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桃花净尽 ...

  •   我第一次遇见毓秀的时候,她十五岁,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纪,如鲜花初蕊绽放。那时她与苏子卿在一起,两人日日拌嘴,纵是吵得天翻地覆,也在不经意间隔绝了他人。我以为他俩是一对儿,得到的回应,却是毓秀惊诧的表情与苏子卿苦涩的笑。
      我再一次见到毓秀的时候,她二十五岁,仍旧是极好的年华,却已有花至荼蘼的迹象。她仍旧与苏子卿在一起,只是,此时的她只能被苏子卿紧紧抱在怀里,终日昏睡,难得清醒,不言不语。此时,我已是子卿的妻。
      终于有一日,我忍不住问苏子卿,钟林去了哪里,为何不见他与毓秀一同,毓秀这般模样,他怎会不在她身侧?我话刚完,却只见苏子卿霎时双眼冒火似的捏紧了拳头砸向墙壁。血流不止的那一刻我就明白,钟林这个名字,将成为苏子卿的禁忌,再不得向他提起。
      我与子卿照料了毓秀大半个月,她终于有渐渐好转的迹象,清醒的时辰愈来愈多。只不过,在这大半月里,我与子卿看着毓秀的满头黑发,渐渐褪成了银丝。子卿偶尔拽着毓秀的长发说:“这丫头,从来不惜命,最爱自己的,大概就是这乌黑长发了。没想到,竟也不能替她留住。”
      大夫说,这是服药的副作用,不仅仅是头发,日后毓秀看东西也会愈来愈模糊,就是记忆力,也会愈来愈差。这,便是续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只记得,子卿当时听大夫说这话时,竟是笑了,而后便听见他自顾自的言语:“这没了记忆,对你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话虽是这么说,他却还是叮嘱我,让我日日仔细看着些毓秀,有空,多陪她说说话,有些事情,记得或者忘怀,需要毓秀自己来决定。
      我没有办法说不,也不忍心说不。于是,每日下午,我总会去毓秀房里,陪她聊聊天,谈谈过去,而毓秀多半,是谈谈钟林。

      毓秀是个夷女,她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自己打小心里头就清楚,钟林也未曾想过瞒着她。
      钟林对毓秀说,他是从沙漠里把她捡回来的,可是那时毓秀还太小,已经没有印象了。他说那时的毓秀又脏又丑,浑身沾满了血,让人讨厌的紧,可偏偏他又是副菩萨心肠,没办法弃她于不顾,且无人可托,只得将她在身旁收留下来。
      毓秀听着钟林这般论调,自是不信的。毓秀常常心中腹诽:这“菩萨心肠”是他自己说的,我也不去驳了他。想他虽是日日做的是拿本书研究药材的事情,又爱穿各式白衫,衣抉飘飘,衬得整个人高挑又轻巧,还不爱束发,确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姿态。但那张脸,眉眼狭长,唇红齿白的,面皮又薄,忒艳丽了些。这样风尘的菩萨,怕是没人肯信的。倒像是个颇有风情的妇人,哪有什么慈悲的面相。
      钟林还说,好在毓秀长大后日渐乖觉,故也就让他省去了将她送人的念头。这话毓秀听着倒觉不假。
      因在毓秀初学烹饪时,手艺极差。由此钟林不止一次威胁她说,要在她十五岁后,将她送去隔壁屠夫家做小媳妇。其实说是隔壁,也是隔壁那座山了。那一片,人烟太荒芜。只有那屠夫每月去送一次肉,人虽是个憨厚的,长得却太过粗狂让毓秀害怕。可毓秀忖度钟林这人,豆腐嘴,刀子心。他做出什么,毓秀都是信的,于是下决心苦练厨艺。
      好在之后毓秀不仅做菜手艺见长,且将钟林的衣食住行也件件照顾妥帖,他挑不出错后,终究是没再提起这事儿。毓秀就此也就安了心,乐得天天伺候他。
      毓秀头回和我谈起往事时,说到这里,目光灼灼,竟满满都是小女儿的笑意。我瞧着她苍白瘦削的脸上,也泛上丝丝的红光。心里有些百感交集。
