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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杏花天影 其时晓烟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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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以后,石将军得了空便常来看我。天医馆的宿舍就在天王府的西北角,为了便于医官们照顾天王,因此住得极近。石将军从天王府中议完事,常会顺着那条曲曲折折的抄手游廊走到我的屋里,看看我的病有没有起色,然后坐在榻上歇一歇,闻一闻我屋里安神醒脑的和露香。天医馆的管事见翼王待我如此,当然满面堆笑地由着我养病,从未催过我去坐馆。
到了正月十四这日,刚刚停了几日的大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我坐在炭盆边上烤着火,心想今日将军应该不会来了,便让秦姑姑帮我笼了个汤婆子放在被子下面,刚吃完中饭就换上家常衣服,懒洋洋地半躺在床上看书。刚看了几页书,目光有些迷离,正昏昏欲睡间,忽然听到门外有嘎吱嘎吱的长靴踩在雪中的声响,然后一个人夹着一股冷风推门进来,我立刻清醒了,直起身子有些嗔目结舌:“将……将军。”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时辰我会在睡觉,也愣了一阵才说:“你躺着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我忙说:“将军请留步,外面风大,且喝一杯热茶驱驱寒气再走。”嘴里说着,手上胡乱地挽了挽头发,披衣起床。我一边倒茶一边想:“幸好我这身湖水绿的家常衣裳还不失体面。”话虽如此,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飞上了几朵红霞。他喝着茶,明显也觉得有些尴尬,一时室内静了下来。
秦姑姑恰好推门进来:“那个炭盆里的芋头也该好了……”话说了一半,才发现石将军在这里,忙请了安,又不着痕迹地瞟了我一眼。我也顾不得体会她那一眼的含义,只是高兴有个人打破了这沉默,忙接着说:“是该好了,只是这种玩意儿实在不入将军的法眼。”石将军笑道:“你当我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便是烤芋头了,尤其这‘雪中煨芋’,又香甜又暖和。”我一笑:“那正好请将军重温一下旧日时光。”
我们一边吃着,一边随口说些小时候的趣事。我说:“将军可知道哪里听雪最为雅致?”他摇摇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笑着说:“有一年我和爹娘在正月初一去寺里上香,不料当天下午下起了大雪,山路被封住,我们只得在寺外的人家借住了一夜。那家的主人也是个妙人,晚上品茶时,对我们说:‘世人都说飞雪无声,即便是有,也只是风的声音。其实飞雪有声,尤其在竹林中最为清雅。寒夜临窗静听雪洒竹林的声音,淅淅沥沥,萧萧瑟瑟,声韵悠然。偶然刮起一阵大风,竹枝折断,会让你悚然一惊,遍体生寒。”见石将军悠悠点头、无限神往的模样,我接着说:“他们家外面恰好有一片竹林,那一夜我几乎都没睡觉,一直在听雪打竹枝的声音,当真清雅得紧。”
石将军说:“可惜这边没有竹子,不然今晚也能风雅一回。”我笑道:“种竹子倒是容易,只是我们东奔西走的,倒没必要花这么大的功夫。”
将军点头道:“快了,到问鼎中原的那一日,便再也不用奔波了。”
