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天台》礼北

3、开始结束

　　（六）2014年1月29日，除夕前夜
　　起床时他感觉身体好多了，洗脸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经过旁边的楼时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这高楼就像顶住了那黑压压快要沉下来的天，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压抑，紧了紧衣服往酒吧方向走去，路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倒也觉着暖和多了。
　　今天下午是酒吧排练的时间，他到的时候键盘手已经在了，看见他问道“哥们儿，咋样，身体好点没？”他笑笑答“睡了一天一夜，没什么事了！”
　　“那今天准备唱什么歌？《再见，我的爱人》？你这几天没唱可是有人点啊，哈哈”
　　他想了想说“我这会儿试一下自己弹琴唱吧！”
　　键盘手站起来说“来吧，你本来就会弹琴，这对你没难度，我客串一下观众，嘿嘿”说着走到了台下。
　　他坐在琴前弹了一遍试了试就开始唱......
　　他唱完停下问“怎么样？”
　　键盘手晃了晃神说“像，很像。”
　　他笑两声问“说什么呢，我问你怎么样，什么像？像什么啊？”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原来这儿有个男歌手自己弹琴唱这首歌，你俩的感觉太像了！”平时嬉皮笑脸的键盘手竟然说的有些伤感。
　　“哦，那他怎么不在这儿唱了？咱们这儿都是驻场歌手，一般不会换人啊？”他好奇地问。
　　......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他现在不在这儿，所以你才来了啊，哈哈!今晚就这首？”
　　他低着头又想了想说“还是先唱别的吧，再找找感觉”他又想起窗口的她。
　　有些人，有些事，在你不懂不明的时候应该才是最美好的，一旦看的真切了就再也找不回起初的感觉，但人都有着探知真相结果的欲望，即使知道结果或许并不美好也愿意追根究底的来满足自己欲壑难平的好奇心。
　　夜里10点，酒吧比平时热闹一些，过年的气氛在这里体现的更为热烈，十点半结束了自己的演出就急匆匆回了家，他决定如果她今晚还在哪里的话就问清楚他想知道的事，虽然很可能还是没有答案。
　　下了电梯便直接上了天台。那个窗口灯亮着，她站在那里像在等他一样，见他出现笑了笑说“昨晚，你没上来。”声音很温柔
　　他走过去笑着道“昨天身体不太舒服睡得早。”此时他内心强烈的好奇在和理智的较量中大获全胜，“你的身体，还好吧？前天晚上，你说的？......”
　　她打断了他的问话“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吧？”他“嗯”了一声，以为她会不高兴。
　　她笑了笑抬头看着天说“或许是吧！可我觉得他们就在我身边。”虽然这句话是笑着说的，可在他听来是那么让人心酸，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沉默了。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怕，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也被我吓跑了！”她苦笑着自嘲道。
　　她的话让他有些疑惑了“那，你愿意把你的故事说跟我听吗？很多事或许说出来就会轻松得多。”他由衷地说。
　　她靠在窗边看看他，又抬头看看那黑暗的天，没有说话。他看不到她脸上的痛苦，继续追问道“我很好奇，也很愿意做你的聆听者，能...告诉我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不让泪流下来，哽咽着说“我老公和儿子......都不在了......”
　　虽然他心里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可她说出这句话还是让他的心沉了一下，毕竟他并不愿意听到这样的事实。而她接下来说的一切让他这个置身事外的人也为之动容......