      毓秀许是被我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撇过头去:“我那时便喜欢他了,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大概也是知道的,不过,他不爱搭理我这点小心思,我也就随他去了。那时年纪小,只想着反正这辈子,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不是?能陪在他身旁一辈子,那就够了。”
      “听你这么说,像是一段很好的时光。”我不由有点叹息,可现实的走向,总是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的多,“那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弄成了这番模样?钟林他,又去了哪里?为何不在你身边?”我不解的看向毓秀。
      毓秀听了我的话,呆在了那里,似怔愣、似沉思,终于半天哑出一句自嘲:“也许,是我太任性了罢……”
      所有故事的开头,总是俗气美好的不像话的。每每细枝末节让人忽视,细细想来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命运的轮盘,似乎便是从那里开始打乱……我想我永远会记得那日的午后的阳光,洒满院子,毓秀好看的容颜,苍白却鲜活,向我说起,那最初的故事。

      “毓秀,去桃园挖坛酒来!”师傅人还在院子里,远远的声音就飘过来。
      师傅喊的是我,我的名儿是师傅给取的,因为师傅字钟林。你看,钟林毓秀、钟林毓秀,我们命中注定是要在一起的。我偶尔向师傅提及此,师傅虽是每每不予理会,我却不信,他就从没有存这么个心思。
      此番师傅喊我去拿酒,想必是来了客人。师傅一贯是个嘴刁的,不喜酒,唯独那桃花酿还算是和他口味。故每到春日,访师傅的人特别多,知这时节师傅饮酒心情好,来求事儿求药,多半能成。但师傅也不是谁都见,一般都差我将人打发了去,这回亲自去迎,怕是个什么俊秀人物。
      之所以说是俊秀的呢,因为师傅往往是,以貌取人,那些个样貌粗鄙的,一律不理会。起初我觉察这个问题,便想着,我大抵长的也是不错的,容的在他眼皮下撒欢这么多年。
      有一回,乘着他高兴的档儿,我便将这想法告诉他。那人只略瞥我一眼,随即说,隔壁屠夫约莫也是个不错的,我也容得他月月来一回。
      你看他,就是这般,给不得你一句好话。
      我随即匆匆的去桃园抱了酒回来,走近院子时却瞅着,师傅身边堪堪立着个女子。我寻思着,这访师傅的人虽多,女子却是不多见的,单独来拜访的,更是少之又少。
      “师傅,酒来啦。”我放下酒,偷偷侧头扫了一眼那女子。啧啧,这刚开春不久,轻薄的料子就上身了。一袭嫩绿衫裙,下摆坠丝,白帛束腰,外着乳色褂子,银蝶贴袖。梳了个垂鬟分肖髻,还是未嫁的闺阁小娘子。这番装扮,风流清丽,摆明了合着师傅的意来的嘛。
      “毓秀,放下酒,你先回屋吧!”
      “是……”我迟疑的应着师傅,心中却是有些不开心的。往日里师傅虽也有他与人谈事,喊我回屋的时候,可像今日这般,连个介绍都没有,还是头一回。
      “怎地?”师傅瞧着我应了声,人却不动,把好看的眉梢一挑,葱白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打着。
      见他此番,知他示意我立即回屋了。他这人,一不耐烦就爱敲桌子,只不过这动作他做来优雅,旁人轻易注意不来,我伴他身旁多年,一些细微之处,即便他不说,我也都摸索出来了。
      我了然退去。恰逢转身之时,便听见那女子笑吟吟的开口:“那便是毓秀么?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呢?”
      我虽暗恼此人多事,心底里,却仍是盼着师傅说些什么的。可直到进了屋,也没听见师傅答复。心下有些戚戚,不知师傅是何意。我便是毓秀,日日养在你身边你唯一的徒弟。你即便不说,别人难道就不知道了么?