到了二月底柳枝上染了一层淡淡鹅黄的时候,永安城除了背山的那一面,其余三面皆被清军包围。城里的军需供给有了很大的困难,除了上层将领外,众人能分到的饮食极少,食盐更是极端紧缺,经常连着一个星期只能吃到一两顿有盐的饭菜。到了这个地步,我心里也有了谱,大军是不会在这个城市待多少时间了。果然十天后,又是一个滂沱大雨的夜晚,我们被集合在一起趁雨突围。
接下来的记忆全是战争,一场接着一场,好像没有穷尽。被封为“羽翼天朝”的翼王带领的前锋好似一弯锐利的刀刃,剖开敌人的筋骨而所向披靡。破全州、占道州、攻益阳、克岳州,接着势如破竹地占领了汉阳、汉口、武昌,再由武昌直下江南,池州、铜陵、芜湖、太平府、和州相继被攻克。
待大军兵临南京城下的时候,声势真可谓惊人,自城外至江东门,一望无际,横广十余里全是太平军,南京城整个被包围了起来。扎好大营,立垒二十四座,大军便开始昼夜攻城。城墙巍峨高耸,城上守兵如林,石将军命人在仪凤门外挖地道,再把一口口盛满火药的棺材塞进地道里,震天巨响中城墙崩垮数丈,太平军蚁登而上,与守军厮杀。清军忙调兵堵仪凤门的缺口,石将军看准水西门城防减弱,命一支太平军猛攻此门,南京失陷。
一路上我埋首于救治伤兵,每日只见断肢横飞、鲜血四溅,再一次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住在六朝古都、脂粉繁华的金陵城中。伤员渐少,我终于腾出手来与秦姑姑一起把那间小小的房屋收拾了一番,也不过就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书柜,两只衣柜,已经把屋子占了个满满当当。当天晚上,我沐浴之后睡在松软的被褥里,想着前阵子雨夜行军的辛苦,恍若隔世。
第二天很早就醒了,我挑了一身浅绿色绉纱百褶裙穿了,虽然已经开春,但天气依然有些凉意,因此又套了件绒边墨绿色的马甲,头上松松挽了个坠马髻,因为没有首饰,故摘了朵碧桃花插在鬓边。对镜顾盼,镜中那个面颊粉嫩、美目流盼的少女正冲我微笑。我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觉得很是满意,便兴冲冲地出了门,决定把金陵城好好游览一番。刚走了没几步,女营里不知哪个女子的一声叹息一字不落地传入我的耳中:“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我前后打量了一番,并没有人,倒是营房的纱窗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个人影。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细细思量,悲伤一点一点地弥漫到心里:“绮年玉貌,如花容颜,却又付与何人?”
因有心事,一路上的景致都没有好好欣赏,只是跟着感觉任意游走,不经意间却看到前方有一片粉红色的杏林。其时晓烟初破,微露轻匀,漫山遍野的杏花灿若云霞。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漾着的微香,流连于一棵接着一棵的杏花树下,只觉得心中的愁闷忽然也淡了。一丝幽远而飘渺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似笛非笛,似箫非箫。我凝神静听,只觉得这声音清越之中带有一丝低沉婉转,仿佛细雨中蜿蜒流淌的小溪,又仿佛飞雪中山林的静语。好奇心起,我轻手轻脚地顺着乐声寻去,环环绕绕,终于在杏花树下的一块大青石上,见到一个少年人的背影。恰一阵风吹过,树枝颤动,细小的花瓣如雨般盘旋飞舞,落在他的头上、身上。我的心中忽然冒出几句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眼中此情此景,再加上耳畔那支缠绵的“杏花天影”,让我几乎以为入了仙境。
却说眼前的人明明青衫方巾,一副书生打扮,我却从这背影中看出几分眼熟来。我脚下一动,踢到了一块石头,乐声立止,他回过头来——鬓若刀裁、目似寒星。我失声而呼:“将军!”