　　“08年我跟他是在外地的酒吧演出时认识的，他是歌手我是舞蹈员，我记得第一次听他唱的歌就是《再见，我的爱人》，当时他弹琴唱歌的样子真的很迷人，每次他唱歌时我都会在舞台边上看着他，后来他生日聚会大家玩儿的很开心，我就借着酒劲儿跟他表白了。”说到这儿她笑笑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当时的甜蜜。
　　稍停了一下接着道“我半开玩笑地跟他说，‘你做我男朋友吧！我肯定会对你好的，将来结了婚再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大家听了都以为我开玩笑，可他却很认真的跟我说‘这句话应该是我先说的，做我女朋友吧，我会对你比你对我更好！’......我没想到他能这么说，大家都鼓掌起哄说得有个定情信物吧，我把本来就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给了他说‘这个给你，先把你预定了。’那是一条挂着两个戒指的钥匙链，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钥匙挂在上面说‘这是我家的钥匙，现在是我们的家了，给你！’我没敢想过我们真的就这样在一起了。”当时幸福的场景他完全可以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得到。
　　“没过多久，他就，就知道了我曾经......我曾经，吸过毒......”刚刚她声音中的幸福感也瞬间被泪水浇熄。听到这话他吃了一惊，虽然也曾做过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哽咽着说“在认识他之前我已经在戒了，我们在一起之后更是下了决心绝不再碰，我怕他知道后会不要我，所以......所以刚开始我没有告诉他，他知道之后却跟我说只要我真的戒掉了以后不要再碰就好，还，还跟我求婚......”她哭出了声，不知道是为当时的话感动还是悔恨自己的曾经。
　　过了一会儿她止住了哭继续道“大概半年后我们就回来结了婚我还怀了孩子，他对我特别好，我真的以为我们可以这样幸福一辈子的......”
　　他没有出声，沉默的看着这个颤抖的身影，他明白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有一个人来听她压抑心底痛苦的倾诉。
　　她抽泣着说“后来孩子出生了，刚开始我们也没有觉着有什么不对，可慢慢发现他很少哭，就算是哭的时候声音也特别小，到一岁多了还不会爬，不会坐，我们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去医院检查了才知道......才知道，是因为我曾经吸毒影响了孩子的中枢神经，才会发育的慢，医生还说，说..说...会......影响智力......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恨自己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因为我的过错毁了他的一生，我死的心都有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在漆黑的夜里触动着他每一根同情怜悯的神经。
　　透过她身后的灯光可以看到又开始下雪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强忍着“他，好几天都不说话，每天抱着孩子叹气，有一次我还见他躲在卫生间里哭了，看他哭的样子我更恨我自己，我跪在他面前抱着，不敢求他原谅，因为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尽管她已在努力克制，但还是哭了出来“过了几天他带着孩子回了老家，他不要我了，我真的以为他不要我了，我...我恨我自己，他们都走了，我真的，真的不想活下去了...”她已经字不成句，“我就喝酒，每天喝，我只想喝醉了酒醒了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每次醒了看着空空的家，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不要我了，不要了......”她呆呆的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哈哈，哈哈.......我又犯了以前的错误，哈哈......”她竟然傻傻的笑了起来，这笑声让他不寒而栗，眼前这个女人不会是？不会是？......
　　他怯怯地问道“你不会是，不会是又碰那些东西了吧？”他不想也不愿地看着她点了头，他竟然都不知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了，深深叹了口气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过了两个月，他回来了，带着孩子回来了，还跟我，跟我......说‘老婆，咱俩以后好好照顾孩子，不管怎样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的过’......”身为局外人他似乎能体会一些她当时复杂的心情，高兴的是他的老公原谅了自己，内疚的是自己竟然又犯了同样的错误，但更害怕的是如果他老公知道了，那一切就再没余地了......
