若狂地朝此傾注。」
決定性的冷靜很快反駁了不安,時間對天才有益,這個地基不穩的帝國沒有持續的可能性,但持續著,形形色色的威脅也無法窮盡教皇的能力底線。不只是權力主宰者,SG發動革命的那刻已規劃藍圖,抽取自身滅入虛無,招喚已經落入無情命運\陷阱的獵物,決定並指示其將扮演的角色與遭遇的歧路。
當他信任這點,便完全地信任。
信仰是場賭局。
真正的賭徒不是贏得多的人,而是總想挑戰命運\並輸得起的人,不因當下憂傷,為下次機會樂觀等待。他不是個稱職的賭徒,易怒、不服輸,於是懷著不安與欽羨的混合情緒旁觀微笑的真正賭徒將所有籌碼投注正在轉動的輪盤,並且選擇把自己壓在真正的賭徒上。
第一個十年過去,他預感沒有下一個十年。在這異鄉上,命運\既不停留,也不消失,走得急促。新的宗教世界中自己是否沈淪、或捕獲,卻生存下去?
他渴望不惜一切代價活著,或不惜一切代價死去。
善惡是不被認同的相對論,道德則是一種用於常人的共通利益法則。
他的冷靜中總有殘暴的影子,一頭耐心盯著獵物的獵犬,忠心的殘暴總是過量且不允許受到質問。與他相對的,那方的殘暴中總有被動的影子,保守觀望,將孤獨與野性封閉,對所有喜悅都參雜不祥。
自己的人道精神遭受曲解,並任由流言蜚語輾轉,他不作辯解,滿心期待被談論起,同時對自己幸災樂禍,卻也不時埋怨。
對此,那方這麼回答:
「當一個人過分喜樂內在的善惡更迭,很難為自己圖利。」
「若非和您有交情,還以為您在挖苦我呢。」
「不被理解已經成為我的自豪。」
他們心領神會地交換了眼神。
他們是獻身於殺戮和殘酷的同道,行刑時不帶仇恨。
仇恨是殺戮的要素,刻骨的仇恨能讓人超越極限,成為一個有效率的且暴力冷血的非人,並誇耀身為帝國機械上的齒輪。但他們對受害者毫無敵意或恨意,即使是自大的,不過是清醒的,在清醒的殘酷中發現某種無法理解自身的狂喜。
他們的殘酷為了表達一種忠誠\,雖然這種忠誠\往往被愛拒絕。
死亡是件工作,當他們這麼認定時,便宣判了他們的罪,這是對神的使者的職分的褻瀆,絞刑台的吊繩、斬首的斧頭,卻傲慢宣稱為劊子手。
「我擔心,這股反抗勢力崛起。他們企圖不明。」
「您別悲觀,若時代認定他們是正義,他們會取得該有的勝利。」
「若真如此,你我都淪為共犯結構一份子。」
「您說,誰不是共犯?我還沾沾自喜從沈默的共犯努力變成劊子手呢!」
「都是共犯嗎......會不會有真是無私的愛的可能性?」
「您自我要求太高,認定身為神的選民必須肩負所有重責巨任。但,實力會證明那些革命家到底心懷夢想還是幻想,徒有一顆誠\敬的心只會讓人笑話。純粹力量的遊戲,不願同流的人與之無緣。」
「多點謹慎是實際的。」
「您就別操這個心了。想想AS,忠肝義膽又怎樣?死人成不了任何事。」
「這麼說也有理,沒有比憑空想像世界更好更加愚蠢。」
真是個精明的傻子,對和平太過用力,反而被花言巧語約束。不認為自己成了惡人,深信受害者罪有應得,為惡的手段實現正當目的進行合理性辯護,結果放棄原始理想。
他不說破,不能說破,受欺悲慘就在於揭穿真相的那一剎那。
一幢薩德的城堡,囚禁了一個精神病。
再狂亂的雨聲也不比自己內心吵鬧,卻接近無聲的質量,一生在優雅與瘋癲間遊走,謀\殺對那方的另一方毫無影響,把屠殺當生活的調味料。
平衡從不是偶然或易於掌握,那方漸漸紊亂失控,迷失,淡漠游移。真正的災難形成前,已從那方的性格、思維方式,甚至語言動作中,推測了方向。
太過注意危險總會陷入危險之中。
他與黃金座椅之間,兩三米的紅色地毯中存在著一道任何修飾的感情或心思都無法越渡的鴻溝。即使距離是這麼近。
「原諒我這麼說,請你去五老峰吧。」
他瞇起眼,彷彿細聞包著他生命的殼龜裂破碎。它曾是堅不可摧。
「現在嗎?」
「你沒有其他疑問?」
他笑了,含有詼諧式輕蔑地。
「這不正是你指名我的原因?」
某種共識性沈默介入,語言不過是失落的裝飾品。
他將視線轉向窗外,卻什麼也沒看見。
「去吧。」
掘墓人不斷挖掘別人的墳坑,不知不覺也掘開了自己的墳坑。
雅典是古老的城市,遺憾他們還年輕。
他想笑,卻沒有笑意,感到自己嘴角漸漸扭曲變形,成為另一種不屬於他卻強行依附在他臉上的生物。現在除了沈默的笑聲和冰冷的汗水把人逼瘋,還剩下什麼?沒有什麼能把這裡的人從壓抑與死亡邊緣拯救出。
一些朦朧跡象顯示,教皇的反抗註定是失敗的,卻不能說這樣的反抗是無益的。
S,歷史正耐心地等待著受害者的勝利,而您方才已拋出戰帖,向命運\宣戰。您擁有當敵人的一切,但,命運\早已用痛苦與謙卑把您束縛,令您成為它永遠的囚徒。
然而,作為敵人您也讓人不得不讚歎而渴求,從不厭倦爭取自命運\中解放,成功也好、失敗也好,生也好、死也好,所有結局終將以聖潔為您加冕,您的名已超越了這時代。
他正這麼想,幾乎要遺漏朝他走來的CA,他敏銳察覺到對方看向他的角度帶了某種陌生溫和的疑慮。
「您要去哪呢?」
「怎麼?想一起去快活?」
一個人歸根究底不得不為了保持沉默而開口,即使必須言不及義。
「天氣真好,適合做任何事。尤其是敞著窗台躺在女人豐滿的大腿上午休。」
CA垂下眼簾,笑得靦腆含蓄,令人振盪的彌撒一瞬間迴響,他茫然心悸,就像對待將訣別的愛人那樣,陷入沈默孤獨而近幾瘋狂。
無以言說的恐懼,難道不是嗎?至今他才意識到,塞納河無名少女的死亡面具,如此契合這些臉龐,S、A、C,純淨的靈魂,淡泊的微笑隱忍著冬天,無數的冬天中有個無止盡的冬天逼近,使心終究捱不過,自我放逐,進行無謂的戰爭尋求體面自殺。
愛,倦怠,對自身冷漠,死亡歡愉。
請停留,一切真美。如果這所有的平靜、舒適、和想要靜止下來的滿足都爭相告一段落,那會怎樣?
生難以永恆,命運\要求兌現,回憶已是種飢渴,唱著無盡的輓歌。
他立刻別開視線,唯恐對方從他眼裡探出什麼。
「總之,你上去就知道了。」
心事無法表現,他向前走,像只在沙灘上擱淺\的小船,無奈靜靜聽著黃昏潮汐來來去去。
「A presto!」
再見,趁仍有餘力之前說出口。比起內心的千萬糾葛,揮手的姿態很灑脫。
主啊,時候已到。夏日已太長。
猶大,做你該做的,快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