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年夏至》浮形

2、（一） 一九四七

　　一九四七年的春末，我六岁，正式拜了祥福班的当家花旦沈碧缕为师，开始学习唱戏——因为家里已经穷的饿死了人，爹娘将我贱价卖给了戏班的班主——彼时年岁小，未觉得唱戏是多么了不得的一件事情，娘哭的眼睛红肿，爹就对娘说，好歹当个戏子还能混碗饭吃，不会再过这样苦的日子。
　　我清楚地记得，在那个春末，槐树还有着刚刚吐露出带点甜甜红色的嫩芽，已经长成的浓绿的叶子在初夏的阳光下遮挡着一片饱满的青涩林荫。我哭着辞别了爹娘，跟在那个叫做班主的秃头男人后面一步三回头的走进了戏班的大院。
　　班主的头顶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的光斑中闪闪发亮。他一面走一面和我说着那个尚未谋面的师傅如何如何的一唱动全城，连日本人来的时候也是恭恭敬敬地将他奉为上宾，一面拿名利诱惑，一面又告诉我唱不好戏就要狠狠挨打。可惜他在那个时候和我说这话也就是对牛弹琴，我一路都在想着爹娘远去的背影，抽抽噎噎地哭着，哪里有那个聪明劲儿去听这一番长篇大论。
　　班主扯着我拐进了很里边的一间厢房，房里坐着个披锦着绣的美人。妆化的很浓，眉飞入鬓，唇色如朱，眼角画的墨色向上稍稍吊起，头上戴着个珠翠辉煌的凤冠，越发显得颜色妖娆。自然，那时的我可没有这样一套一套的好说辞，只是觉得那么浓艳美丽的色彩晃花了眼睛，简直整个人都看呆在那里。
　　现在想来，师傅那时候可不正是唱完了一折《长生殿》刚刚匆匆的下台来，脸面上的胭脂妆粉都累得懒怠去卸，套着戏服就歪在了椅子里。
　　他斜斜挑起一双凤眼，眼底是三月才有的春光柳色：“唔，你叫什么名字？”
　　话出口来却还是个温温和和的男声，好不唬了我一跳。班主面对这台柱子也是小心着讨好，连话里都有着谄媚的语气：“家里穷，就阿三阿三地浑叫着，我看他模样倒是周正的很，就作主买了来。不如沈老板给赏个名字吧？”又推了我一把，“还不叩头叫师傅？”
　　我刚回过神，连眼泪鼻涕都没擦掉，愣愣地磕了个头，带着鼻音叫道：“师傅。”
　　师傅“嗤”的一笑，殷红指甲挑起戏服上的五彩络子：“若是别这么委委屈屈的，声音也还算是清正。只是看着有点木呆呆的，别是个傻子，那我怎样可也教不会。\"
　　我有些哭蒙了，但是“傻子”是骂人的话我是知道的。村头牛家的小儿子整天往外淌着口水，不论见了谁都往别人怀里乱拱，都七岁了还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娘告诉我他就是个傻子，和他少来往免得被欺负，当下便委屈道：“我不傻。”
　　班主横瞪我一眼，碍于师傅在场又不好发作，师傅反倒弯起了涂得红艳的唇，从椅子里懒淡地支起半个身子，对我说：“不傻就不傻吧，到这儿来。”
　　“还不过去！”班主低声呵斥。我畏畏缩缩地挪了过去，师傅笑弯了眉眼：“好罢，即如此，你就随我姓沈今日我唱《长生殿》，那么就叫沈长生。\"又塞给我一块亮晶晶的洋元：“喏，拿去吧，给你买糖吃。”
　　班主连连夸赞着“长生”这个名字起得好，吉祥又伤口，日后必定又是一代名伶云云。我攥着那块洋元，心里头更委屈了。
　　娘总是会把一块洋元精打细算的花上大半个年头，每每还总是心疼不过用。若是早就知道洋元这样的易得，她应该早些卖了我，这样四弟就不会饿死了。
　　师傅与班主随意应付了几句，转头开始叮嘱我每日早上起来练功的时辰等句，我记下一半就忘了一半，支支吾吾的总弄不清楚。师傅就瞪着眼睛吓唬我要再找个人伢子把我卖掉。我却不怕他这样吹胡子瞪眼，他不知道，那么好看的人，又不是真生气，无论如何也不会吓人的。

　　班主领我去偏房安置。我问班主可不可以把那块洋元给我娘，班主眯起眼睛，溜光的头顶抹了油似的发亮：“长生啊，你爹你娘把你卖了钱之后就回老家去了，说是什么山里面，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人......不如你呢，先把钱寄存在我这里，下次我见着了你爹娘就把钱给他们，怎么样？”
　　我现在除去对被卖之前我娘哭的撕心裂肺还有点印象，其余都已淡忘，但当时尽管舍不得洋元，左思右想还是非常郑重地把钱给了班主，盼望着家里可以拿到这笔钱。