　　“我曾经想过告诉他的，可是我不敢，我害怕再跟他分开，真的害怕，我就自己偷偷的戒，可是，可是这东西太可怕了，要戒掉真的太难，直到前几个月孩子快四岁的时候，竟然，竟然慢慢的开始会说话了，虽然说得不清楚，可还是能听出来叫的是爸爸，我老公抱着孩子哭着跟我说‘老婆，你听见没，儿子会叫爸爸了，听到没？真的会叫爸爸了......！’我高兴的抱着他们，跟着他一起哭......”她情绪很激动的说着，可想而知一个孩子对于一个家是多么的重要，尤其是像她们这样曾经频临破碎的家庭，孩子的任何成长都能给他们带来无穷的希望！
　　“那一刻我终于有了把事情告诉他的勇气，可我还没有开始说他就打断了我，他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们生活在一起我怎么可能什么不知道，我知道你在努力，可是老婆，听我说.....别再偷偷去找那些人了，去戒毒所吧！我跟儿子一定会等你回来的！’......”雪越下越大,她没有再说下去，而他就像雕塑一样站在黑暗空旷的天台上，仅透过那窗口的光亮就可以清楚看到他眼里的泪光，他想着一生能有这样肯原谅自己的爱人是多么的幸运啊！雪落下的声音都像哭声一样刺在他心里。
　　“我在那里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会叫妈妈了......”说着她突然停住了，他看不到她毫无血色的面容，更体会不到她此时那锥心刺骨的悔恨！
　　“上个月，有天晚上他去演出，平时他都是不到十一点就回来了，那天他回来的晚了......我.....我.....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了......我难受，真的很痛苦.....”她一直试图强忍的哭声和泪水终于还是决堤而出了......
　　他竟然愤怒了“你怎么就这么把持不住啊？之前的事你都忘了吗？”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却也难以控制的说。
　　“你知道有多难吗？我真的想忍，可是我感觉我不能呼吸了，浑身麻痹抽筋的感觉真的忍不了......，我儿子吓的一直哭，一直喊‘妈妈，妈妈.....妈妈......’他弱小的身体还爬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叫着我......我心里知道他害怕，他想让我抱着他，想让我跟他说话，我心里都清楚，可我.....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用头在地上撞，用力撞，可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我居然...居然还甩开了他的手，他肯定是以为我不要他了哭的声音更大了.......我从沙发底下摸出藏在那的下面的......”......她捂着脸痛哭起来，看着她那因哭泣而颤动的身影他真切的感觉到那个孩子当时是多么的恐惧，多么无助......抑制不住的心痛让他抬起头不忍再看向那个窗口，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外涌。天空飘下的雪花就像要抚平这惨痛的过去，落在脸上，无力的随着泪水跌落......
　　他已经不忍再听她说下去了，也实在不愿意面对这压在她心底的切肤之痛。或许这些也已经压的她没有喘息余地了，此时只想说出来好让自己有呼吸的机会吧！
　　“当我有意识的时候....我看见，我看见......我儿子他......躺在我旁边的地上......不动了......我叫他他一夜没反应，嘴里......嘴里......嘴里全是......全是刚才我...我...剩下的白......白......”她说不出口像疯了一样拽着自己的头发......
　　而站在雪地里的他已经不能控制的全身颤抖，“难道......难道那孩子把白粉....全吃了？！！！”他不敢去印证自己的猜测，因为那实在太残忍了！
　　“不要再说了，都过去了，别再说了......”他一直想知道的事却在知道的时候后悔了，开口劝她别再说下去了，可她根本听不进去拽着自己的头发情绪失控的哭道“我老公......他回来了......什么都没说，抱着儿子就跑出去了......”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崩溃了“去医院......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再一次震惊了，这个命运多舛的家经过了那么多的坎坷终究还是彻底破碎了！他也不愿相信近在咫尺的这个女人身上竟有如此的不幸......她撕心裂肺的自责让人不忍再有责备。
　　他后悔了，非常非常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一再追问她的事，后悔为了满足自己区区的好奇心竟残忍的撕开她那夺命的伤疤......
　　她的哭声在这个除夕的凌晨是那么痛苦无助，让人心碎，所有准备说出口安慰的话，都让他觉得太过苍白无力，几乎被大雪覆盖的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那凄凉的身影，听着雪花落下的声音，静静的......静静的......直到天台上失去了那仅有的灯光。那暗红色的时钟屏上依旧显示着他不理解的0:30......
