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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虎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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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聿从未料想过会遇见今日的景况,静谧阴森的密林,鼻间弥漫着的浓烈腥味,以及眼前这一只吊睛斑斓大虎。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这森林中的霸主,却能从那对碧绿色的招子里看见最为熟悉的贪婪与欲望。只是不知为何,这畜牲除了时不时地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不仅未有进一步的行动,反而不住地绕着自己打转。
难道是在决定先从哪个部位下口么?穆子聿暗暗苦笑,想不到与兽王交锋之时,平日里一呼百应、万民朝拜的天下之主竟没有半点优势,连自家性命也全然系于一头野兽的利爪之下。
而就在半盏茶的工夫之前,作为熙宁朝新登基的帝王,穆子聿还正与身边最信任的亲卫于此山中狩猎,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怎会料到自己会忽然遭逢这般灾劫。
是那一阵怪风!穆子聿想起当时平地而起的旋风,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见这只畜牲的举止颇有灵性,定然是已成了精了。
“朕乃真龙天子,何必要惧怕此等凡物。”自己若愈是慌张,愈是容易成为腹中之餐,他直勾勾地注视着老虎的眸子,心中暗暗思量:“既然你通晓人性,并非寻常野兽,朕便定会有脱身之法。”
而老虎却有心要将猎物的气势消磨殆尽,露出两排森人尖利的牙齿,喉咙底发出低低的吼声,后腿退了半步,以便随时能向猎物飞身猛扑。
穆子聿相信只要稍一示弱,便会被对方用锋利的爪子撕成碎片,不过他更为坚信的是,那个往日里连舆接席的亲卫定会赶来相救。
只消自己再拖得一会儿。
穆子聿以余光往四周查探,瞥见西面有一处洞穴,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那里是你住的地方?”语气极其的平和温柔,配合那一张俊秀精致的面容,叫任何人也无法生他的气。
老虎好似真的听懂了他的话语,眼珠子一转,望了眼洞穴,又飞快地落回了穆子聿身上,生怕到手的猎物逃走。
穆子聿又问:“你想吃朕?”他将对方的微微一怔看在眼里,又佯装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倨傲姿态,往那洞穴靠近。
虽说领地被外人侵占,老虎却一如穆子聿所料,仍旧没有对他发动进攻,反而紧紧跟在了后头。
比起贪欲,这畜牲如今更多的应是好奇心吧,穆子聿心下暗暗欣喜,要想死里逃生,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能减轻对手的敌意。
他大步踏入洞穴,却未料到自己也被这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了。不仅瞧不见鲜血淋漓的碎肉残肢,洞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树枝更是皆被摆放得井然有序。
“这是你清扫的?”穆子聿伸出食指于面前的巨石上揩了一下,竟是一尘不染。
老虎张了张嘴,似有得意之色,忽的跃上巨石,慵懒地将肚皮贴在上头。
这大概是它平日最爱的消遣,穆子聿猎奇心起,忍不住猜度起了这只野兽的起居生活,单从这洞穴的摆设来看,尽管它仍无法如同凡人一般行动,却是的的确确在努力模仿。
穆子聿胆子大了,闲聊般的说:“原来你不是要吃朕,看在你修行不易的份上,朕便饶你一命。”
他见这老虎爪子一伸,推出本破旧不堪的书来,被翻开的一页上写着:“欲成仙得道,当饮天子之血,啖九五之肉。”
穆子聿背脊上冷汗直冒,再抬眼瞧老虎时,它眼中看起来正带着几分嘲笑的意味,还有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
“是朕自作多情了”,穆子聿暗自责怪,他可万万未料到对方是打定主意要吃了自己,方才这么软着口气与它亲近,不过是白忙一场而已。
此计既行不通,他心如电转,立时便又生出一计,忽的放声笑道:“虎兄,非是朕吝啬身上这几寸血肉,只是此书所言实在不合常理,更有许多相悖之处,倘若虎兄照着修习,怕是要前功尽毁。”
他见老虎果真为他言语所动,忙继续说道:“想朕禁宫当中,记载修仙要诀的书册数不胜数,若虎兄感兴趣的,大可以来宫中参详,到时寻到更好的法子,岂不是美事一桩?”
