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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日闲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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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逾了辰时,府里的仆从们便都忙活起来。连下几日的小雨已停了下来,徒留院里一片微湿的土地。巧佩洗漱皆毕后从旁厢里出来,先往着后院正屋去,过了垂花门帘,寻了屋里守夜的婢子问夫人昨夜是否入睡安稳,得知皆安还于寝中。又守了几刻,正等着夫人睡醒,欲要侍奉梳洗,杜嫣棠却说让婢子服侍即好,让巧佩去客房瞧瞧杜嫣梨可起了,若是醒了便唤她来一同用早。巧佩应了后,又出屋往西厢去,路过庭院时随口训斥几在一起嬉闹的扫地丫鬟,让她们勿要喧闹。
推开西厢客屋的门,见外堂无人,即往里屋去。见那床外帐帘还垂放着在,便知杜二小姐还未醒,却念着时候不早,还是掀起帘帐收挂在两旁床柱,唤了几声二小姐,床上的人儿却还是睡得安沉,她又伸手轻推了下,杜嫣梨却只翻了个身,中间嘀咕几句听不清的话语,又身子微蜷地睡倒在床另一边。
想着应是这几日奔波劳累,巧佩也不再打扰她,退身出了客屋。招呼来个正巧经过的丫鬟,嘱咐那丫鬟于客屋内守着,待到杜二小姐醒后服侍梳洗打扮,再与后院正屋里去与夫人禀告。那丫鬟瞧着与杜嫣梨一般的年纪模样,稚嫩的很,却是从未在院子里见过,想来是新进府的。那丫鬟唯唯诺诺应了巧佩的话,入了客屋。
巧佩随又返回正屋,禀了杜嫣棠二小姐还未起,杜嫣棠只道随她休息去。便令后厨上了餐点,服侍着杜嫣棠入桌用早。
...最后她梦见自己一身嫁衣,站在别苑盛开的梨树下,远远瞧见谢晨风一身戎装铁甲长剑倒提,策着战马而来...
杜嫣梨还未等到策马少年来到自己身前时,自己便醒了。她睁眼望见床边挂着的长帐,外面的光透了进来,她又闭上眼,想续起绮梦,却怎么也无法再次入睡。略是恼怒得起身掀开床帐,守在床边的人被吓了一跳,一张小脸煞白地看着她。杜嫣梨瞧着面前一副被自己忽然惊吓到了的模样的小丫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那丫头只是盯着自己并无什么动作,便自顾自的起身穿衣,那丫鬟似才缓过神来,忙上前与她穿衣。
那丫头许是有些慌乱,笨手笨脚地帮杜嫣梨着衣后,又服侍她梳洗,却是将杜嫣梨那头长发绾了又散,杜嫣梨端坐在梳妆桌前望着案上铜镜里自己那半晌都绾不成髻的模样,终是在自己脖子都快僵酸前忍不住出声制止了那丫鬟:“不用了,我自己来。”说完反手简单地将绾起发髻,只挑了一尾雕祥云的银簪稳定发髻,便草草了事。
杜嫣梨对着铜镜左右瞧看了下,还挺满意。素日里多是婢子服侍她梳洗,她虽会却也不甚熟练,只得简洁完事,况且她也不喜那繁琐玩意儿。她笑着回头向准备招呼那小丫鬟与自己备些早点去,小丫鬟却是盯着她看,瞧得比昨日自家姐姐打量自己还仔细。正是奇怪,那丫鬟慌张地收了视线,低头不再看她:“我...我这就与,与夫人,禀告去。”结结巴巴地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快步出了屋。只留杜嫣梨一人纳闷,难不成是自己方才语气不好吓着她了