　　（七）2014年1月30日-除夕
　　不绝于耳的鞭炮声让本就一夜未眠他更是毫无睡意，干脆起来吃了东西就去了酒吧。
　　“今天唱《再见，我的爱人》吧！”看到键盘手跟他说道。迟疑了一下又说“我自己弹琴吧！”
　　键盘手笑着答“那好啊！还真没见你演出的时候弹过琴呢！”
　　......
　　他本以为今天除夕，人们都在家团聚了，可这才刚晚上10点就已经座无虚席了，台上他微笑着给大家问好，然后说“我今天的第一首歌可能不太符合过年的气氛，可是我还是想在今天送给大家，也送给她......希望我们都能珍惜自己，珍惜身边每一个关心你的人，不要到了有一天真的再见了才后悔当初自己没有珍惜，《再见，我的爱人》”他说完，台下便安静了下来，他坐在琴前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始唱“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Goodbye my love从此和你分离，我会永远永远爱你在心里，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
　　唱完他流泪了，放下麦克风轻轻说了声“送给你”......11点左右他结束了自己的演出，走出嘈杂的酒吧。街上冷冷清清的行人很少，偶尔的鞭炮声也像是在催促路人回家团圆的叮嘱。
　　回到家，心里却惦记着那个孤独的她，这家家都在团圆的除夕，也不知她要怎样度过。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后就上了天台。
　　上了天台却没想到，她居然在窗台上坐着，“你怎么坐在那上面？太危险了，快进屋吧！”他放低声音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开心，有那么一霎那他觉得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而他知道梦和醒的差别就在于两者之间的界限是清醒的根本。
　　“能再唱一首歌给我听吗？”听得出她心情不错，他原本紧张的神经也放松了，他知道她想听的是什么歌，靠在围墙上轻轻地唱着......。
　　不远处开始腾空的烟花映着这飘洒的白雪，也是这新的一年最美好的开始吧！烟花刹那的美丽到更让人怜惜这转瞬即逝的绚烂......
　　“你知道吗？”她的话在渐渐少了的鞭炮声后清楚地传入他耳中。他转过身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他走之前就在你唱歌的那个酒吧演出，你们的声音很像，我第一次听见你唱的时候就知道他一直在我身边。”她的话让他想起了键盘手跟他说的那个男歌手，没想到就是她的丈夫。
　　“那天我赶到医院时，医生告诉我，他们的死亡时间都是凌晨的十二点半，或许是孩子太害怕不敢一个人走，所以一直在等着爸爸陪他吧!”她淡淡的说着，就好像在说孩子等着爸爸一起回家一样正常。
　　她接着道“我能感觉到他们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今天是团圆的日子，他们也一定在等着我......”说着她回头往屋里看了看“就是这个时间，他们在等着我......”
　　看着她坐在那里还这样说他赶紧劝道“别做傻事啊，你快下去，他们肯定想让你好好地活着，你快下来！”
　　看着神情慌张的他，她笑着说了声“谢谢你......”后伸开两臂向前倒去......
　　“不要......”他趴在围墙边上，试图伸手抓住开始下坠的她......就像烟花一样，谁又真的能抓得住啊......
　　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越来越小.....他伸出的手无力的垂在飘雪的空中......
　　雪好像下的更大了，大的转眼间就遮住了那坠落的身躯......也模糊了他的双眼，这冰冷的雪在他脸上裹着滚烫的泪水滑下，穿过层层风雪给她送去最后一声道别......
　　除夕，他们一家也团聚了吧！
　　明天看不到摸不着，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珍惜自己，珍惜每个珍惜你的人，把握在手里的今天过得无怨无悔。
　　生死只在一刹，相爱却要一生，只要相爱哪怕一生短暂，离开时也都无怨无悔！

　　2014.3.27·夜

作者有话说

　　结束就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