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游戏》夏雪伤

4、夏雪伤

　　1
　　纷扰中振舞的白翅，带血的裙裾，苍凉的指尖……呐，夏雪伤，你会喜欢么？用你送我的笔所绘的你。
　　美得像只弃生的白翼鸟。
　　有些人注定是要错过的，从那个冥冥之中的不期而遇开始，所有的碰撞、交织，都只是为了日后越来越稀薄的回忆，如同泡沫般上升的华丽，只是为了到达制高点后的破灭。
　　原句不是这样的吧，时隔多年记忆也终于变成了不靠谱的东西，早知如此我就该偷偷把你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来。可仔细想想撕下来又能怎样呢？像个怀春的小姑娘那样喜悦又小心翼翼地藏在抽屉的角落，偶尔装作不经意摸出看一看吗？想想都觉得恐怖。
　　是的，恐怖，就如我当时不经意翻到这一页时的心情，从指尖凉到了后背，仅仅因为纸面上传来的微弱自我毁灭气息。

　　2
　　夏雪伤，有时我会想，如果在当初分别的那个午后的十年里我再一次遇见了你，就不会像现在那样困扰了吧。关于你的每一个记忆的碎片，我都会自我强迫地一一回味，不是品尝，而是怕自己不小心遗漏了其中之一。时至今日，我甚至都无法感知你在我心中的真实重量，像羽毛那么轻？猫爪那么轻？还是像漫天雨水倾尽那么重？
　　没有答案。
　　每当我这样想时都会不自觉陷入关于我和你那些未完情景的设想，如果你还在，在纷扰的下雨天，在白雪掩埋的冰冷中，会撑着伞呵着气跟我说什么呢？
　　那只大肥鸟团成一团好像汤圆哎，这是我能猜到最接近的答案了。
　　可那明明不像你。
　　反倒更像我自己。

　　3
　　我一度以为我们的初见是在冬天，谁让你给人的感觉那么凉呢？秋日里降个八度的调调。
　　事实你也的确如此，不快不慢地保持着属于自己的步调，好像纷扰的世界和你并无关系。
　　纷扰，纷扰……从前我并不喜欢这个词，因为与之相对的清净似乎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模糊界限，就像被隔绝在玻璃瓶子里的虫子的无奈。
　　很奇怪的比喻是不是？但夏雪伤，这都是你说的，虽然我当时并不认同，而是在纠结人怎么会像虫子，虫子怎么会无奈，人又怎么会被隔绝在玻璃之内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问题。
　　呐，夏雪伤……
　　如果再一次，你再一次穿着便服散着长发缓缓从门口走到讲台，我想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举手，“老师，请让新同学坐我隔壁。”
　　然后你会自然而言地看向我吧，穿过人群的对视，清冷又带点微笑意味的目光。嘴角会上扬么？会不会有风恰时扬起你的发丝？
　　这些的这些，我都无从得知。
　　我只能确定一点，你看到我了。
　　仅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4
　　怎么会有人升高三才转学呢？转学后又不好好学习，总是隔着玻璃看天。
　　夏雪伤，说实话我当初真的很讨厌你，你的毫不在意，你停顿的笔，你拨动刘海的修长指节……全都是我烦躁的根源。
　　世界上大概真的有一种人是什么都不做也会惹人生气的，这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夏——
　　雪——
　　伤——
　　吐字清晰都稍微吃力。
　　呐，夏雪伤，我现在不讨厌你了，从那天开始。
　　嗯，从你察觉到我的视线，突然回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的那天，开始。
　　教室唯二的我们，入夜前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扬起淡绿色的窗帘，你沉静如潭水似笑非笑的漆黑眸子……一切的细节我都记得，独独不记得……
　　那天我有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5
　　夏雪伤，在我写信的同时，你在干嘛呢？十年后的我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却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你衰老的样子。
　　极淡的唇色，垂落钢琴键的发丝，被晨光镀上影的睫毛……现在我终于能在画面上好好表现这些细节了。展出时我总希望人群中能有你的影子，却又病态的畏惧你的出现，于我而言你大概是那种类似梦想的东西吧，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惧怕破灭。
　　呐，夏雪伤，你还记得我为你画的第一幅肖像么？幼稚、丑陋又无比生硬的线条，连递过去的手都是抖的，你却笑了。
　　“丑吗？”
　　“当然，当画家如何呢？”
　　“嗯？”
　　那之后是长久的静谧。
　　就像随风飘荡的风筝忽然找到了该呆的位置，不想却不得不承认，我成了你口中的样子。
　　引路人么？淡紫色被雾水打湿的长衣，会适合你么？配你那天从月光中转过来的侧面。

　　6
　　呐，夏雪伤，我至今不能明白你的存在，莫名闯进，又莫名离开。
　　没有雀跃，没有厌恶，没有惋惜，所有人都像往常一样生活，连班主任都不曾提及，这让我一度怀疑你是否真的存在。当我像弄丢了心爱玩具那样飞奔到办公室证实你的消失时，答案是肯定的。老师快步在开会的路上，而我愣在长长的过道里，不能理解，目送那个远去的背影所不能理解的，为什么无动于衷呢？老师你少了一个学生哎，一个学生哎，一，个，学生……
　　哪怕只是一个转来两周又转走的学生。

　　7
　　夏雪伤，我想见你，这种心情在过去的每一天都有增无减。
　　但相对于穿过时光长河的你而言，我似乎更愿意看见讣告上未变丝毫的清冷的你，亦或是艺术品一样记录你模样的替代品。
　　你所不知的，我曾梦见过被钉在十字架上沉睡的你，被荆棘簇拥着，如同一具死去的木偶。
　　我从未告诉过他人，不是想作为秘密，而是……
　　我居然觉得那样的你很美。

　　夏雪伤，我老了，并且病了，当年过道里小心翼翼躲避你目光的我居然也开始相信伪科学了。他们说能帮我回到过去，代价是高昂的费用，和为了阻止我刻意改变未来的属于现在的记忆。作为“空白的我”回去过去的我身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怎么听起来都觉得诡异。
　　能在时光的长河里再次不期而遇么？
　　你信么？反正我信了。

　　8
　　“虚拟面容和身体设置完毕，编号03的女士，请为回到过去的你改个名字。”
　　微笑着合上双眼，“就叫……夏雪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