过了一刻,便有婢子们端奉早点到客屋来,服侍杜嫣梨用餐完后,一人自道唤青凝,是为夫人身旁侍女,请了杜嫣梨往正屋去,余下几人留在房中收拾清理。
随青凝往正屋去的途中,杜嫣梨欲问之前那服侍自己的小丫鬟的名,青凝却道那丫鬟托他人来禀的话,并不知她何模样。又问是否有何服侍不妥之处,杜嫣梨摇头否认,之后再无多言。
至了正屋,青凝通报了一声,得了允后请杜嫣梨入屋。即见杜嫣棠正于厅内正坐上翻阅书卷,巧佩站在一旁燃香切茶。
巧佩见了杜嫣梨,福身施礼唤了声二小姐。杜嫣棠将书搁在一旁桌上,抬手唤自家妹妹到自己身旁入座来,近些才瞧见杜嫣梨发髻微是松散,玩笑问道这是哪个手拙婢子作的随让青凝往里屋去取她梳妆匣来。让杜嫣梨坐下,自己起身与她重新散发梳理,再分两侧绾出垂鬟,从梳妆匣里挑两珠花饰在发上。左右打量几下,又坐回椅上,方道:“可以了。”
杜嫣梨笑,“姐姐最是手巧了。”
“我倒是想瞧瞧哪家姑娘会如你这般”杜嫣棠接过巧佩奉上的茶水,抿了口,瞧自家妹妹对此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中不免忧愁:若在平常人家,如自家妹妹这般自小连女红都不愿碰的姑娘哪有人家能与善待好在弈鸣也是个好孩子,也只盼来年他俩成家后相互担待些了。
刚想与嫣梨略提起洛弈鸣来,忽有屋外婢子进来递上书信一封,说是衡迟管事遣人送来的,信口还未封起。抽出信纸展开来看,原是那衡迟管事与杜嫣梨代写的家信,信尾于‘杜嫣梨书’后还写了:洛府管事衡迟代写,几字。
杜嫣棠这才想起昨日吩咐的事,然杜嫣梨还未去找那衡迟,怎的就已代写好了忽听身边巧佩轻声解释,“巧佩昨夜里正巧碰见了衡管事,随口与他吩咐了。”
“衡管事确实心细。”杜嫣棠笑着将信折好放入信封中,让巧佩将信封好后予前院小厮送往驿馆去。巧佩应着接过信,方要出门,又听杜嫣梨脆声道,“若是有时间,巧佩便代我与那衡管事道谢此事罢。”话语中笑意正浓。巧佩低着头答了是,便快步出门去。
左右谈些家常事后,忽有下人进来通报侯爷回府,想和夫人与杜二小姐相叙一番,少会儿就到后院来。
见巧佩还未回,杜嫣棠招青凝去备些茶点,嘱咐了几样侯爷喜欢的。“难不成还怕生了”又见身旁杜嫣梨一脸踌躇不安的模样,杜嫣棠玩笑道,自己却也似有些紧张般,望着门外,手却捏得袖口皱成一团。
说来有些可笑,已与他并结连理两年,却还是这般小女儿心性。
华侯于正堂内与几位商户管事处理完近日杂事后,衡迟才姗姗来迟,与几位正要离去的管事们打了个照面,所而向那几管事施礼问好。那几人多是上了年纪并随洛家经营多年的商贾,多半都瞧不上衡迟这一副儒弱样儿的年轻小子,且他衡迟还是承他父亲的功劳得的管事之位,虽是遇见了,却均是熟视无睹般走了过去。
“看来你还是要与几位管事相互熟络下。”待只留下他两人,洛皓轩才开口道。
衡迟自顾自的在旁坐坐下,手中纸扇一展,“都说了我只是个书生,这些事哪做的来”虽是这般说,却无丝毫抱怨的意味。
“行事均熟练而巧。”洛皓轩不动声色,他与衡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自是明白发小的本事,只是问道,“这几日府中诸事安好”
“好着呢,有我在能出什么乱子...”