      “那是你第一次见到苏芜?”毓秀讲到此处,我心下猜测,那日里那个做派,去寻钟林的,只能是苏芜了。我也曾想他们几人之间有些故事,却未料他们结缘,这般早。
      “是。那便是苏芜。”毓秀谈到苏芜,抿了嘴,情绪有些低落,无意识的揪自己的小辫子,却发现,早不是曾经的颜色,脸色愈加黯淡。忽而,毓秀抬起头,晶亮的眸子看着我,充满了孩子气的样子:“我第一次见着她,心里就不大舒服,你说,我是不是先知呢?”她刚说完,便自顾自的笑了。笑容里,却有些自嘲,有些苦涩。
      我不忍的用手捂住她的眼:“别这样,毓秀,别这样笑了。”
      毓秀却推下我的手,反握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倒像是安慰我:“笑惯了。早些年,过的太恣意,享福太多,尤是爱笑。这些年,应着他,合着他,逢场作戏,不得不笑,也不知算不算好事了。这人都说,笑一笑十年少,你瞧着我,怎么就白发满头了呢。看来这老话啊,也做不得数。”
      我心下觉得酸楚,当初任性吵闹一根筋的小姑娘,如今磨成了成了这般的性子。当初在苏子卿身旁,笑着有两个梨涡的小精怪,天天要星星要月亮的小妖女,在众人面前丝毫不顾及颜面抱着钟林就不肯撒手说死也不放开的小丫头,帮我斥退崔允一行的小女侠,如今,磨成了这般性子。
      “那后来呢?”我不愿见她神伤,不忍看她满头银丝,便有意扯开话题。”
      “后来啊……”

      毓秀被钟林赶进屋后,忽立忽行,却是怎么都不自在。门外时时传来钟林与那女子谈笑的声音,毓秀心下烦闷,想这屋子里是呆不下去了,随手拣了本书,往桃花溪去。
      毓秀出屋时,路走的飞快,衣袖鼓着风,书页翻的“哗哗”响。经过钟林身旁时,刻意的停顿,狠狠瞥了钟林一眼。钟林却像是没注意一般,头也不转,只顾举了杯与苏芜饮酒作乐去了。
      那一刻,毓秀逃似的往外跑,心堵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知旁的小儿女是否也会有这般心思。心上的人即便不拿一句恶言与你,只须一个不在意的眼神,一点漠然的表情,或是与他人丝丝毫毫的亲昵之举在你眼前。那么一瞬间,便是寒水没顶的寂静与压抑,茫然、无助、以及酸疼。那是,师出无名的悲哀。
      终于,小毓秀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不是只要在他身边就可以的,我还希望,他能看向我。
      原来爱情,总是比你想要的,还多上那么一点点。
      后园的桃花溪,是钟林和毓秀最爱来的地方。每逢春日晴好的日子,钟林便爱在这倚着棵桃花树打盹儿,伴着溪水淌淌,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他就能睡着。而毓秀曾经最爱的,却是坐在这溪边,偷偷看钟林睡觉。待风起时,花瓣落在他身旁,真真的美人如花,风景如画。那时,钟林睡着了,毓秀便是怎么露骨的看着他、盯着他,即便是瞧出花儿来,钟林也是不知道的。或者,知晓了,也不拆穿的。
      毓秀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蹲在溪边,盯着桃花溪,发了许久的呆。也许,是吹了这半晌暖风的原因,心中,倒是畅快了不少。毓秀寻思着,想太多,不过给自己添堵,那人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想与谁亲近,又是谁控制的了的呢?
      “你可是?毓秀姑娘?”方才还在发呆的毓秀闻声扭头,却见远远的,伴着“嗒嗒”之声,原来是一男子,踩着木屐而来。白衣飘飘、衣领宽松、袒胸露臂,端的一副名士风流的模样。

      “就在那,我遇见了子卿。”毓秀忆及那时柔顺了眉眼,忽而指尖抚着我腕间的金珠串道:“是子卿给你的吧,我以前向他要都不给,戴在你手上可真好看。”
      我心中百感交集,想向她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子卿待我的情谊,远不是毓秀想的那般,当初娶我,也是万般无奈。可这话,如何说的出口,说出口了,哪知又不是给她、给子卿,平添一个心结。
      “素素,子卿他那人,最是温柔细致,定是会待你很好的。这样,我便也放心了。”毓秀抿着嘴笑,浅浅的梨涡那么温婉美丽。我正不知如何答她的话,又听见她说:“素素,我还想见他一面呢,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贪心?”