他显然也没料到我会来,一瞬间的怔忪过后,清朗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你也喜欢杏花?”我点点头,走近了些:“我是不经意间走入这片杏林的。”我望着他,此时此刻的他多像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啊!一直以来大家都当他是战神,是常胜将军,是羽翼天朝的王侯,却不知金戈铁马的他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毕竟他才二十二岁,而他的身上背负的东西又太多了!我只觉得心里充满了怜惜的柔软,不自禁地便伸手帮他拂去头上的花瓣。他眼中似有星丸错落,我别开目光,盯着他手中的竹管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乐器?管身上竟然没有开孔。”他说:“这是我们壮族特殊的乐器,用一段竹管破开两半后再合拢而成,管身上既无按音孔,更无簧哨,只留有两条破开的痕迹。所以任何一端均可作为吹孔,而另一端便可出音。”他递给我,我翻来覆去的赏玩一阵,问:“它叫什么?”他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合欢箫。”我脸色微红,忙把合欢箫还给了他。
一曲婉转悠扬的杏花天影再次响起,我坐在他旁边,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安宁与雅致。心中偶尔会泛起涟漪,想起那些担心他的安危而不能入眠的夜晚,陪伴我的唯有月亮、星星与风,有时候夜间下起了雨,便会听着阶前滴答的雨声至天明……那些担心,就在在这支曲子中化为一片片杏花飞落,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
曲毕,我正待从石上站起,他却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我头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理智指挥我要挣脱,但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就任性这么一次吧!”于是我顺从地让他拉着我的手,漫步出杏林,走在金陵城的大街上。
由于太平军进城后贴出了安民告示,表示只要百姓守规矩就不会有任何麻烦,所以街上熙熙攘攘,丝毫看不出改朝换代的迹象。几个小童在一起嬉戏,用稚气的嗓音唱着几支童谣,倒是有一支让我们停住了脚步:“石达开,真好样,夺采石,勇无当。一马冲入南京城,太平天国第一王。”我笑着看他一眼,他低声说了几句“惭愧”,但丝丝笑意还是忍不住浮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我被他握着的手渐渐热了起来,心里更是被骄傲充塞的满满的:我身边的就是“太平天国第一王”!心情好得简直要飞起来,待头脑清醒点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拉进了一个叫“宝月斋”的地方。古朴的红木格架上摆放着一件件精致的首饰,他显然对这些不太懂行,于是笑望着我:“挑一件吧!不能总用荆钗束发,看上去和你的气质太不相适宜了。” 我虽然把荆钗用头发仔细掩住,边上还簪了朵碧桃花,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我浅浅一笑:“这又是何必?以前又不是没戴过,也就是个束发的玩意儿罢了!” 他正色道:“正是因为你以前有,所以我希望你现在也有。姑娘家的妆奁里面怎么能没有几件心水的物事?”
掌柜走了过来:“爷和夫人要挑些什么?小店里的首饰头面在金陵城中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我面上一红,正待回话,却听他说:“要选几枚簪子,把你店里最好的梯己货拿出来。”
掌柜一听这口气,忙上上下下把我们打量了一阵,见将军虽然一袭青衣,但神情气度一看就知是不一般的人物,忙把我们让到里间,命小二奉茶,他去内室拿私房货。我刚喝了几口茶,掌柜便满脸堆笑地拿着几个盒子过来了。他一个个打开给我们看:一个镶蓝色碧玺的蕾丝金簪;一个墨绿色镶斑翠玉发梳;一支小小的梅花簪,梅花瓣是红宝石镶嵌而成,花蕊处托着一颗硕大浑圆的珍珠;一个四蝶点翠步摇;还有一个羊脂白玉簪,细腻通透,雕成一支浑然天成的芙蓉花。
我轻轻拿起芙蓉玉簪,触手温润,洁若凝脂,更难得的是那朵芙蓉花虽小却瓣瓣分明,底部荷叶上的纹理也纤毫毕现。正在赏玩间,忽然听旁边的人轻轻笑了一声:“掌柜的,把这些都包起来。” 我一惊,忙道:“要这许多做什么?只要这一个也就够了。” 我摇摇手里的玉簪。他说:“也总要有个替换的,不至于天天戴一件首饰吧!” 我执意不肯,他也只得依了我,拿出五百两银票买了这根玉簪。那掌柜的点头哈腰连声说:“爷和夫人好眼光,这簪子是从明朝内廷传出来的,您瞧瞧这雕工,平常匠人哪有这个手艺?”他一路把我们送到店门口,还直着脖子叫:“爷和夫人常来啊,小店手镯、耳环也有很多,包管夫人喜欢!”
我红了脸:“这粗人总是混叫。”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起他在店中依然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这么亲密,又怎能不被人误认为是少年夫妻呢?他微微笑道:“这簪子正好配你,‘清水出芙蓉’,你的名字里恰好有个‘清’字。”我亦莞尔:“我也的确非常喜爱芙蓉花的。”
又逛了会儿,我瞧他面色渐渐凝重,完全没有了在杏林里的轻松,就问:“是不是该回去了?你还有很多事情吧!”他苦笑了一声:“经年尘土满征衣,今天总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但中午还要回去和二哥他们商量定都的事。”
我心中一动:“难道要定都在南京城?”