　　夜色里，槐树的浓绿已经化作了深色的影影绰绰。我躺在干净的半新褥子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一来是对于未知生活的惶恐，二来却是怕我把钱私自给了家里，师傅会生我的气。他生气的样子虽然一点也不可怕，但是我却异常害怕他会真的讨厌我。
　　一夜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里想到次日天明，天际微微发白，又累又困得起了床，颇有些昏昏噩噩。
　　到了该练习基本功的时候，我于忐忑之中一个人在练功的大院里瞎转悠。等我数完了一支树枝上所有的槐叶，师傅却还没有来。一个涂着满脸油彩的汉子对我大笑道：“昨天夏少校来了，沈老板今天恐怕这会子还起不来床！小长生，去东厢里寻你师傅起来！”
　　我没听懂这话里的恶意，提着悬心往厢房那边去找师傅，边走边惦念着那块大洋的事情。
　　师傅今天是起迟了，我走到了他门口门还闩着。我犹豫着敲了门，嗫嚅道：“师傅......练功的时辰过了......”
　　里面马上传来了师傅的声音：“长生，等一会儿，师傅就来给你开门——”我听得清楚，他在里面又压着嗓子恶狠狠的不知在和谁说话：“我昨天明明和你说过我新收了一个徒弟！你是要我丢人丢到徒弟那里去是吧？”随后便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我站在门口，不明所以。
　　过了好一会子功夫，门才开了。开门的却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很潦草的套着一件灰色的长褂，头发乱糟糟，好像是刚和谁打了一架那么狼狈。
　　我的脚悬在半空，没敢马上落下去，并没有把这个形象与昨天华妆的戏子联系到一起。这个陌生男子马上就笑了，笑得整个人都趴在了门框上：“长生，你连自己个儿的师傅都不认识，还敢说自己不傻呀？”
　　我听得他话音儿熟悉，这才惊惶失措，做错事般低垂下头。师傅拉着我进屋坐下，从桌子上的一个小食盒里摸出来一包酥糖塞给我，然后才急急忙忙火烧屁股一般冲去梳洗。虽然样子邋遢，但到底还是眼波轻曼，纤指兰花，这才与昨天那个辉煌绣服的美人重合在一处。
　　我拿着酥糖，突然又听见里间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碧缕，你都多大了，还这样爱吃甜，自己吃也就罢了，还带着徒弟一起。”
　　师傅抹了把脸回来，脸上还有水泽，闻言转头往那个声音的方向瞪了一眼，摸摸我的额头说：“长生，今天反正也迟了，师傅带你上街去添置几件衣裳。”
　　我把头再次低下了：“我没有钱......”
　　一个年轻军官从卧房里走了出来，锋利笔挺的军装，分明深邃的眉眼。我跟着爹娘，早已见识过军人的凶狠蛮戾，心生惧意，不敢再动那包酥糖，把它又悄悄地放回桌子上。那个军官好笑道：“怎么，长生，跟你师傅出门还要你掏钱？碧缕，你也太......”
　　师傅“哼”了一声，奇道：“昨儿不是才给你一块大洋么？”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把银元和班主的事情讲了一遍。师傅刚开始听得满脸错愕，末了听完后抖着双肩直接笑仆在那个军官身上，连连的说：“夏捷，你看我这徒弟，心眼子怎么这样实......”
　　我知道他在笑话我，脸上有些发烫，但是惧怕着军人，并不敢开口。
　　师傅笑够了，在椅子里歪下来，跷着一条腿挑了嘴角：“罢了，那个老鬼连个孩子的钱都贪要，真是人年纪一大脸皮子就变厚，简直是掉钱眼里去了。长生，以后可不许这么没有心眼。”又用涂成殷红的指甲点了点我的额头。
　　那军官忍笑道：“哪里都像你从前似的，恨不得把钱粘在眼皮子上天天看着，每天揣在贴身衣服里夹来带去丢了就知道找我哭。”
　　“我就欺负你有钱。”师傅抬高了下巴，故作凶狠。那军官与师傅似是旧识，他们这样嬉笑让我慢慢放下心来，没有初时那样恐惧夏捷。
　　师傅带我出了戏班，和夏捷三个人逛起了摊子。我从没有这样买过东西，师傅连价格都懒得问，看中了什么东西就让老板包起来找夏捷要钱，夏捷也笑笑不恼他。
　　虽说那时候军官包养戏子的不少，但这样子两个人领着个孩子公然在街上穿梭毕竟还是少的。我那时年岁小，尚不觉得有什么可怪之处，只都被满街繁华迷花了眼。

　　夏捷常来看望师傅。他来的时候会给我带各种新奇的西洋点心，师傅对我的督促也不比平时严厉，我渐渐与他熟络，大抵晓得他和那些人并不一样，也不再秫他。我还缠着他让他教我走军步，敬军礼，他也由着我。师傅是不许我学这个的，说是这些东西学多了日后身段儿就学不好，所以后来也就淡忘。