      见“他”?钟林么?
      恍然间,我想起毓秀与钟林大婚前夕,她也是这么握着我的手对我说:“素素、素素,我想见他一面呢,我都一个月没见他啦。好不好啊?可不可以啊?。”
      那个时候的她,披着嫁衣,裙似绯云,颊似红火,满脸的羞怯与急迫,软软的向我撒着娇,盼我放她出去,去见她心心念念的郎君一面。如今想来,那是我难得见到毓秀任性骄纵的模样,似乎她的鲜活璀璨,从来都是和那人有关的。他在,她便如夏花明媚,他离,她便如秋叶枯萎。都是劫,都是劫。
      “毓秀,不然,试着喊子卿派人去寻他可好?让他来见你一面。”实在不忍看她这般,身已百劫,却又相思成疾。不论发生过什么,难道今时今日,钟林还不能来见她一面么?
      “你在与我说笑了。”毓秀缩了手,身子也滑下,侧身躲进被子里去:“你不知道,原本就是他舍了我去。而且他的行踪向来不定,尚不论寻不寻的着,寻着又如何,那人此时,哪里肯来的呢。”
      “将你身子的状况告诉他,多年情谊,他未必不肯!”我脱口而出。可话刚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毓秀闻罢,身子一抖,声音里却像是带了哽咽了:“素素,时至今日,我若是拿性命去威胁他与我见上一面,倒真是,负了我俩半生情谊了。他弃我怨我,他另寻新欢。是他的事,我总是不愿,不愿……”
      毓秀未说完的话,我却是懂得。即使他另觅佳人在侧,即使他弃你如鄙,你仍旧将他捧在心尖,高高灼灼,不愿轻视、不愿诋毁、不愿再让他有嫌恶你一丝一毫的可能。
      “你俩在谈什么呢,我在门外,就听见你们说什么不愿不愿的?不愿如何?”却是子卿,端了药推门进来,见毓秀侧卧向内郁郁寡欢的模样,便皱了眉,看向我。
      我只得朝他摇摇头。他们三个人的故事,我能参与的太少。我只是个旁观者,知晓的也不多,有些话当说不当说的,实是无可奈何。
      子卿见我这般模样,只得搁下药伸手去捞毓秀。搂着她肩扶她坐起,另拣了一垫子压在她身后,让毓秀躺得舒服些。不得不说,对于毓秀的事,子卿向来细致妥帖,总让旁的人,相形见绌。我这对子卿没些旁的心思的人,尚且觉得羡慕。若是当初子卿真娶了个爱慕他的妻子,看见此情此景,怕是要酸掉牙来。
      子卿虽做的自然,毓秀却有些不好意思,频频去推子卿的手,语气急促的:“你一个成了婚的大男人,进我房间也不知道敲门。谁许你动我的,男女授受不亲不懂么?素素还在这儿呢,你怎么讲不听啊!”
      “毓秀你怎么越发别扭了,”子卿才不理会他,一边捯饬一边说,“当初见你时,最是个爽朗泼皮不知礼数的,怎么今日这般扭捏。况且你不是还喊我一句哥哥么,哥哥照顾妹子,怎么了?”摆弄好后,子卿笑吟吟的择了凳子在毓秀床边坐下,端了药往毓秀嘴边送。
      毓秀恼了,转过头去不搭理子卿。子卿苦着一张脸看我,我却觉得,毓秀这副模样,分明是怕药苦吧,总还是有些小孩儿心性的,瞬时觉得好笑。
      “好了好了,药晚点再喝。别做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哥哥我可没欺负你。”子卿搁了碗,提了扇子去敲毓秀脑袋。见毓秀恨恨的咬着牙转过脑袋来,脸红的像个小苹果,满意极了。
      “说说吧,方才说些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净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