他沉吟了一下:“四哥想定都在此,但二哥依然主张分军镇守江南,大军取河南建都。”他转过头,“清宜,你怎么看?”
我缓缓道:“从情感上说,我去年实在东奔西跑怕了,当然希望能安定下来,定都在此。但从理智上分析,毕竟我们这是在‘造反’,造反之军只可处于攻势而不可处于守势,如果不能一鼓作气直击清廷老巢,而屯居在此,等他们缓过一口气来围攻我们就被动而危险了。”
他点点头,眼中流露出赞叹之意:“我也这么想。清宜,没想到你在行军打仗上也是我的知己。”
我低头一笑:“也不过以前看了些史书,又听爹爹论说过一些兵法罢了。”
快到军营,我轻轻的抽出被他握着的手。他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握住不放,只是冲我笑笑:“待我议完事去找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你知道我住哪里吗?” 他大笑:“你还怕我打听不到这个?”我一窘,他连敌情都能刺探地一清二楚,这种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脸色愈发的红,忙一闪身走进了军营。
刚走进小院,就发现院子里有个姑娘坐在石凳上,一见我就高兴地喊:“王姑娘!”我却有些心虚,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玉簪,挤出一个微笑:“斯云?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记得那次你说了让我跟你学医的事,我想了很久,直到前阵子才跟夫人提了一下。没想到夫人比我还起劲,这不,打发我跟你学医来了。”
我舒了口气:“等了很久了吧!我刚刚……去外面逛了逛。也到吃饭的时间了,你先别走,我们一起吃了中饭,下午我就带你去医馆认识些器皿、药材,再拿些医书讲给你听。”
斯云拘谨地跟着我,颇有些诚惶诚恐地进了药室,见四下无人,唯有满室药香,她才轻轻吁了口气。我向她一一介绍了铁碾、石磨、乳钵、稀筛等研药器具,她一一记下了,又看到一排排高至屋顶的盛放草药的大柜子,咋舌道:“王姑娘,难道要记下这么多药材的性味归经?”我笑道:“那是,你以为当个大夫是容易的事?”又安慰她道:“你也不用怕,掌握规律就好记了。药材一共有四种药性,寒、热、温、良;五种滋味,辛、甘、酸、苦、咸;而归经就是药物发挥疗效的具体部位。归,归属也;经,脏腑经络的统称,治某经或某几经的病,就归这经或这几经。只要把药材分门别类地梳理顺了,这样触类旁通,很快就把各种药材熟识了。”
斯云极聪明,又好学,一个下午便认识了二三十种药材。我一边讲解,一边对她耳提面命:“药材的性能是最基本的知识,一定要记熟、记准,还要明白它的相生相克,错了一点就可能把病人治坏了,切记切记!”
趁休息的空档,我喝了口茶,她依然对着药材看《本草纲目》。斜照进屋子的夕阳把她的脸映得粉红菲菲的,清秀的眉眼极耐看,竟越看越有味道。我忍不住一笑:“真没想到你现在还没成亲,恐怕对你单相思的小伙子能绕着屋子排几圈吧!”
她的脸色忽然冷下来,半晌才说:“我这辈子是不会成亲的,做个干干净净的姑娘家有什么不好?我才不要嫁给那些臭男人。”我心中诧异,说:“也不都是臭男人吧!比如……比如你们王爷,不就是个奇男子、伟丈夫吗?”
她脸色缓和了些:“我们王爷自然是极好,对王娘一心一意,就算天王、东王赐下姬妾,他都坚辞不授。可是这样的好男人,我也只见过王爷一个罢了,其他的……不提也罢,反正我是不会嫁人的。”她虽没有明说,我也知道她话中是指天王、东王稍一发达便妻妾无数,夜夜笙歌。
我心里乱糟糟的,上午仿佛绮梦一般的经历一旦接触现实,就立刻碰得粉碎!我这才意识到将军的身边不但有她的发妻,还有天王、东王硬往他怀里塞姬妾,虽然他现在不接受,但总有一日不得不妥协。
而我对他的那一片真情,又该如何自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