“那便再麻烦你几日了,时间不多,我现去后院看看。”不等衡迟说完,洛皓轩就起身往屋外走去,只留衡迟一人这感叹世事难料挚友成家后便忘了兄弟只念娇妻,又想着若自己成家后是这般德行那真是负得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如此想来,还是暂不沾那儿女闲情这烦人的事情好。
这般想着,手不小心碰到了扇柄下缠的一小块玉佩,那块玉成色不佳,抵不过是青白色拙石一块,却是正反雕琢了月圆花好景,应了他扇面侧书的诗句。
他将那块玉拖在掌心里仔细掂量,发现在玉佩上分刻有俩行小篆,合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诗景不搭呀。衡迟思量着要不要与那送礼人指出这顽石劣处,又怕她恼火,便自我安慰道巧佩姑娘能挑出这般配他的谢礼已实属不易,自己定要好般珍惜。
洛皓轩走入后院正屋时,应是距回府有些时候,让屋里的人久等多时;他的夫人与屋里的婢仆们虽还是危坐正待着,可坐在洛夫人身旁的小姑娘却正手捻糕点吃得不亦乐乎,想来是自己久久未来,让那远客等得心急了罢。
屋里的人见家主到了,便是一番行礼,洛皓轩应着上前止住起身正要福礼的杜嫣棠,道了句“无须多礼。”又扶着她入了坐,此时坐在一旁的杜嫣梨才咽下糕粉缓过神来,起身恭恭敬敬的欲福身施礼,也被洛皓轩止住,说是无需拘泥,虽是如此还是行了个半福,道了声安。洛皓轩应了后,便各自入了坐。
“多年未见,嫣梨应已过了及笄之年罢”听闻洛皓轩问道,杜嫣梨应声答了是,洛皓轩随从袍袖中拿出一小木盒来,示意婢仆将此递予她。
杜嫣梨接过那小盒,光看盒上繁琐精致的各般雕花样式便觉此物贵重,正想推脱,却听洛皓轩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就作见面礼了。”她便只得谢着将此收下,随后是几些询问,左右不过又是问及杜府上下之事,杜嫣梨答了诸事皆安,洛皓轩才与杜嫣棠说起话来。
洛皓轩上一次见到杜嫣梨时,还是十年前之事,那年洛皓轩年方十三,随着父亲路经南疆杜府拜访时顺见了杜家两位小姐;而那时的杜嫣梨还只是个不过总角的小丫头,小小的一个,说是怕生,一直躲在杜嫣棠身后随着见了下远来的洛家贵客便退下了,洛皓轩甚至连她的样貌都没看清——那时也是他初次见到杜嫣棠,虽是自小便定下的娃娃亲,只知她温婉贤淑,诗画皆擅,但即使在百闻后一见,也不免讶然。
那岁的杜嫣棠初显少女姿态,眉眼恰恰舒展开来,容貌姣丽,不及倾城,却是在见他后福身施礼,颔首垂眸间,腼腆一笑时,洛皓轩便已明白,她是他的良缘。
先前见杜嫣棠一番期待模样,杜嫣梨本以为姐姐会有许多话要与姐夫细谈,想着有诗云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若是这般自己是否回避较好,不想杜嫣棠却只是寥寥数语,问了洛皓轩这几日可好,有何见闻,便安安静静的听着洛皓轩说他听闻的些奇闻异事,养生之道等。
杜嫣梨原见她姐夫一副温文尔雅,以为不是多语之人,却不想洛皓轩说起那些事来简直是滔滔不绝。洛皓轩说着,杜嫣棠听着,说到兴起,杜嫣棠会看着他高兴的模样,轻轻地抿唇浅笑,她从来都是循着仪法端庄着,不像杜嫣梨,她悄悄别过身打了个哈欠——真是太闷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至有家仆催促来报,洛皓轩才准备离去。
“前几日从玄安来了些军将,说是为平定关外沙匪来的,近日里邀我去与他们将军小聚一番。”他向杜嫣棠解释道,又向杜嫣梨说,“这几日劳你陪伴着你姐姐了。”
杜嫣梨方晃过神来,又听他说,“若觉无趣...弈鸣明日便回。”
她看着姐夫笑如和煦春风般与她说完这句,便与传话的家仆一齐出门去。眨了眨眼,杜嫣梨才缓明白过来——那所说的正是她“心心念念”已久的未婚夫婿。
目送相公远去的背影渐远,杜嫣棠收起目光便见身旁自家妹妹脸颊通红,她笑道莫不是怕羞了罢杜嫣梨却未回答,只是匆忙起身说了句“略觉困乏先行回房休息去。”便一人起身出门往西厢去。
杜嫣棠总觉有何不妥之处,却不明白。只道是自家妹妹终到了拘泥这小儿女情愫的时候,也随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