这句话倒非虚言,宫中的垂拱殿里藏书万千,与炼丹修道相关的更是多如牛毛。不过穆子聿也是拼着性命赌上一把,倘若老虎对这书册深信不疑,自己恐怕只会死得更加难看。
好在老虎只舔了舔爪子,杀意锐减。
穆子聿于心底暗笑,“野兽就是野兽,三言两语便能打发了去。”可瞧见这老虎温顺与充满期冀的目光时,又不免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暗忖道:“还盼你莫真要贸然闯进宫来,否则他定不会饶了你的。”
这一瞬间的怜意很快被远处的马蹄声给掩盖了,“他来了。”穆子聿自皇子到登上帝位,从未似如今这般失态地想见一个人。
他正欲跑出洞穴,却见老虎一声怒吼跃至跟前,它显然被自己的失常给激怒了,低着身子,露出尖刀般的利爪。
“朕……朕让他来带咱们回宫。”密林中的地势错综复杂,穆子聿害怕错过这个机会,再也无法安然脱身。
他再如何冷静,此刻也难免会犯下大忌,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自地下拾起一根树枝拦在身前。
老虎好似察觉到了他的诡计,它本非凡物,盛怒之下的吼声让山洞开始剧烈摇晃,林子中无数受了惊的飞鸟冲入空中,好像整个天地都因为害怕而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穆子聿身为皇储,自幼学习骑射,身形很是矫健,一个挺身避过从头顶纷纷落下的碎石,一口气冲出洞外。
那老虎又哪肯放他离开,如同足底生了风,只轻轻一跳便挡住了他的去路。它的毛发微微竖起,泛着金色的光芒,面颊两腮上棕黑色的鬓毛有如银针般探测对手的一举一动,而肌肉则因为暴怒而紧绷起来,显露出绝无半点赘肉的线条。
而这位熙宁朝年轻气盛的帝王,初登大宝的穆子聿再不允许自己受这野兽所制,将手中的树枝当作长剑往前直刺。
拥有弹簧般脊柱的猛虎弹跳开去,稳稳地落下,眼睁睁瞧着这个软弱的人类因扑了个空而跌倒在地。
然而穆子聿却借势翻滚着下了山坡,原来方才的攻击不过是获得逃跑机会的虚招而已,此番借助地形的优势,速度可比只用双腿要快上许多。
可他却忘记了这只兽王修炼多年,只听它长啸一声,纵身扑击而来,自己仿佛置身狂风当中,于原地打了几个转,便觉鼻前腥风扑面,被兽王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而此时它的尖牙距离自己的脖颈不过半寸,穆子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已耗尽了体力,这畜牲又忽的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穆子聿顿觉自己三魂被它吼去了七魄,好似于五脏六腑之间多出根在搅动的棍子一般,叫他头晕目眩。这定是甚么妖法!他却不甘心闭目待死,兀自瞪着双眼,好似在说“绝不认输”。
就像是被这眼神吸引住了,兽王停下了手,微微昂起脑袋,由上自下地俯视着他那倾城的姿容,正瞧得入神,忽的一声低吼,飞快地跳了开去。
穆子聿先是一惊,随即站起身,一回头,果然瞧见了左手搭弓,右手执箭的亲卫江万风。
而再看那兽王,它的身边静静地躺着一支折断成两截的箭矢,一身金色锦毛仍旧光鲜如常,寻常武器显然根本无法伤他半毫。
“皇上没事吧。”江万风将穆子聿拦在身后。
“朕无大碍。”尽管穆子聿勉力地忍耐,却只觉脑袋越来越沉,眼皮亦不受控制地不住往下耷拉。
这畜牲的妖力当真厉害,莫非朕要死了么?他的感官渐渐的迟钝起来,只感觉江万风将自己拦腰抱起,匆匆地往前奔跑。
老虎呢?它怎么没追来?穆子聿很是奇怪,耳朵里却忽然多出一个低沉可怖的声音:“我……会……找……你……”
像是嘴巴里含了颗枣,发音迷迷糊糊的极不标准,更似是个阴狠的男人蒙着脸说出的话,可穆子聿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已沉沉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